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2:31:57

夜色渐深,坤宁宫内的红烛已燃过半,烛泪缓缓堆积在鎏金烛台上,如同沈青君心中那份难以言说的委屈。她独自坐在梳妆台前,素心正为她卸去沉重的凤冠。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姣好的面容,眉眼间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娘娘,这凤冠可真重,奴婢瞧着都替您脖子酸。”素心小心翼翼地将凤冠放置在锦盒中,轻声说道。

沈青君淡淡一笑,伸手轻轻揉着酸痛的脖颈:“再重也得戴着,这是皇后的体面。”

话音刚落,外间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太监的通传:“皇上驾到!”

沈青君一怔,连忙起身整理衣装。她本以为萧景琰今夜不会再来,毕竟方才他已明确表示要宿在偏殿。素心迅速为她理了理鬓发,主仆二人快步迎至殿门。

萧景琰已换下大婚礼服,身着常服走进殿来。他挥手屏退左右,连素心也只得躬身退下。殿门轻轻合上,偌大的坤宁宫正殿只剩下帝后二人。

“臣妾参见皇上。”沈青君屈膝行礼,心中暗自揣度着他的来意。

萧景琰并未让她起身,而是踱步至内殿中央那座紫檀木雕花屏风前。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朕今夜宿在屏风外的榻上。”他背对着她,声音平静无波,“皇后可安寝于内室。”

沈青君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皇帝给她的一份体面,既遵守了祖制,又免去了初识的尴尬。她垂下眼帘,轻声道:“臣妾谢皇上体恤。”

萧景琰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依然保持着行礼姿态的身影上:“平身吧。”

沈青君直起身,却仍垂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今日那打碎的梅瓶,皇后如何看?”萧景琰忽然问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沈青君心中一动,知道这才是他今夜前来的真正目的。她略一思忖,谨慎答道:“臣妾以为,那梅瓶碎得蹊跷。尚功局进贡之物,理应精心保管,怎会轻易被打碎?且那宫女神色慌张,眼神飘忽,不似无心之失。”

“哦?”萧景琰在屏风前的榻上坐下,身影被屏风遮挡,只余一个模糊的轮廓,“那皇后为何不当场严惩,以立威仪?”

沈青君缓步走向屏风,在内侧站定。隔着薄薄的屏风,她能看见萧景琰的身影,却不必直接面对他那锐利的目光。

“臣妾初入宫闱,若甫一见面就严惩宫人,恐落得个严苛之名。但若轻纵,又恐被人视为软弱。”她轻声答道,“故而臣妾选择暂押慎刑司,既显威仪,又不失宽厚。”

屏风外侧传来一声低笑:“好一个‘既显威仪,又不失宽厚’。皇后果然聪慧。”

沈青君不知他这话是赞是讽,只得谦逊回应:“皇上过奖了。”

“但皇后可知,那梅瓶为何会碎?”萧景琰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

“臣妾愚钝,请皇上明示。”

“那梅瓶早在进贡前就已有了裂痕。”萧景琰缓缓道,“有人故意让它出现在皇后面前,借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宫女之手打碎它,为的就是试探皇后的反应。”

沈青君心中凛然,果然如她所料。但她不动声色,只轻声问:“皇上可知是何人所为?”

屏风外侧沉默片刻,方才传来回应:“这后宫之中,利益盘根错节,朕不便明言。但皇后需明白,从你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已身处漩涡中心。今日之事,不过是个开始。”

沈青君轻轻攥紧了衣袖,声音却依然平稳:“臣妾明白了。多谢皇上提点。”

“皇后聪慧,应当知道在这后宫中,仁慈是美德,但过度的仁慈便是软弱。”萧景琰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明日众妃朝拜,其中不乏心思活络之辈。皇后若不能树立威仪,日后只怕举步维艰。”

沈青君抬起头,虽然隔着屏风看不见彼此,但她依然朝着萧景琰的方向坚定地说道:“臣妾既为皇后,自当恪尽职守,不负皇上重托。明日朝拜,臣妾定会妥善应对。”

“但愿如此。”萧景琰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朕期待皇后的表现。”

话音落下,殿内再度陷入沉默。沈青君站在原地,听着屏风外侧窸窣的声响,想必是萧景琰已在榻上安寝。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轻声问道:“皇上明日可会临朝?”

