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的路上,苏玉已经幻想过无数种恐怖的画面,可她怎么都没料到,祁冥臣比她想象的更加残忍。
空旷的房间里,祁冥臣背对着门而立。
他穿着黑色衬衫,袖口卷至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麦色肌肤,以及那道缠绕整齐的纱布。
纱布边缘,系着一个拇指大小的蝴蝶结。
此刻,那只手正握成拳,青筋从手背一路蜿蜒到腕骨。而他的脚下,碾着一个男人的脸。
苏玉看见那只锃亮的皮鞋踩在颧骨上,缓慢地、用力地向下压。
骨骼受压的闷响,像踩碎一颗生核桃。
“唔——!”
被压制的男人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呜咽。他被两个保镖死死按住肩胛,整个人匍匐在冰凉的地砖上,像一头待宰的牲口。
他的右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早已折断。左手无力地摊开在血泊里,本该是小指和无名指的位置,如今只剩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暗红的血从断口缓缓渗出,积成一小滩,映着头顶的冷光,像一面猩红的镜。
苏玉的胃猛地抽紧。
突然,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侧面扑过来。
那是只体型惊人的藏獒,毛皮油亮,眼神贪婪地盯着地上的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拆吃入腹。
祁冥臣踢了它一脚,那只藏獒立马跑回保镖身边。
“谁派你来杀老子的?”祁冥臣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来自地狱的索命阎罗。
地上的男人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我死都不会说……你这个恶魔……你早晚……早晚会遭报应的!”
祁冥臣垂眸看着他。
“报应?”他重复这个词,“老子从不怕报应,既然想杀老子,那就做好送死的觉悟,惹了老子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舒坦的。”
话落,他弯下腰,膝盖顶上男人的腹部,一寸一寸向下压。
“啊啊啊——!”
惨叫声尖锐刺耳,裹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听得人心惊肉跳。
苏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泄出一丝声音。
但胃里翻江倒海。
她猛地转身,扶着冰凉的墙壁,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呕——”
声音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清晰得像一道裂帛。
房间里的压迫感骤然凝滞。
祁冥臣转过身。
隔着那道半敞的门缝,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扶着墙,瘦削的肩胛骨在连衣裙下剧烈起伏。惨白的灯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
她缓缓抬起头。
隔着一扇门,隔着满室的血腥与残忍——
他们对视了。
他看到,她的眼中,布满恐惧。
苏玉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踉跄着向楼梯口跑去。
“苏玉!”
祁冥臣的声音从身后追来,是一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慌乱的呼唤。
她没停。
下一瞬,她的手腕被一只滚烫的大手攥住。
他力气大得惊人,苏玉根本挣脱不开。
“你放开我!”她拼命挣扎,指甲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白痕,“祁冥臣,我叫你放开——”
“跟老子回去。”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管她怎么踢打挣扎,他始终没有松手。
车门“砰”地关上,车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一路疾驰。
车子停在帝景华庭,苏玉踉跄着下车,连连后退。
她背抵着玄关的墙壁,大口喘息,像一只被猎食者逼入绝境的幼兽。
她盯着眼前的男人,连声音都在发颤:“祁冥臣,你太残忍了!”
男人站在门廊下,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露出西装裤上溅落的暗红血点。
“呵,”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自嘲,“残忍?我本来就是一个魔鬼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你……”
苏玉一时语塞,只能瞪着他,眼眶却慢慢红了。
……
她被囚禁了。
二楼主卧的门从外面落了锁。
她的手机、电脑都被拿走了。
苏玉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窗外的天色从白昼沉入黑夜,又从黑夜泛起晨光。
第一天,她在恐惧里度过。
一闭眼就是那张扭曲的脸,是地板上一摊摊暗红的血迹,是他踩在人脸上时那双冷漠狠厉的眼睛。
第二天,恐惧慢慢褪去,变成了茫然。
她不知道他要关她多久,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对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
第三天清晨,她醒得很早。
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鸟雀在枝头啁啾。
苏玉低头看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轻轻覆上手心。
那里有一颗小小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她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也不能和祁冥臣一直这样僵持下去。
她还有任务,还有崽崽。
她得想办法。
不是逃走,而是让他明白。
祁冥臣每天都会来,但没有固定的时间,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
他很少说话,好像过来只是为了确认她还在这里。
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沉默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也不说话,每次都是安静地望着窗外。
他们就这样隔着整个房间对坐,像两座对峙的孤岛。
第三天傍晚,他照例推门进来。
想到做好的决定,苏玉缓缓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祁冥臣,我们谈谈吧。”
他挑眉,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他说话。
他倚着墙,双手环胸。
“谈什么?”
