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曼那几句嘶哑的紧急预警,把然乌湖边最后一丝静谧彻底撕碎。
昨夜星空下的那点温情,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预警砸得粉碎,荡然无存。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凌晨四点半,整个营地已经没人能睡得着。
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线透着一种诡异的、不祥的土黄色。风势比昨晚大了数倍,卷着冰冷的沙粒,抽打在客栈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营地彻底炸了锅。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晃动,引擎的轰鸣声、人们带着浓重睡意的叫喊声、金属物资的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末日来临前的仓皇与混乱。
所有人都被那句“八级以上强沙尘暴”给砸蒙了。
领队老周,那个跑了二十年川藏线,脸上刻满风霜的男人,此刻正拿着一个黑色的扩音喇叭,站在他的猛禽皮卡车顶上,用嘶哑的嗓子一遍遍地吼着,试图维持这濒临崩溃的秩序。
“都他妈别慌!检查自己的车!油!水!食物!手台全部开机,保持频道通畅!”
他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里传出很远,带着一股子焦躁的狠劲。
“记住!从现在开始,进入这片区域,一切行动听指挥!头车是我,徐曼的猛禽负责压阵!不准擅自超车!不准离队!谁他妈敢乱来,就给老子滚蛋!”
他粗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每一个被手电光照亮的脸,都写满了紧张和不安。这种大战来临前的紧绷感,让我的神经也跟着一根根抽紧。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精准地切开了老周声嘶力竭的吼叫声。
“老周,你的方案是错的。”
声音不大,却瞬间盖过了风声和扩音喇叭的噪音。
嘈杂的营地,诡异地死寂了一瞬。
所有人都循着声音看过去。
沈清辞。
她就站在自己那辆黑色的路虎卫士旁边,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黑色冲锋衣,与周围裹得像熊一样的队员们格格不入。她根本没去休息,怀里抱着一台银灰色的军用规格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幽蓝色的光映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让她整个人在黑暗中显得不真实,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质感。
老周愣了一下,关掉扩音喇叭,从车顶上跳下来,皱着眉头大步朝她走过去。
“沈小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清辞没有抬头看他,修长的手指在触摸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将笔记本屏幕转向老周。
屏幕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动态卫星云图。黄色的沙尘主体盘踞在地图的西北方,而一条狭窄的、颜色稍浅的带状区域,正好从我们即将穿越的路段斜插过去。
“我用海事卫星接驳了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的数据模型。”
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完全是在宣读一份技术报告。
“根据最新的高精度卫星云图和气象数据模型分析,沙尘主体的风眼在向北偏移,我们现在的位置,正好处在一个临时的弱风带窗口。这个窗口期,只会持续两个半小时。”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那条狭窄的蓝色弱风带上划出一道决绝的直线。
“以车队平均八十公里的时速,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的概率,可以在沙尘主体抵达前,完全穿过这段沙尘暴影响区域。”
她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结着冰的眸子直视着老周,眼神冷静得可怕。
“如果我们留在这里休整,三个小时后,这个窗口期就会关闭。到时候,我们会被沙尘暴的侧翼整个吞掉,困在这里至少四十八小时。”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心头发寒的细节。
“更重要的是,等到风力减弱,沉降的沙尘会彻底改变这里的地貌,我们连路都找不到。原地休整,是等死。冒险加速穿越,才有生机。”
她的分析精准、冷静,每一个数据都戳在每个人的心上。周围几个车队的成员脸上露出了犹豫和动摇的神色。
老周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他跑了二十年川藏线,靠的是经验,是直觉,是对这片土地深入骨髓的敬畏。他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把人命当成数据的纸上谈兵。
他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爆起,几乎是指着屏幕上的黄斑,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沈小姐!这他妈是高原!不是你办公室里的沙盘!百分之七十的概率?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万一你的模型算错了,万一风向突然变了,我们被堵在路中间,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是连尸首都找不到!这是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他的咆哮在风中回荡,充满了老江湖对未知风险的敬畏和恐惧。
“在藏区跑了二十年,我只信我的眼睛和我的经验!什么狗屁数据,都是纸上谈兵!”
两个人,一个代表着最前沿的数据科技,一个代表着最传统的实践经验,就这么在沙尘暴来临前的凌晨,激烈地对峙着。
空气里的火药味,比柴油味还浓。
就在这时,苏婉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我身边,她把专业的防尘面罩拉到下巴处,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白的小脸,压低声音抱怨:“这东西戴着好难受啊,丑死了,我快不能呼吸了。”
我眉头一皱,转过头,看着她那副不知死活的娇气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也顾不上什么大老板的亲戚,我没说话,直接伸出手,动作有些粗暴地把她的面罩重新拉了上去,严严实实地盖住她的口鼻,然后用力按了按鼻梁处的金属条,让它和她的脸完全贴合。
“不想死就给我戴好!”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严厉。
苏婉儿被我吓了一跳,委屈地眨了眨眼,不敢再作声。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科普:“八级沙尘暴,风里裹着的不是沙子,是混合着细小岩石碎屑和石英颗粒的武器!跟玻璃碴子一样!风速起来的时候,那些颗粒能割开皮肤。一旦吸进肺里,会直接划伤你的肺泡,造成永久性损伤,甚至是大出血。这不是开玩笑!”
我的话似乎起了作用,苏婉儿的眼神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恐惧,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捂住了面罩。
而另一边,沈清辞和老周的争论已经到了顶点。
或者说,沈清辞单方面结束了这场对峙。
面对老周的咆哮和众人的质疑,她脸上没有丝毫动摇,甚至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老周,那眼神,带着一种看待无法理解的固执的漠然。
几秒钟后,她收回了目光,缓缓合上了那台价值不菲的军用笔记本。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她丢下一句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话。
“我的行程有严格的时间规划,不能延误。”
说完,她再也没有看任何人一眼,转身,拉开路虎卫士沉重的驾驶室车门。
就在她坐进车里的瞬间,我清晰地看到,她伸出手,在挂着对讲机的地方,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关机键。
红色的指示灯,灭了。
她用这个动作,彻底切断了与整个车队的联系,向所有人宣告,她将脱离团队,独自前行。
“砰!”
一声巨响,厚重的车门被她狠狠关上。
这声音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老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那辆路虎,气得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所措。
下一秒,路虎卫士的车灯瞬间亮起,两道刺目的光柱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在所有人震惊的注视下,那辆黑色的钢铁猛兽没有丝毫犹豫,车轮在砂石地上刨出一个浅坑,猛地向前窜出,独自冲向了那片被灰色晨光笼罩的、生死未卜的路途。
它走得那么决绝,那么孤傲。
只留下一个迅速缩小的背影,和一片被惊动的尘土。
“疯了!这个女人简直是疯了!”老周终于缓过劲来,气得破口大骂。
徐曼快步走到他身边,看着路虎消失的方向,脸色凝重到了极点:“老周,现在怎么办?让她一个人走,肯定出事!”
老周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车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看着那条路,又看了看天边那越来越浓重的黄灰色,脸上的肌肉不停抽搐。
他知道,沈清辞说得或许是对的。但他不敢赌。
可现在,他更不敢让一个队员脱离队伍,独自去冒这个险。
万一真出事,他这辈子都别想心安。
几秒钟的挣扎后,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挥了挥手。
“妈的!”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猛地抓起扩音喇叭,对着里面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吼道:
“还他妈愣着干什么!所有车!立刻!马上!跟上她!”
“出发!”
我看着那辆独自冲入未知沙海的路虎,心里猛地一沉。
一场天灾,一场人祸。
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