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酒店停车场里已经人声鼎沸。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做着最后的车辆检查和物资确认。有人在测胎压,有人在调试对讲机频道,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咖啡和期待混合的味道,构成了旅途伊始独有的鲜活气息。
昨晚不知所踪的那辆黑色路虎卫士,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车队的最末尾。沈清辞斜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素净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她与周围的热闹氛围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像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
“八点整,全员注意,检查对讲机频道,准备出发!”
徐曼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干脆利落。话音落下,七辆越野车组成的车队,引擎低吼着依次驶出酒店,汇入成都的早高峰车流,又很快挣脱城市的束缚,朝着川西高原的方向疾驰而去。
我驾驶的雷克萨斯LX570平稳地跟在车队中段,柔软的真皮座椅过滤掉了大部分路面颠簸。车载蓝牙里,赵雷沙哑的嗓音正唱着《成都》,苍凉的旋律混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风光,透着几分在路上的自由与不羁。
“能换首歌吗?”后座的苏婉儿突然开口,语气里的嫌弃毫不掩饰,“这歌太丧了,听得人一点劲儿都没有。”
她没等我回应,已经自顾自地连上蓝牙,一阵节奏强劲的K-POP鼓点瞬间炸开,尖锐的电子音效突兀地撕裂了车窗外的宁静景致。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指尖在中控屏上轻轻一点,直接切断了她的蓝牙连接。音乐戛然而止,赵雷的歌声重新流淌出来,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苏婉儿的呼吸明显重了些,显然被我的无视惹恼,却又找不到发作的理由。
“哎呀,婉儿,入乡随俗嘛。”副驾的林可笑着打圆场,从她那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密封袋,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尝尝我做的麻辣牛肉干,听什么不重要,吃饱了才有力气看风景。”
她先递了一块给苏婉儿,又探身递给我:“魏铭言,你也尝尝,开车辛苦了。”
苏婉儿接过牛肉干塞进嘴里,眼睛一亮,嘴里的嘟囔声渐渐消失:“还挺好吃。”我咬了一口,麻辣鲜香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确实是旅途中的绝佳零食。
地势渐渐抬升。平原的葱绿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青山。
临近中午,车队抵达了康定城。这座被跑马山环抱的城市,街道上随处可见身着藏袍的行人和飘扬的经幡,空气中也似乎飘荡着《康定情歌》的旋律。
“全员注意,在康定午餐,休整一小时。”徐曼在对讲机里宣布,“大家可以尝尝本地的牦牛汤锅,补充热量。下午,我们就要开始翻越折多山了。”
队员们纷纷找地方停车,三三两两地涌入街边的餐馆。我把车停好,林可和苏婉儿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吃什么,苏婉儿看到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立刻拉着林可要去拍照打卡,对我则是不屑一顾。
我乐得清静,独自走进一家看起来很有当地特色的小馆子。刚坐下,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沈清辞独自一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只摆了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她吃得很慢,目光没有焦点,仿佛在想心事,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我点了餐,没有上前打扰。我们之间隔着几张桌子和鼎沸的人声。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视线在空中与我短暂交汇,随即又迅速移开,清冷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小时后,车队重新集结出发。
过了康定城区,城市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公路开始以肉眼可见的角度盘旋上升,一个接一个的回头弯,预示着真正的挑战开始了。
“注意,开始翻越折多山,全程盘山路,弯多路窄,控制车速,保持车距。”对讲机里传来徐曼冷静的声音。
折多山,藏语意为“弯曲”,被誉为“康巴第一关”。随着海拔的不断攀升,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温度也明显下降。我打开车窗,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沉闷,太阳穴却开始一跳一跳地轻微作痛——高反的迹象已经悄然出现。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队终于抵达海拔4298米的折多山垭口。
推开车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裹挟着稀薄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放眼望去,群山连绵,云海翻腾,无数写满经文的五彩经幡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呼啦啦”的密集声响,场面壮阔又神圣。远处的雪山连绵不绝,山顶的积雪在湛蓝的天空下泛着银光,刺得人不敢直视。
“哇!太美了!”苏婉儿第一个跳下车,兴奋地尖叫起来,完全忘了高原上不能剧烈运动的提醒。她穿着米白色的奢侈品牌运动装,在一众深色冲锋衣的游客里格外显眼,举着手机在观景台上来回跑动,寻找着最佳自拍角度。
“婉儿,你慢点!”林可跟在她身后,满脸担忧地提醒。
观景台上早已挤满了游客,各种口音的惊叹声、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苏婉儿拍了几张后很快不满地撅起嘴:“这里人太多了,挤得水泄不通,一点意境都没有。”
她的目光扫过观景台的护栏,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片延伸向悬崖的碎石斜坡。那里空无一人,背后是万丈深谷和一览无余的雪山群峰,确实是拍摄“遗世独立”大片的绝佳位置。一块锈迹斑斑的警示牌立在护栏边,红色油漆已经斑驳,却依然清晰地写着:“危险!禁止靠近!”
