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这边尚在平复“资料冲击”的心绪,另一边,贺临川已经踏上了执行任务的征程。
军用吉普车在初冬的国道上呼啸疾驰,车轮卷起干燥的尘土。
车内除了司机小梁,还有一位同行的技术员。
开车的年轻战士小梁,趁着路况平稳,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闭目养神的营长,小心翼翼地问:
“营长,上午那相亲……咋样了?”
说来也巧,营长原本要见的那个文工团女同志,还是他家的一门远房表亲,家里长辈托他悄悄打听打听。
贺临川睁开眼,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与田野。
冷硬的面部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但开口依旧简洁:
“不如何。”
小梁“哦”了一声,语气里难掩失望,还想再问,却听贺临川淡淡道:
“专心开车。”
“是!”
小梁立刻挺直腰板,目视前方。
一行人抵达西山军区大院时,已是下午五点。天色将晚,寒风更劲。
贺临川没有休整,径直去见了此地的政委。
办公室门推开,一位精神矍铄的中年军人抬起头,旋即露出爽朗笑容:
“好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叔。”
贺临川立正敬礼,姿态标准。
李在明,贺家老爷子的老战友,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贺临川的肩膀,眼中满是欣慰:
“几年不见,都当上营长了!你爷爷身体还硬朗?”
“爷爷身体很好,常念叨您。”
贺临川答道。
“好好好!”
李在明连连点头,随即神色一正。
“叙旧的话晚点说,这次急着请你过来,是咱们这边新配发的一批装备出了点技术故障,棘手得很,急需你这‘宝贝疙瘩’给看看。”
“明白。”
贺临川颔首。
“一路辛苦,先安顿下来。小吕!”
李在明朝门外喊。
“带贺营长他们去招待所,房间都安排好了。”
“是!”
招待所是栋老式的三层红砖楼。
小梁和另一名技术员住二楼,贺临川的房间被安排在三楼。
他放下简单的行李,拿了洗漱用品去公共浴室冲了个澡,洗去一路风尘。
晚饭是在食堂简单解决的,二合面馒头、白菜炖粉条,他吃得很快,心思显然不在此处。
饭后,他走下楼。
前台值班的是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女服务员,看见他下来,脸微微一红。
“同志,需要信纸和邮票吗?”
服务员主动问,声音细细的。
“嗯,麻烦给我两张信签纸,一张邮票。”
贺临川点头。
接过东西,他目光扫过柜台角落那部黑色的老式摇把电话,脚步顿了顿。沉吟片刻,他转向服务员:
“电话能用吗?往京市打。”
“可以可以,我给您转接。”
服务员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帮他接通了总机。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贺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
“喂?哪位?”
“爷爷,是我,临川。”
“臭小子!你可算回电话了!”
老爷子的嗓门立刻拔高。
“上午那相亲到底怎么样了?人家姑娘没被你那张阎王脸吓跑吧?”
贺临川捏了捏眉心:“爷爷,相亲的事,以后你们不用张罗了。”
“什么?!”
老爷子在那头几乎要跳起来。
“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你都二十四了,老大不小了,不相亲你怎么成家?你想打一辈子光棍气死我是不是?”
贺临川沉默着,听着话筒里传来老爷子一连串的“控诉”和母亲在一旁小声劝说的背景音。
等老爷子喘气的间隙,他才平静开口:
“我没见着您安排的那位同志。”
“什么?!你没去?!”
老爷子声音陡然危险起来。
“去了。”
贺临川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但阴差阳错,见了另一位女同志。我……对她有进一步了解的意向。”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两秒钟。
随即,老爷子狐疑的声音传来,压得低低的:
“临川啊……你可别糊弄我。你们那部队里,连只母蚊子都难找,你上哪儿突然就对人家女同志有‘意向’了?
你……你该不会是……”
老爷子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猜测。
“喜欢男同志吧?!”
贺临川额角青筋微跳,简直哭笑不得:
“爷爷,您想到哪儿去了。我很正常。这次是认真的。您在家等消息就好。还有,告诉我妈,别再替我安排其他见面了。”
说完,不等老爷子再“审问”,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一转身,正对上柜台后那服务员姑娘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好奇与羞怯的目光。
贺临川面上瞬间恢复了一贯的冷峻,微一颔首,拿着信纸和邮票转身上楼。
回到三楼房间,推开窗。
十一月底的郊区夜晚,寒气扑面而来,细小的雪粒不知何时开始飘洒,在昏黄的灯光下宛若银屑。
贺临川在靠窗的桌前坐下,拧亮台灯。
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块桌面,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铺开信纸,拔出随身携带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那双平日总是冷静锐利、仿佛能洞悉一切装备参数的眼睛,此刻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又似乎氤氲着某种陌生的柔和。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仅仅是那样一场仓促、甚至可称乌龙的初见,那个明明有些慌乱却强作镇定却美得惊人的女同志,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涟漪。
那种感觉很奇怪,仿佛心里某个空置了许久、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角落,忽然被填满了,妥帖而扎实。
笔尖落下,力道沉稳。
“林知微同志:见字如晤。今日一别,仓促未尽所言。我已安全抵达任务地点,一切顺利,勿念……”
窗外,小雪无声飘落。
窗内,灯光温暖静谧。
素来雷厉风行、习惯用行动和命令解决问题的贺营长,正一字一句,慎重地书写着他人生中第一封给“女同志”的信。
字迹刚劲有力,内容却从汇报行程,悄然转向了对她今日衣着气质的笨拙夸赞,以及对“下次见面”看似平淡实则隐含期待的约定。
等他仔细封好信封,贴上邮票,下楼投入招待所门口那墨绿色的邮筒时,夜色已深,雪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抬头望了望飘雪的夜空,他转身回房。
这一夜,素来睡眠沉稳、梦境空无的贺临川,罕见地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