“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苏玉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想被你关在这里,也不想和你一直这样僵持。”
她停顿片刻。
“我希望你能给我们的孩子树立一个榜样,未来可以护着他,护着这个家,让他平安快乐地长大。”
她居然说“这个家”?
祁冥臣垂眸看她。
“家”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
自从六岁被拐后,他就没有家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女人,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在给他描绘一个他从未想过,也从不敢想的未来。
他沉默几秒,才低声开口:“老子现在就能护着你们,护着这个家,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不是这样的,”苏玉摇了摇头,“你处理事情总是走极端,游走在法律的边缘,现在没有事,不代表永远不会。”
“不管你多厉害,如果触犯了法律,总会有被制裁的一天。如果你只知道依靠暴力解决问题,我永远不会放心。”
她深吸一口气。
“你有想过吗?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事了,我和孩子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轻下来。
“你也不希望我们的孩子有一个……随时会被抓走的爸爸吧?”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进祁冥臣心里。
男人沉默了。
良久,他哑着嗓子开口:“……那你想让老子怎么做?”
苏玉抬起头。
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松动,不是妥协,是一种动摇。
“我想让你改变。”她说。
苏玉从床头柜里取出之前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将书递到他面前,“并且以后每晚都给我们的孩子读刑法,做胎教。”
祁冥臣低头看着那本暗红色封皮的书,眉头紧锁。
“刑法是基于宪法、旨在惩罚犯罪、保护人民的法律,读它可以提醒你,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而且胎儿是有听觉的,让崽崽从小就接触这些,也不用担心他以后走你的老路。”
怕他不同意,她又加了一句:“你说过要我管着你的,我有录音为证,就在被收走的手机里。”
祁冥臣的脸阴沉下来,鹰隼般的眸子凝视她,语气冰冷。
“原来在这等着老子呢!读刑法做胎教?亏你想得出来!老子这辈子都不会做这么荒唐又没用的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说完,他大步离开卧室,门被狠狠摔上。
苏玉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
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指节慢慢攥紧。
还是不行么?
她慢慢滑坐在地毯上,背抵着床沿。
窗外夜色如墨,一点星光也无。
……
祁冥臣离开后,没有出去,而是上了顶楼。
夜风很大,呼啸着卷过空旷的平台,将他风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底一片烦躁。
苏玉的话像一壶温水,慢慢浇在他心上。
不是滚烫的,没有灼伤他。
只是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浸润,将他冰封多年的那层外壳烫出细密的裂纹。
她说“这个家”。
她说“我们的孩子”。
她说“未来”。
祁冥臣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夜风里很快被吹散,没有留下任何回响。
他从小在混乱的巷子长大,见过太多人性最肮脏的角落,也早就习惯了用狠辣的手段解决问题,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什么是法律,什么该做,什么不能碰。
这世界教会他的第一课就是弱肉强食——只有足够狠、足够强、足够冷血,才不会被踩进泥里。
他以为他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他以为他早就习惯了。
可当苏玉站在那扇门缝外,满眼恐惧地看着他时,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慌的滋味。
不是怕她恨他,而是害怕她离开。
他以为把她关起来就能留住她,但刚才她说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祁冥臣闭上眼。
他到底该怎么做……
夜风又一次吹过,吹动了他的衣角,却怎么也吹不开他心里那抹深沉。
这一夜,祁冥臣在顶楼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