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臂的肌肉已经绷紧到失去知觉,只剩下濒临撕裂的酸痛。指节攥得发白,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苏婉儿手腕的冰凉与剧烈颤抖,那股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几乎要挣开我的钳制。
悬崖边的风猛烈呼啸,灌入耳中,带着碎石滚落的刺耳声响。我的双脚在松动的石坡上不断打滑,每一次细小的塌陷,都让我们离万丈深渊更近一分。高海拔带来的缺氧让大脑阵阵发沉,再僵持一秒,我们俩都会成为这片壮阔风景里的悲剧注脚。
不能再等了!
“抓紧了!”
我冲着下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用尽肺里最后一丝空气爆发出低吼。这声嘶吼不只是警告,更是给我自己濒临极限的身体下达的最后通牒。
腰腹肌肉瞬间拧紧,身体重心猛地向后一压,双腿肌肉绷紧到极致,脚后跟死死蹬进仅存的稳固土石层。借着这零点几秒的支撑,被坠力拉扯得几乎脱臼的右臂,以孤注一掷的姿态爆发出最后蛮力。肌肉因过度用力而抽搐,手臂不受控制地颤抖,可攥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丝毫松动。
“起!”
随着胸腔里的咆哮,我猛地将她从悬崖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巨大的惯性让我们失去平衡,我下意识将她护在胸前,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两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碎石坡上。后背与锋利的碎石猛烈撞击,剧痛瞬间从脊椎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尘土和碎石屑呛得人无法呼吸。
苏婉儿整个人伏在我胸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大口喘息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混着泪水和尘土,狼狈不堪。冰凉的泪水穿透我的冲锋衣,滴在胸口皮肤上。我能清晰感受到她狂乱的心跳,一下下撞击着我的胸膛,宣泄着所有恐惧。
周围的惊呼声、林可带着哭腔的呼喊声瞬间爆发,打破了之前的安静。
我缓了几秒,后背的剧痛和劫后余生的脱力感一齐涌了上来。怀里苏婉儿的剧烈颤抖和压抑的哭泣,瞬间点燃了我积压在心底的后怕与滔天怒火。
我扶着她的肩膀,将她从我身上推开,动作算不上温柔。
她坐在一旁地上,抬起一双被泪水和惊恐浸透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我。那双往日里满是娇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脆弱与依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无数细小伤口。我低头看着她,脸色冰冷,没有一丝温度。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我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苏婉儿愣住了,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滚落。
“回答我!” 我猛地拔高音量,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被我吼得浑身一颤,身体缩得更紧。
“这里不是你家后花园!” 我指着她身后的万丈深渊,声音严厉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你想死,别拉着全车队的人给你陪葬!”
“知不知道刚才差一点?就差一厘米,你就掉下去了!万劫不复!” 我指着石坡塌陷的豁口,那里还在往下掉着碎石,“这里是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不是你撒娇任性的地方!你的每一次胡闹,都可能付出生命代价,你付得起吗?”
我的话语充满力量,让周围的游客都安静下来,车队成员也都从车里探出头,神情凝重。
苏婉儿从小到大众星捧月,何曾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训斥?她彻底懵了,坐在冰冷的碎石上,忘了哭泣,只是傻傻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和巨大的委屈,收起了所有爪牙。
看着她蜷缩着肩膀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泪水混着尘土在精致的脸蛋上划出狼狈痕迹,我胸中的怒火渐渐消散,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终究,她也只是个被宠坏、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高原凛冽的空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意已经褪去。我弯下腰,拉开冲锋衣拉链,脱下这件尚有余温的外套,动作有些僵硬地披在她单薄的肩头。
衣服很大,将她娇小的身躯整个包裹,我的体温瞬间隔绝了高原的寒风。
苏婉儿的哭声一顿,诧异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我没有看她,转身从背包侧袋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一股白汽冒了出来。我走回她身边,将温热的杯盖递到她面前,语气放缓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喝点热水,压压惊。”
她呆呆地看着我,没有动。
我把杯盖放在旁边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以后拍照就听我的。你只需要站在我指定的位置,剩下的,交给我。我找的角度,比你自己冒险找的更好,也更安全。”
这一刚一柔的巨大反差,彻底击溃了苏婉儿所有的娇纵防备。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哇” 的一声失声痛哭。这一次的哭声里,没有委屈和不甘,只有纯粹的后怕与全然的依赖。她下意识地攥紧我冲锋衣的衣角,指节泛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就在这时,全队的对讲机里同时响起徐曼清晰有力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夸赞:“魏铭言,干得漂亮!所有人都听着,引以为戒!318 不是 T 台,是用来敬畏的,不是用来走秀的!谁再拿自己的命开玩笑,立刻滚出车队!”
这番话既是肯定,也是警告,彻底终结了这场闹剧。
林可快步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苏婉儿的肩膀,柔声安慰着。我对她点头示意 “照顾好她”,然后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自己的车。刚才的爆发几乎耗尽了我所有力气,后背的疼痛越来越清晰。
靠在车门上,我点燃一支烟,尼古丁的味道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那辆黑色路虎卫士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安全距离,安静地停在那里,与周围的喧嚣隔绝。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沈清辞正侧头看向这边。高原的阳光穿透稀薄空气,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投下分明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指尖搭在车窗边缘,没有多余动作,却形成一种无人能靠近的气场。
我们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短暂交汇。
就在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她那一直紧抿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
那弧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转瞬即逝。不等我确认,那丝上扬便消失不见,她的脸重新恢复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她收回目光,垂下眼帘,之前的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我的心,却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风卷着经幡的猎猎声掠过耳畔,远处雪山的银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掐灭烟头,指尖还残留着烟蒂的温度。
那确实是,她那冰冷的态度,第一次有了松动的迹象。
而苏婉儿攥着我冲锋衣的力道,沈清辞那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将这趟川藏之旅的轨迹悄悄改变,让接下来的路,多了几分让人欲罢不能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