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4:13:19

氧气瓶减压阀里传出的“嘶嘶”声,是车厢内唯一的声音。

这声音冰冷、纯净,在此刻却无比重要。

我半跪在后座地板上,手很稳,没有一丝晃动,牢牢托着苏婉儿的后颈。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肤下,那微弱但正在从紊乱中恢复搏动的脉搏。

“对……就这样……短吸,慢呼……别怕,我在。”

我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我不知道这股镇定从何而来。或许是大学户外俱乐部里无数次的模拟演练,或许是三年销售生涯中面对无数状况时磨炼出的沉稳。但此刻,我知道,我是这里唯一不能慌的人。

苏婉儿的眼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开始聚焦。她那双在生死边缘挣扎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里面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和求生欲。

“林可,葡萄糖水再冲一点,要温的。”我头也不回地发出指令。

“好……好的!”林可带着哭腔的声音从副驾传来,她哆嗦着手,撕开一包葡萄糖粉,用保温杯里最后一点温水冲开,小心翼翼地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杯子,用指腹试了试温度,正好。然后扶起苏婉儿的头,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她没什么反应,牙关紧闭着。

我没有强行去撬开,只是用杯沿轻轻触碰她的嘴唇,让带着甜味的水汽刺激她的知觉。几秒钟后,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立刻抓住机会,将杯子微微倾斜,一点点把葡萄糖水喂了进去。

温热的液体滑入她的喉咙,为她注入了一丝微弱的能量。她喉咙里依旧发出艰难的“嗬嗬”声,但每一次呼吸的间隔,都比之前长了那么零点几秒。

嘴唇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慢慢转向病态的苍白。胸口的剧烈起伏也趋于平缓。

- 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那么一丝。额头上的冷汗,直到这时才感觉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臂上,一片冰凉。

突然,苏婉儿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也跟着弓起。

我立刻摘掉她的氧气面罩,将她的头转向一侧,轻拍她的后背。

一口带着粉色泡沫的粘痰被她吐了出来。

看到这口痰,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这是急性肺水肿症状好转的最关键指征。

我拿出湿巾,擦掉她嘴角的污物,重新给她戴好氧气面罩,并将流量调小。

“她……她没事了吧?”林可探过半个身子,声音颤抖地问。泪水已经在她眼眶里打了几个转,但她强忍着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伸出两根手指,再次探了探苏婉儿的颈动脉。脉搏虽然微弱,但节律已经恢复正常。

“暂时脱离危险了。”我收回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听到这句话,林可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动,不敢发出声音。

我拿起对讲机,按下了通话键。“我们车情况稳定,急性症状已经缓解,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原地休整,至少半小时后才能移动。”

对讲机里的安静被瞬间打破,紧接着,各种惊叹和后怕的声音立刻涌了出来。

“我……我操!魏哥,你他妈是神仙吗?”最先开口的是之前那个提议喂红景天胶囊的年轻队员,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劫后余生的激动,“吓死我了!我刚才差点就犯大错了!”

“太牛了……这处理,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徐曼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后怕和一丝颤抖:“铭言,苏婉儿真的没事了?”

“急性高反肺水肿前期症状,已经控制住了。但情况依然不稳定,不能继续爬升海拔,也不能剧烈颠簸。”我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专注而有些沙哑。

“魏铭言,你……”对讲机里传来一个犹豫的女声,“你以前是医生吗?”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惑。

我淡淡地回答:“不是。大学时是户外俱乐部的,带队到处跑,学习处理过类似的情况。这种急性肺水肿,黄金救援时间就几分钟,任何错误操作都是致命的。”

我的解释很简单,但通过对讲机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分量。

这不再是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刚刚才上演过的真实经历。

对讲机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这一次,不再是恐慌和无措,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和信服。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厚重的声音响了起来,是领队老周。

他先是重重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说道:“魏铭言,听我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你这次,救了苏婉儿,也等于救了我们整个车队。”老周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庆幸,“说实话,刚才那种情况,我都懵了。你这处理,比我见过的所有专业向导,都他妈的要稳!要专业!”

他爆了句粗口,却没人觉得突兀,反而觉得无比贴切。

“从现在开始,”老周的声音斩钉截铁,“所有车原地休整半小时!这期间,所有事情,全部听魏铭言指挥!他就是我们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的话,就是命令!”

“所有人,收到没有?”

“收到!”

“收到!”

对讲机里,回应的声音此起彼伏,整齐划一,带着一种被彻底折服后的绝对服从。

我,一个被前主管塞进来“带薪照顾”大小姐的编外人员,在这一刻,成了这支队伍名副其实的主心骨。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那辆黑色的路虎卫士依旧静静地停在不远处。

沈清辞不知何时已经下了车,她没有靠近,只是靠在自己的车头,双臂环抱在胸前,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这边。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张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她的目光,穿透了车窗,穿透了所有混乱和嘈杂,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和我在后视镜中的视线短暂交汇。

没有探寻,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审视和专注。

随即,她便移开了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雪山。

车厢内的气氛终于松弛下来。

我靠在后座上,静静地看着苏婉儿。她苍白的脸上,呼吸平稳,胸口规律地起伏着。

刚才那短短的十几分钟,就是一场生死考验。

这种亲手把一条命救回来的感觉,远比在谈判桌上签下千万大单,要来的更惊心动魄,也更有成就感。

半小时后,我再次检查了苏婉儿的各项体征,确认已经稳定。

“老周,可以准备出发了。慢速前进,注意颠簸。下一站是哪?”

“八宿,还有一百多公里。我已经联系了县医院,让他们做好接收准备。”老周的声音里满是可靠。

“好。”

我重新回到驾驶位,发动了汽车。雷克萨斯平稳地汇入车道,继续向山下盘旋。

车内一片安静。林可不时回头看看苏婉儿,确认她的状况。

苏婉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涣散,而是清晰的,准确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双曾经满是娇纵和挑衅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虚弱,和一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依赖。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放缓了车速,柔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后座上探过身子,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放在档杆上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因为虚弱还在微微颤抖,但攥得极紧,用尽了所有力气,再也不肯松开。我能感到她冰凉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但攥着我的力道却不容置疑。

“魏铭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干的哭腔。

她看着我,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座椅。

“以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