按照惯例,皇后接受妃嫔朝拜时,皇帝可不必在场。但若有皇帝坐镇,自然更能彰显皇后的威仪。

屏风外侧传来淡淡的回应:“朕自有安排。”

这般模棱两可的答案,让沈青君心中微微一沉。她明白,萧景琰这是要看她独自应对的能力。若她明日处置得当,便是过了第一关;若处置不当,只怕今后在这后宫中将举步维艰。

“臣妾明白了。”她轻声应道,不再多言。

沈青君转身走向内室,在素心的伺候下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她躺在宽大的凤床上,望着帐顶绣着的金凤出神。

这一日太过漫长,从清晨梳妆打扮,到午时举行大婚典礼,再到傍晚入住坤宁宫,每一刻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而她深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父亲送她入宫前的嘱托犹在耳边:“青君,沈家如今虽显赫,但朝中局势瞬息万变。你身为皇后,既要保全自身,也要护佑家族。切记,后宫与前朝,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屏风方向。屏风外侧,大晔朝的皇帝,她的夫君,此刻正睡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却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皇上可曾安寝?”她轻声问道,声音细若蚊呐。

屏风外侧静默片刻,方才传来回应:“皇后也早些安歇吧,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这话中的意味再明显不过,明日的妃嫔朝拜,注定不会平静。

沈青君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今日在回廊处瞥见的那抹嫣红。若她所料不错,那应是贵妃慕容婉的身影。慕容婉是太傅之女,在她入宫前最得圣心,如今她这个正宫皇后入主中宫,慕容婉定然心有不甘。

明日朝拜,慕容婉必会有所动作。

想到这里,沈青君忽然睁开双眼,轻声唤道:“素心。”

守在外间的素心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去将《后宫典制》取来,本宫要再翻阅一遍。”沈青君坐起身,目光坚定。

素心惊讶道:“娘娘,已是三更天了,明日还要早起接见妃嫔,您还是先歇息吧。”

“无妨。”沈青君淡淡一笑,“本宫既然接了这皇后的担子,就得担得起。”

素心只得取来厚厚的《后宫典制》。沈青君就着烛光,一页页仔细翻阅,特别关注妃嫔朝拜的礼仪规矩,以及各品级妃嫔的服饰规制。

当她翻到贵妃品级的章节时,目光在“服饰规制”这一条上停留许久。按照典制,贵妃可穿着嫣红色服饰,头戴七尾凤钗,但凤钗上不得缀有东珠。

她想起今日回廊处那抹嫣红,唇角微微勾起。若明日慕容婉戴着逾制的头饰前来朝拜,那便是自投罗网。

“娘娘,您笑什么?”素心好奇地问。

沈青君合上典制,轻声道:“本宫只是在想,明日或许会有一场好戏。”

她重新躺下,这次心中已有了计较。既然有人存心试探,那她便让那些人看看,沈家的女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屏风外侧,萧景琰静静躺在榻上,听着内室传来的细微声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这位新皇后,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慧坚韧。这于国于朝是好事,于他却未必。

他翻了个身,面对屏风。屏风上那只金凤在烛光中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振翅高飞。

“沈青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愿你不要让朕失望。”

夜色渐深,坤宁宫内的烛火终于一盏盏熄灭。沈青君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眠。明日将是她作为皇后的第一次正式亮相,成败在此一举。

她想起离家前,母亲含泪对她说的话:“青君,宫中不比家里,万事都要隐忍谨慎。但若有人欺到你头上,也切不可过分软弱,让人以为沈家女儿好欺负。”

隐忍与强势,这其间的分寸该如何拿捏,是她必须学会的课题。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君终于沉沉睡去。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沈府的后花园,在秋千上荡得老高,笑声清脆如银铃。而转眼间,秋千绳索断裂,她重重摔在地上,抬头只见一群身着宫装的女子围着她指指点点,为首的那人着一身嫣红,笑得妩媚而恶毒。

沈青君猛然惊醒,额上已是冷汗涔涔。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娘娘,该起身准备了。”素心的声音从帐外传来。

沈青君深吸一口气,掀帐下床。今日,她将正式以皇后的身份,面对这后宫中的风刀霜剑。

屏风外侧,萧景琰早已离去,榻上收拾得整整齐齐,仿佛昨夜无人来过。但沈青君知道,昨夜那场隔屏对话,将是她在这深宫中生存的第一课。

她站在镜前,看着素心为她梳妆打扮。今日她选择了一身正红色宫装,头戴九尾凤冠,雍容华贵,威仪十足。

“娘娘真美。”素心赞叹道。

沈青君微微一笑,目光坚定:“今日,本宫要让所有人知道,谁才是这后宫之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