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车队终于抵达了今晚的宿营地,然乌湖。
当那片被连绵雪山环抱的巨大湖泊映入眼帘时,整个车队的无线电频道里都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夕阳正沉入远方的山脊。
最后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半边天空和宝石般的湖面都染成了流动的金红色。
雪白的冰川在光芒中泛着一层神圣的粉色光晕,倒影在湖水中清晰可见,随着微澜的水波轻轻晃动。
我把雷克萨斯570稳稳停在老周指定的民宿客栈外,刚熄火,后座的苏婉儿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她在路上睡了一路,高反症状彻底消散,此刻精神头足得很。
“哇!太美了!魏铭言,快!快给我拍照!”
她在湖边又蹦又跳,一扫之前的虚弱,又变回了那个精力旺盛的小公主。
我解开安全带,还没来得及下车,她就跑了回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几乎是将我从驾驶座上拖了下来。
“你就站在这里,别动。”
她把我按在一个绝佳的观景位置,然后举起手机,开始不断指挥我的站位和姿势。
“不行不行,你太高了,把后面的雪山都挡住了!你蹲下来一点,对,再低一点!”
我无奈地半蹲下身子,任由她摆布着。
就在这时,我的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几十米外的一个身影。
沈清辞。
她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独自一人背着一个黑色的摄影包,走到了离人群更远的湖边礁石上。
她的背影挺直而孤冷,周围的热闹都与她无关。
“魏铭言,你看哪儿呢?”
苏婉儿不满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她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
“专心点给我拍照!拍不好看,今天晚饭你就别吃了!”
她重新举起手机,用这种娇憨又霸道的方式,将我的注意力强行拉了回来。
我哭笑不得,只能收回目光,彻底沦为她的人形自拍杆。
夜晚十一点,营地逐渐安静下来。
队员们大多回到了各自的房间或车里休息,篝火也已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我却毫无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一幕幕地快速回放。
怒江七十二拐的极限操控,后视镜里的那道黑色影子,沈清辞那个专注而孤冷的背影。
一切都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借口出来吹风,独自一人来到湖边。
夜里的然乌湖褪去了白天的色彩,只剩下一片深邃的墨蓝,湖面倒映着漫天繁星,清晰得吓人,一条璀璨的银河横贯天际。
冷冽的风从雪山垭口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总算让那颗狂跳不止的心脏平复了一些。
我曾经花整整一个星期,不眠不休地做出一份上百页的PPT,里面塞满了各种数据和分析模型,自认为逻辑完美,无懈可击。
结果交上去,那个脑满肠肥的客户甚至连看都没看,就轻飘飘地把它毙了。
那一刻,我坐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虚假的霓虹,突然觉得,我不是我,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掉的零件。
每天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对着电脑屏幕坐十几个小时,说着言不由衷的话,陪着笑脸应付各种傻逼。
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啪嗒。”
一声轻响,一罐冰镇啤酒落在了我身边的石头上,罐身上凝结的水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我回头,看见林可正提着另一罐啤酒,在我身边坐下。
她将其中一罐递给我,自己“啪”的一声拉开拉环,白色的泡沫瞬间涌出,溅了她一手。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发呆,陪你聊聊?”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亮。
“谢谢。”
我接过啤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很舒服。
我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浇灭了心底的一丝燥热。
我们谁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酒,看着天上的星星。
湖水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声音清脆,带着高原独有的凉意。
“在想以前上班的事?”最终还是林可先开了口。
我自嘲地笑了笑,把空了一半的啤酒罐捏在手里:“没什么好想的。只是突然觉得,过去那三年,过得特别荒唐。”
林可没有打断我,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看着湖面倒映的星空,那片星光深邃,仿佛能把人的所有思绪都吸进去。我第一次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吐露了心底最深处的压抑。
“在格子间待了三年,每天做着重复的工作,日复一日,好像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等我说完,她才转过头,清澈的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
“魏铭言,”她认真地看着我,“你根本不属于写字楼。”
我愣住了。
“你处理高反时的冷静,你在折多山救人的果断,你今天在七十二拐上,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那都不是一个零件能做出来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都重重地敲在我心里最沉闷的地方。
“这里的风,路边的碎石,绝境里的坚持,才更像你的世界。”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道。
“你在这里,比在格子间里,真实多了。”
真实……
我的心脏猛地一颤。
是啊,真实。
这种握着方向盘,掌控一切的感觉。
这种把别人的性命扛在肩上,化险为夷的感觉。
这种和另一个灵魂在极限环境中达成专业共鸣的感觉……
这一切,都比那份百页PPT,来得更真实,更有价值。
我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心里那团淤积已久的郁气,仿佛瞬间被一阵清风吹散。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比任何赞美都更让人慰藉。
我刚想说声谢谢,一个带着浓浓委屈和不满的声音,却突然从我们身后响起。
“魏铭言!”
我跟林可同时回头。
苏婉儿裹着一件厚厚的羽绒服,气鼓鼓地站在不远处,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被冷落的委屈和娇纵的怒气。
“我找了你半天,你怎么又躲在这里跟林可喝酒?”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回荡,带着浓浓的醋意。
“你不是说好要陪我拍夜景的吗?我一个人在帐篷里等了你好久!”
温馨的氛围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我刚想站起来解释两句,口袋里的对讲机却毫无征兆地炸响,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夜空,把我们三个人都吓了一跳。
“滋啦……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
是徐曼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紧张,话语密集地从里面传来。
“紧急预警!刚收到地区气象站的紧急通报!受西伯利亚强冷空气南下影响,预计从明天凌晨开始,我们即将进入的路段,将有八级以上的强沙尘暴过境!”
徐曼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带着冲击力,精准地砸进我们耳朵里。
“重复一遍,是强沙尘暴!八级以上!”
“所有人,立刻!马上!检查车辆燃油、备胎、通讯设备和所有应急物资!补充所有能补充的淡水和食物!明早提前到凌晨五点钟准时出发!不准任何人迟到!”
徐曼的语音落下,对讲机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声。
湖边的风,仿佛在这一瞬间,陡然变冷,刮在脸上带着刺痛。
空气里,似乎都多了一股干燥的沙粒气味。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股味道不是土腥,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类似岩石粉末的矿物味。
这绝对不正常。
然乌湖是典型的高山湖泊湿润气候,空气里只该有水汽和草木的味道。这种干燥的矿物味,只有在极度干旱的戈壁或者矿区才可能出现。
一场巨大的、超出所有人常识的变故,可能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