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七最近迷上了斗蛐蛐。
不是那种随便玩玩,是认真的、投入的、每天都要斗几局的——迷。
她让人弄来了一堆蛐蛐罐,有青花的,有粉彩的,有紫砂的,整整齐齐摆了一排,在阳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青花的清雅,粉彩的艳丽,紫砂的沉稳,每一个都像一件艺术品。每个罐子里都住着一只蛐蛐,都有名字——大黑、二黄、花腿、金翅、铁头、红牙……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霸气,一个比一个响亮。
她还专门让人做了个本子,记录每只蛐蛐的战绩:大黑赢了八场,二黄赢了五场,花腿是个常胜将军,至今未输一局,已经在院子里称霸了。小太监们每次下注都押花腿,赢了不少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今天天气好,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御花园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花雨。那花瓣粉的白的,落在地上,落在石凳上,落在凉亭的栏杆上,给整个御花园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
燕七七把罐子搬到凉亭里,准备来一场“御前蛐蛐争霸赛”。
凉亭不大,但刚好够她折腾。她把罐子一字排开,拿出专门斗蛐蛐的草茎,蹲在地上,眼睛发亮。那草茎是用特殊的草做的,柔软又有韧性,轻轻一拨,蛐蛐就会动起来。
青竹在旁边伺候着,手里端着茶点,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蹲在地上,拿着草茎拨弄罐子里的蛐蛐,嘴里还念念有词。
“皇女,您这样……会不会太……”
燕七七头也不回,眼睛盯着罐子里两只正在对峙的蛐蛐:“太什么?”
青竹想了想,斟酌着用词:“太不务正业了?”
燕七七说:“我本来就是来务不业的。”
青竹沉默了。
他觉得皇女这话,好像也没毛病。
毕竟皇女本来就不用上班,不用干活,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斗蛐蛐怎么了?斗蛐蛐也是一项正经的娱乐活动。比那些整天勾心斗角的皇女们强多了。
燕七七把大黑和二黄放进同一个罐子里,用草茎轻轻拨动。两只蛐蛐触须碰了碰,开始打架。大黑一个猛扑,二黄灵活躲开,反口就咬。两只蛐蛐在罐子里翻滚撕咬,翅膀振动发出“嚯嚯”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好!”燕七七眼睛亮了,声音都高了八度,“大黑上!咬它!对对对,就咬那条腿!别松口!咬死它!”
青竹在旁边看着,表情一言难尽。
他家皇女,两个月前还是个病恹恹躺在床上的病人,现在蹲在地上斗蛐蛐,喊得比谁都大声。那精神头,那嗓门,比健康人还健康。
这变化,也太快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混杂着脚步声、说话声,还有某种金属碰撞的脆响。脚步声整齐有力,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噔噔噔”的声响。说话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飞。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亮,像是刀剑相撞。
燕七七抬起头,眯着眼睛往远处看。
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太监,五十来岁的样子,生得白白净净,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他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那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花。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他身后跟着一溜小太监,穿着青灰色的袍子,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东西,有端盘的,有捧盒的,有拿拂尘的,浩浩荡荡地走过来,像一条长龙。那阵仗,比电视剧里皇帝出巡还夸张。
燕七七愣了一下。
这阵仗,有点眼熟。
她上辈子在电视剧里看过无数遍这种场景——
圣旨。
这是来宣圣旨的。
她赶紧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把沾在裙摆上的花瓣拍掉,又理了理头发。动作太快,差点把蛐蛐罐踢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罐子,里面的蛐蛐被吓了一跳,在罐子里乱蹦。
青竹也紧张起来,赶紧把茶点收好,站到一旁。他的动作又快又轻,像是练过无数遍。
太监走到跟前,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恭喜,还有几分“您可真是好福气”的意味。
然后他展开手里的圣旨,清了清嗓子。
那声音又尖又细,在御花园里飘荡开来,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那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又落在另一棵树上。
“七皇女燕七七接旨——”
燕七七跪下。
膝盖触到青石板,有点凉,但她顾不上这些。
太监开始念。
那些文绉绉的话一串一串地往外蹦,什么“朕惟”什么“兹尔”什么“夙著”什么“宜家”……
燕七七听着听着,脑子开始放空。
这古文,太难懂了。
她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沈氏清辞”……
“正君”……
“顾氏朝夕”……
“温氏如玉”……
“侧君”……
“同日完婚”……
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呆滞。
那呆滞,像是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太监念完,笑眯眯地看着她。
“七皇女,接旨吧。”
燕七七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被人用板砖拍了一下,又像是被人倒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清辞?正君?
顾朝夕?温如玉?侧君?
三个?
同一天?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太监。
那眼神,像是刚睡醒的人看见一头猪在飞,又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馅饼砸中,还像是被雷劈了。
“这……这是真的?”
太监笑着说:“圣旨还能有假?恭喜七皇女,贺喜七皇女。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三位公子,那可都是京城里顶好的。沈太傅的孙子,顾将军的弟弟,温家的公子,哪一个拿出来都是人中龙凤。七皇女您一次娶三个,好福气啊。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有福气的皇女呢。”
燕七七接过圣旨,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字。
字写得很好,笔力遒劲,朱砂鲜红,盖着大大的御玺。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她就不认识了。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上,整个人都是飘的。
青竹在旁边扶着她,小声说:“皇女,您没事吧?”
