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4:13:05

车队驶入了传说中的怒江七十二拐。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昨晚那条“谢谢你”的朋友圈,除了几个旧友的点赞,依旧安静。那个灰色的匿名头像没有再出现。

后视镜里,沈清辞的黑色路虎卫士始终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安全距离。车窗半降,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清冷依旧,却莫名让我想起昨晚那包藏在自热饭夹层里、带着烟熏味的热可可。

公路盘旋缠绕在光秃秃的山体上,一边是随时可能滚落巨石的峭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的怒江翻滚着浑浊的浪涛,沉闷的咆哮顺着山风飘进车里,混着轮胎碾过碎石的脆响,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险峻。

海拔在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急剧攀升。从邦达到业拉山口,短短几十公里,海拔差接近两千米。雷克萨斯570的V8发动机运转声开始变得沉重,每一次换挡都带着轻微的顿挫。车内的气压也随之变化,耳膜传来阵阵发闷的胀痛感,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所有人注意!控制车速,保持车距!这里不是观光路,是鬼门关!都给我打起精神!”

对讲机里,领队老周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反复叮嘱着。

林可靠在副驾,脸色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只是默默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后座的苏婉儿早已没了欣赏风景的兴致,她烦躁地扯着衣领,眉头紧紧皱起。

“这破车怎么这么闷?开点窗透透气!”

“别开窗。”我头也没回地拒绝,目光紧盯着前方连续的回头弯,“外面风太硬,高海拔温差大会直接诱发高反。忍一忍,到垭口就好了。”

“你懂什么!”苏婉儿拔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就是憋得难受,快喘不上气了,你赶紧开窗!”

我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放慢了些车速,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也比平时鲜艳,是典型的高反初期征兆。

“把手机放下,深呼吸,别说话。”我的语气沉了几分,“现在不是你闹脾气的时候,海拔还在升,这对你没任何好处。”

或许是折多山那次训斥的余威还在,苏婉儿撇了撇嘴,虽然极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扔在一旁,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可没过两分钟,她的呼吸就变得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潮红的脸色迅速褪去,转为毫无生气的蜡白。

“我……我头好晕……”她的声音带着虚弱的颤音,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胸口的衣服,胸口传来剧烈的紧缩感。

“铭言,她好像喘不上气!”林可回头一看,瞬间慌了神,伸手探了探苏婉儿的额头,声音都变了调,“脸色好难看,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预感瞬间成真。刚要拿起对讲机向老周通报情况,异变陡生!

苏婉儿的身体猛地一软,毫无征兆地瘫倒在座椅上。

我透过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她的嘴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转为青紫色!

她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无法吸入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艰难。

“婉儿!”林可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去摇晃她,却只换来一阵无意识的抽搐。

恐慌瞬间在狭小的车厢内炸开。

“老周!老周!我们车有人不行了!苏婉儿昏过去了!”林可抓起对讲机,带着哭腔大喊。

对讲机里瞬间乱成一团,电流声和各种惊慌失措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

“怎么回事?什么情况?”

“快!快给她喂红景天胶囊!我这里有!”一个年轻队员的声音响起。

另一辆车里立刻有人反驳:“不行!不能乱喂药!赶紧吸氧!氧气瓶!”

“是不是高反了?赶紧掉头下山啊!”

“七十二拐怎么掉头?你疯了!路这么窄!”

徐曼冷静些的声音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淹没在混乱中:“都别慌!魏铭言,情况怎么样?还能不能坚持到山顶?”

“都闭嘴!”

一声低喝,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一辆车里。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瞬间停止。整个车队通讯频道,立刻安静下来。

“急性高反引发的肺水肿前期症状,呼吸衰竭前兆!”我的声音冰冷而果决,不带一丝感情,“现在乱用任何口服药,乱挪动病人,都等于谋杀!”

话音未落,我猛地向右打死方向盘,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庞大的雷克萨斯以一个惊险却精准的甩尾,稳稳停进了路边一个不足半个车身宽的紧急停车带。左边是呼啸而过的其他车辆,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山风裹挟着碎石,狠狠砸在车身上。

我甚至没有看一眼窗外,解开安全带,动作极快地翻身扑向后座。

“林可,听我指令!”我的声音沉稳而镇定。

林可被吓得脸色惨白,但还是下意识地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信任。

“第一,把后排座椅放平,让她平躺,头侧向一边,避免呕吐物堵了气道!”

“第二,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保持空气流通!”

“第三,后备箱医药箱里,最大的那个医用氧气瓶,拿给我!”

一连串的指令清晰无比,没有丝毫犹豫。林可听到指令,立刻手忙脚乱地执行起来,不敢有丝毫耽搁。

我跪在后座的地板上,俯身检查苏婉儿的状况。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快而微弱。她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刻不容缓!

林可从后备箱把沉重的医用氧气瓶拖了出来,我一把接过。

安装减压阀、连接吸氧管、打开阀门……这一套流程,我曾经在大学户外俱乐部里作为领队,带着队员们演练过无数次,早已刻进了肌肉记忆。

“嘶——”

纯净的氧气带着冰凉的气息喷薄而出,在安静的车厢内,这声音格外清晰。

我半跪着,小心地将氧气面罩扣在苏婉儿青紫的脸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颈,让她保持呼吸道畅通。

然后,我撕开一包葡萄糖粉,用温水冲开,小心地喂到她嘴边,补充能量。

做完这一切,我俯下身,嘴唇凑到她的耳边,用这辈子最镇定、最温和的语气,一字一句地引导她。

“婉儿,听我的声音,别害怕,有我在。”

“现在,跟着我的节奏……用鼻子,短短地吸一口气……对,就这样……”

“然后,用嘴,慢慢地,把气全部吐出来……慢一点,别急……”

我的眼神死死盯着她胸口的起伏,盯着她脸上的氧气面罩,盯着她那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眼睛。

车外,是呼啸的山风和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车内,是所有人屏住的呼吸,和苏婉儿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息。

在险峻的怒江七十二拐,在这片稀薄缺氧的空气里,我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我的引导下,苏婉儿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依旧艰难。她脸上的青紫色开始缓慢褪去,转为一种虚弱的苍白。

林可紧紧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生怕打扰这脆弱的平衡。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后视镜。

沈清辞的黑色路虎就停在不远处,保持着一个既能观察又不会造成压迫感的安全距离。

她的车窗降下一半,清冷的侧脸在光影中若隐若现,目光正一动不动地落在我们这边。

她没有多余的动作,既没有下车靠近,也没有通过对讲机询问,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

那道目光里,没有慌乱,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和无声的关注,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奇异的张力。

对讲机里没有人说话,几十个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