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是国营饭店的窗户,阳光很好。
穿着浅蓝色大衣的姑娘回过头来,对他展颜一笑。
眉眼生动,胜过他见过的所有风景。
第二天清晨,贺临川按时醒来。
他坐起身,感觉下身凉丝丝的,静默了两秒。
随即面不改色地起身,换下一身衣服,将换洗衣物仔细卷好,放入脸盆。
如同完成一项日常程序,他端着盆走向水房。
神色平静得仿佛昨夜那场悄然而至的旖旎梦境,不过是窗外飘过的一片雪花,落地无声,了无痕迹。
洗漱完毕,换上整齐的军装。
他对着镜子正了正帽檐,镜中人眼神清明锐利,已恢复成那个严谨冷静的贺营长。
拿上技术资料,他步伐稳健地走向李政委的办公室,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
新的一天,任务繁重。
而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生根,静待风暖。
……
三天时间,在按部就班的适应中悄然而过。
林知薇已经渐渐熟悉了文工团排练的节奏、食堂饭菜的味道,以及梧桐街上邻居们带着好奇的打量。
她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观察者,学习着这个年代的生存法则。
每晚入睡前,她仍会有一丝渺茫的奢望,期盼一睁眼就能回到那个熟悉的后世。
回到她那间洒满阳光的京大四合院,回到有手机、网络和便利一切的现代生活。
但每个清晨,映入眼帘的,永远是这间八十年代四合院厢房那陈旧却结实的木质房梁,和窗外传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特有声响。
公鸡打鸣、邻居生炉子的哐啷声、广播里嘹亮的《东方红》……
希望像指尖的流沙,一天天漏尽。
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伴随着初冬的寒意,一寸寸浸入心底。
让她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变得有些麻木,又最终沉淀为一种不得不接受的清醒。
这天,她照常骑着那辆“懂事”的永久自行车从文工团回来。
远远便看见梧桐街8号的院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墨绿色制服、背着鼓鼓囊囊绿色帆布邮包的身影。
邮递员同志看见她,推着自行车上前两步,核对了一下门牌,开口问道:
“同志,请问你是林知微同志吗?”
“我是。”
林知薇下车,将自行车支好。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仔细取出一封信,递过来:
“林同志,有你的信。”
林知薇接过。
信封是常见的牛皮纸材质,上面用蓝色钢笔书写的收件地址和她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力透纸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整与气势。
落款处只有简单的“内详”二字。
她的心莫名快跳了一拍。
这个笔迹……
这个风格……
一个名字倏地跃入脑海。
贺临川。
会是他吗?
距离那次乌龙的“相亲”才过去三天,这么快就写信过来了?
“林同志,这信是你的没错吧?”
邮递员见她盯着信封发愣,好心确认道。
“哦,没错,是我的。谢谢同志。”
林知薇回过神,连忙道谢。
目送邮递员骑着车叮铃铃地驶向下一户,她才拿着信,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关好门,将自行车靠在老槐树下。
她站在院子当中,借着冬日午后略显苍白的天光,再次端详手中的信封。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力透纸背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的笃定。
迟疑片刻,她还是撕开了封口。
里面是两张叠得整齐的信笺纸。
展开,同样是那刚劲的蓝色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纸张。
她的目光落在开头的称谓上。
“林知微同志:见字如晤。今日一别,仓促未尽所言。我已安全抵达任务地点,一切顺利,勿念……”
果然是他,并且还是相亲那天就写了的。
她继续往下读。
信的内容很“贺临川”。
简洁,条理清晰。
简单交代了自己已抵达目的地(当然,具体地点只字未提,这是纪律)。
工作明日就开展,一切都好。
询问她生活上有没有困难,字里行间透着一种略显生硬却又不失周全的关切。
然而,读到中间某一段时,林知薇的指尖顿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信里写道:
“……那日初见,林同志身着浅蓝色大衣,在国营饭店嘈杂之中,姿容清丽,气质卓然,令人见之难忘。
我辈军人常驻军营,所见色彩多为绿与灰,林同志的身影,恰如冬日晴空,予人鲜明印象……”
这……这算什么?
笨拙的夸赞?
还是……一种含蓄的表示?
果然是文化人。
林知薇捏着信纸,只觉得那几行字像带着温度,烫着她的指尖。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四周,明明院子里空无一人,却有种被人窥见心事的赧然。
“贺临川……”
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复杂。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真如后世网络上调侃的那般,是……“见色起意”?
可他那张冷硬严肃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实在很难和“见色起意”这种略带轻浮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但若不是,这信里如此直白(以他的风格而言)地描述对她的初次印象,又所为何来?
难不成真的是要和她进一步了解?
她把信纸折好,背靠着冰凉的老槐树树干,仰头望向被枯枝分割成碎片的天空。
在后世,因为学业繁重,她一直没顾得上谈恋爱。
等她读完硕士、走出校园时,已经24岁了。
毕竟双一流高校的硕士并不容易考上。
直到穿越之前,她也才刚参加工作不到半年。
根据这里户口本上的出生年月,她其实是虚假的年轻了四岁的。
初冬的风穿过庭院,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脸上悄然升起的微热,和心底那缕理不清、剪还乱的微妙悸动。
这封来自远方、笔迹刚硬、内容却藏着柔软触角的信。
像一颗投入她试图平静心湖的石子,再次漾开了她努力维持的、适应新生活的节奏。
半个月后的见面……
似乎变得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考虑清楚”的约定。
而成了一个带着些许重量、又掺杂着莫名期待的未知数。
最后,她忍不住抬起手腕,看向那块温润的玫瑰金表壳。
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与困惑:
“小浪琴……你说,贺临川他……是不是真的对我……有点什么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