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屈你了,陆师长。”
最后四个字,苏软软咬得极轻,却像一根根淬了冰的银针,狠狠扎进了陆野的心里。
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发出沉重而压抑的跳动声。
打地铺?
他,陆野,京市军门陆家的天之骄子,西北军区战功赫赫的师长,回家第一晚就要睡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若是传出去,他以后还怎么在军区立威?
一股怒火“噌”的一下就从脚底板窜上了天灵盖!
他想发作,想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女人从炕上拎下来,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丈夫!
可是,当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炕上那一团小小的、蜷缩在一起的身影时,所有的怒火又瞬间被一股无力感给浇灭了。
炕上,苏软软侧着身,将两个孩子都揽在怀里。
二宝睡得香甜,小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大宝虽然背对着他,但小小的肩膀却紧紧挨着妈妈,充满了依赖。
那是他的妻子。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亏欠了整整五年的人。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破这份宁静和温暖?
陆野高大的身躯在黑暗中站得像一尊雕塑,许久许久,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没有去开那个他不敢肯定里面是不是真的有被子的柜子。
而是就那么和衣,靠着墙缓缓地坐了下来。
水泥地冰冷刺骨,寒意顺着脊背一点点往上爬,侵入四肢百骸。
可陆野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炕上那三道轻浅的呼吸声,一双深邃的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五年前那个荒唐的夜晚,他留下的那张伤人的字条,这五年来的九死一生,以及今天重逢后的种种……
一幕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不断地回放。
他以为他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五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苏软软不再是那个任他拿捏、会被他一句狠话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姑娘了。
她有了自己的铠甲——那两个可爱的孩子。
她也长出了自己的利爪,冷静、理智、句句戳心。
而他,这个迟到了五年的丈夫和父亲,在他们母子三人的世界里,已经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伤口的疼痛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
……
夜,越来越深。
大院里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陆野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觉得浑身都僵硬了。
他动了动酸麻的腿,刚想换个姿势,就听到炕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立刻屏住了呼吸。
是苏软软醒了吗?
黑暗中,他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炕上坐了起来。
她动作极轻,生怕吵醒身边的孩子。
然后,她抱着一床被子下了炕。
陆野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要干什么?
难道是……心软了,要给他盖被子?
这个念头一起,陆野的心跳就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如果她真的过来了,他是该继续装睡,还是该说点什么软话……
然而,他所有的幻想都在下一秒被现实击得粉碎。
苏软软抱着被子根本没有朝他的方向看一眼。
她径直走到门口,将被子仔细地、严严实实地堵在门缝下。
做完这一切,她又轻手轻脚地回到了炕上,重新躺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陆野:“……”
他的心瞬间从云端跌落谷底,摔得稀碎。
原来,她不是心软。
她只是怕晚上的冷风从门缝里吹进来,冻到她的宝贝孩子。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把他这个大活人考虑在内。
一股浓浓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陆野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陆野啊陆野,你还在期待什么呢?
这一切,不都是你自找的吗?
……
这一夜,陆野几乎没有合眼。
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妻儿的呼吸声,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或许苏软软说得对。
他不能一回来,就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们接受自己。
他亏欠她们的,太多了。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去一点一点地弥补这五年的空白。
去重新走进她们的生活。去赢得她们的原谅和接纳。
不管这个过程有多难,他都不会放弃。
天蒙蒙亮的时候,军区大院里熟悉的起床号准时响了起来。
陆野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样,酸痛无比。
他看了一眼炕上还在熟睡的母子三人,眼神复杂。
他知道,今天,整个军区大院恐怕都要因为他的回归而炸开锅了。
他和苏软软之间的问题还只是内忧。
接下来,他还要面对无数的“外患”。
那些探究的、嫉妒的、看好戏的目光……
他不能让苏软软和孩子们独自去面对这些。
从今天起,他要学着做一个真正的丈夫和父亲。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想去水井边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刚一开门,就看到自己的警卫员小李正抱着军大衣,像个门神一样,靠在对面的墙上打瞌睡。
听到开门声,小李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猛地站直了身体。
“师……师长,您……您一晚上没睡?”
小李看着陆野那满是倦容、眼下乌青的脸,和一身皱巴巴的军装,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天啊!
他们战神一样的师长,回家第一晚,不会真的……被嫂子赶出来,在外面站了一夜吧?
陆野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沉声吩咐道:“去炊事班,让他们准备点好东西,我要带回来。”
“是!”
小李虽然好奇得要死,但还是不敢多问,一个立正,转身就跑。
陆野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打了一桶冰冷的井水,直接从头顶浇了下来。
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他抹了把脸,抬起头,正好看到晨光中不远处的房门一扇接一扇地被打开。
一个个穿着朴素的军嫂,端着脸盆,拿着牙缸,从屋里走了出来。
当她们看到院子里那个浑身湿透、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一道压抑不住的惊呼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天哪!那……那不是陆师长吗?!”
“他真的回来了!!”
“他怎么在这儿?还浑身湿淋淋的?昨晚……昨晚不会是在院子里站了一夜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军区大院瞬间炸了!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陆野的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那扇依旧紧闭着的苏软软家的房门。
风暴,已然来临。
就在这时,那扇成为焦点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苏软软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走了出来。
她一出门,就对上了满院子军嫂那八卦到极点的眼神,和……站在水井边,浑身往下滴着水,脸色黑如锅底,眼神能杀人的陆野。
苏软软的哈欠就那么僵在了嘴边。
她眨了眨眼,有些没搞清楚状况。
这时,住在对门的张嫂子端着脸盆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地问道:
“软软,你……你老实跟嫂子说,你是不是……把陆师长给赶出去了?”
“昨晚陆师长他……不会真的在外面站了一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