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2:59:57

第三章

回去的路上,眼泪一直没停。

这是陈屿第一次对我摔东西、说重话。

我忍不住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

医学院和师范学院的食堂是共用的。我在师范学中文,课余在食堂勤工俭学,打菜。

他总是来得很晚,白大褂里面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我发现他餐盘里的菜总是很少,就开始在给他打菜时,手故意不抖,满满一勺肉扣进去。

时间长了,食堂阿姨们就起哄。

后来轮到他值班打菜时,我的餐盘里也总是被堆得满满的。我抬头看他,他口罩上方的耳朵红得透彻。

我来自一个重男轻女的家庭,他是单亲,母亲早逝。

两个残缺的人,就这样靠在了一起。

恋爱六年,结婚八年。

我们从宿舍楼走到租房,从租房走到自己的小房子。

可我从来没想过,陈屿有一天也会对我露出这样狰狞的表情。

他摔东西时暴戾的样子,和我记忆中酗酒后就砸碗摔筷的父亲重叠在一起,陌生又可怕。

我哭着回到家,换拖鞋时才发现,小腿上扎进了几片玻璃碴。

血迹已经干涸,在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

碎片嵌在肉里,自己取很疼。我给陈屿发消息:“我腿被玻璃扎了。”

他回得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什么叫知道了?

我从小就怕疼,划破手指都要哼哼半天。

他是始作俑者,却连一句“严不严重”都懒得问。

脸上湿漉漉的,我抬手抹了一把,全是泪。

我一边哭一边用镊子夹玻璃,视线模糊,好几次镊子尖都戳到完好的皮肉上。小腿上又被戳出新的伤口,血珠冒出来,和旧的干涸血迹混在一起。

陈屿从前不是这样的。

毕业那年,我们穷得叮当响,租了个半地下室。冬天潮湿阴冷,墙壁上挂着水珠。

被子总是潮的,我的脚一年四季都是冰的。

他就会把我的脚裹进他睡衣里,贴在他肚子上暖。半夜我踢被子,他会迷迷糊糊地醒来,替我掖好被角,然后把我搂进怀里,低声嘟囔“晚晚,好好睡”。

他对我好,所以我也掏心掏肺对他好。

婚后第四年,陈屿的父亲查出胃癌晚期。

老人卧床不起,疼痛折磨得他脾气古怪。他总觉得全世界都该体会他的痛苦,于是要求每个来看他的人,都必须当着他的面吃下一颗止痛药——那种药伤胃,正常人吃了会反胃恶心。

陈屿跪在床边求他爸别这样,老人就绝食。

最后陈屿红着眼睛来找我:“晚晚,你就当吃颗糖,哄哄他,行吗?”

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我皱着眉,一次次当着他父亲的面,吞下那些白色药片。

直到老人去世。

葬礼上,陈屿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我拍着他的背,一遍遍说:“你还有我,我永远在。”

我们就这样相互扶持着走了八年。

我曾经那么笃定,他会一辈子对我好。

没想到,人心说变就变。

处理完伤口,我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天色已暗。浴室传来水声,陈屿在洗澡。

我走到玄关,从他挂在衣架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0806,八年没变过。

我们曾经那么信任彼此,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需要查他的手机。

聊天界面很干净,通讯录里也没有可疑的名字。

我点开微信账单,这个月的记录里,好几笔大额转账,收款人都是同一个昵称:蔓。

光是上个月,他就转过去五万。

心口闷痛,有种“果然如此”的疲惫。

浴室水声停了。我迅速记下那个微信号,把手机塞回他口袋。

陈屿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下意识移开目光。

他瞥见我腿上的纱布,眉头皱起:“怎么包成这样?不行,得去医院看看。”

我扭过头不理他。

“还闹脾气?”他笑了一声,忽然弯腰把我打横抱起来,“行了,我抱你去。”

他的下颌线清晰好看,以前我最喜欢窝在他怀里,从这个角度看他。

“晚晚,老看我干嘛?”

“你好看啊,丈夫帅,妻子有面儿。”

可如今,那点“面子”早已荡然无存。

我贴着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只觉得酸涩无比。

这颗心,早就不完全属于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