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捧着那杯水,没喝,就那么捧着。手指在杯壁上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崽崽。”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嗯?”
“从嫁给你爸,”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就没得到过认可。”
我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
“嫌弃我没有工作,嫌弃我打理家不好,嫌弃我不会保养。”她一个一个数着,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对你大伯一家,掏心掏肺地好。”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你三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半夜我抱着你去医院。你爸在哪儿?在你大伯家打牌。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打完了就来’。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第一句话是‘莉琳月考考得怎么样’。”
我愣住了。
这事我完全不记得。
三岁,我怎么可能记得。
可我妈记得。
“你上小学,想要一个书包,二十块钱。你爸说‘用旧的就行,女孩子家那么讲究干什么’。转头给你堂姐买了个三百多的,说是奖励她考上重点班。”
我妈的声音还是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你中考那天,他说‘考上也供不起,不如早点出去打工’。你考上重点高中的时候,他跟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反正要嫁人’。”
我喉咙发紧。
这些话我听过。
不是从我妈嘴里,是从我爸嘴里,亲口对我说的。
“你高考那年,”我妈继续说,“你堂姐也考研。你爸天天往你姑家跑,给莉琳送吃的、送喝的,怕她营养跟不上。你早上五点多起来去学校,他在屋里睡觉。你晚上十点多下晚自习,他在客厅看电视,头都不抬一下。”
“你考上大学那天,我哭了。他看了一眼录取通知书,说‘学费自己想办法,家里没钱’。”
我妈抬起头,看着我。
“那年的学费,是我把陪嫁的黄金镯子卖了凑的。”
我不知道这个。
那个镯子我妈戴了二十年,从来不舍得摘。后来有一天,她手上突然空了。我问她,她说收起来了,怕干活碰坏。
“你上大学那几年,每次你打电话回来,你爸从来不接。我让他接,他说‘有什么好说的,又要钱吧’。”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可你什么时候多要过钱?你每次都说够花,每次都问我们够不够花。”
窗外的脚步声停了。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两条沾了泥水的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妈没看他,像没看见一样。
“崽,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忍着吗?”
我摇头。
“因为你是我的命啊。”她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紧,“我不想让他拖着你。我就想,我一个人耗着他,耗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等你嫁人了,等工作稳定了,等你自己能立住了,我就放心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但亮得吓人。
“但是现在,妈扛不住了。”
“我不想再看他骂你,不想再听他嫌弃你,不想再让你受他一点气。你从小到大,他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没给过你一句肯定,没给过你一毛钱——除了你给他的。”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