苏婉儿对警示牌视若无睹,抬脚就要跨过护栏:“我去那边拍,背景干净!”
“别过去,那里危险。”我下意识拉住她的手腕。
“哎呀,你烦不烦!”她不耐烦地甩开我的手,脸上写满了“你真扫兴”,“我就在边上拍两张,能有什么危险?”
话音未落,她已经灵巧地翻过护栏,踩着脚下松动的碎石,一步步朝悬崖边缘走去。她脚上那双带着内增高的厚底运动鞋,在凹凸不平的石坡上摇摇晃晃,看得人心惊肉跳。
林可急得脸色发白,站在护栏边喊:“婉儿,快回来!太危险了!”
徐曼和老周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对讲机里传来徐曼严厉的警告:“苏婉儿!立刻回到观景台!”
可苏婉儿像是没听见,反而加快了脚步,甚至回头冲我们得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大胆。她走到距离悬崖边缘不过半米的地方站定,背对着万丈深渊,举起手机,侧过身摆出姿势,脸上洋溢着满意的笑容。
猛烈的山风掀起她的长发和衣角,在壮阔的雪山背景下,确实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快拍啊!愣着干什么!”她朝着我大喊,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我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她的身影显得那么渺小而脆弱。就在我准备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异变陡生。
她为了调整姿势,脚下轻轻挪动了一下——那块被她踩着的拳头大小的碎石,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滑!
“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垭口的风声。
苏婉儿的身体瞬间失去所有平衡,不受控制地向着悬崖外侧倒去!
我清晰地听见林可倒抽冷气后爆发的惊呼,听见周围游客倒吸凉气的声音,一股脑地涌入耳朵。我看到苏婉儿眼中那惯有的娇纵和得意,在零点一秒内被无尽的恐惧彻底吞噬,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深不见底的蔚蓝天空。
她手中的手机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掉进了看不见底的山谷。她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悬崖边缘!
来不及思考。
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指令。大学时在户外俱乐部练就的应急反应,跑业务时处理突发状况的冷静,在这一刻瞬间被激活。
我一个弹射起步,猛地从观景台窜了出去,脚下的地面被蹬得碎石飞溅。三步,两步,一步!近十米的距离,我只用了不到三秒。
就在她的身体即将完全坠入深渊的前一刹那,我的右手死死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巨大的冲坠力道瞬间传来,猝不及防之下,连带着我整个人也向前踉跄,半个身子被拽出了崖边。脚下的碎石被巨大的力量带动,哗啦啦地向着万丈深渊滚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久久回荡在山谷间。
凛冽的风从谷底呼啸而上,带着冰雪的寒意,疯狂地拉扯着我们两人的衣衫,吹得我脸颊生疼。
我的手臂肌肉瞬间暴起,青筋一根根凸显。腰腹核心骤然发力,双脚死死地钉在不甚稳固的碎石坡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与她下坠的重力抗衡。掌心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腕的纤细骨骼,和源于极度恐惧的剧烈颤抖,滑腻的冷汗让我的抓握变得异常困难。
我低头看去,苏婉儿的脸色煞白,双眼紧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混合着恐惧的尖叫从眼角滑落。而我们下方,是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山谷,那片蔚蓝的天空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残酷,似乎随时都会将我们吞噬。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所有游客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悬崖边命悬一线的我们。
“魏铭言……救我……”苏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声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