燕七七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
蛐蛐罐倒了,大黑和二黄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是从罐子里蹦出来,钻进草丛里了。罐子倒在一边,里面的沙子洒了一地。
她看着那两个空罐子,忽然有点想笑。
斗了半天的蛐蛐,跑了。
她自己也被人斗了。
被她亲爹斗了。
燕七七捧着圣旨,一路往她父君的宫里走。
她走得很急,脚步生风,裙摆带起地上的花瓣。那花瓣在她身后飘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给她铺了一条花路。青竹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
“皇女,您慢点……小心摔着……”
燕七七没理他。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找她父君问清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是去相了个亲,跟三个人喝了三杯茶,聊了三次天,怎么就直接被赐婚了?
还是三个一起?
还同一天进门?
她父君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她冲进林霖的寝宫,差点被门槛绊倒。她一个踉跄,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
她父君正坐在窗边喝茶,一脸悠闲。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画。那画面,美得像仙境。
看见燕七七冲进来,他抬起头,笑眯眯的。
“七七来了?怎么了?”
燕七七把手里的圣旨往桌上一放。
那动作,力道有点大,圣旨落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
林霖低头看了看圣旨,又抬头看着她,一脸无辜。
那无辜的表情,配上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杀伤力十足。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什么怎么回事?”
燕七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告诉自己,不能发火,不能发火,这是亲爹。
“父君,我什么时候同意娶他们了?”
林霖眨眨眼,想了想,说:“你那天说‘还行’,不就是同意了吗?”
燕七七愣住了。
“我说‘还行’是同意?”
林霖点头,那脑袋点得理所当然:“对啊,你说‘还行’,就是没反对。没反对,就是同意。”
燕七七:“……”
这是什么逻辑?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父君,我说‘还行’,只是觉得他们还行,不是要娶他们。这完全是两码事。我说‘还行’的意思是,这人还可以,可以继续了解,不是立马就要成亲。”
林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那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可你都见过了啊。见过了,觉得还行,那不就成了?相亲不就是这样吗?见一面,觉得还行,就定下来。”
燕七七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那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鼓。
“父君,相亲是相亲,成亲是成亲。相亲只是看看合不合适,成亲是……是娶人啊!中间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林霖摇摇头,认真地说:“在我们这儿,相亲就是成亲的第一步。你见了,觉得还行,那就下一步。父君就去求你母皇赐婚了。”
燕七七沉默了。
她看着她父君那张无辜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父君这套逻辑,她竟然无法反驳。
“那……”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那为什么三个一起?还同一天?”
林霖理直气壮地说:“当然要一起啊。你一次相了三个,觉得都还行,那就一起娶回来。省得你以后再相,多麻烦。”
燕七七:“……”
这是什么操作?
她深吸一口气,又问:“可这……这能行吗?一正君两侧君,同一天进门?”
林霖眨眨眼,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她。
“怎么不行?你大姐当年娶正君和两个侧君,就是同一天进的门。你二姐也是。这是规矩,你不知道?”
燕七七愣住了。
她还真不知道。
她一个穿越来的,哪知道这些规矩?
林霖看着她那副傻样,笑了。
“傻孩子,这是咱们大燕的规矩。正君侧君同一天进门,叫‘三喜临门’,是好兆头。你母皇特意让人算了日子,那天是黄道吉日,宜嫁娶,宜纳彩,宜成亲,万事皆宜。”
燕七七沉默了。
她低头看了看圣旨,又抬头看了看她父君那张笑脸。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世界,真奇妙。
从她父君那儿出来,燕七七捧着圣旨往回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心里有点复杂。
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开心,就是有点复杂。
还有一点懵逼。
同一天进门。
三个一起。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安排了。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等会儿。”她喃喃自语,眉头皱起来,“我之前是不是说过‘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青竹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是,您说过。就在见完温公子那天晚上,您躺在榻上说的。还拿着那块玉佩,笑得可开心了。”
燕七七沉默了。
她是说过。
那天见完温如玉回来,她躺在榻上,拿着那块玉佩,美滋滋地想:这三个要是都嫁过来,多好啊。冰的火的钱的,凑齐了。沈清辞冷,顾朝夕热,温如玉温,三个放一起,温度刚好。
但那只是想想啊!
那是她躺在榻上做着白日梦随口说的啊!
那是她一时兴起、信口开河、不负责任的白日梦啊!
她哪知道她父君动作这么快?
这才几天?
她相完亲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呢,圣旨就下来了?
燕七七站在原地,望着天边的云,表情复杂。
那云在天上飘,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狗,一会儿像棉花糖。
“青竹。”
“奴婢在。”
“你说,我父君这手脚,是不是太快了点?”
青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贵君大人一向……办事效率高。”
燕七七嘴角抽了抽。
办事效率高?
这叫效率高?
这叫效率爆炸好吗?
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想:算了,反正也逃不掉了。既然全都要,那就全要吧。早点来晚点来,不都是要来吗?
但心里还是有点懵。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可能会选一个,可能会选两个,可能会纠结很久,可能会被催婚催到头疼,可能会跟她父君斗智斗勇好几年。
但她从来没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三个一起,同一天进门。
她父君,是真的猛。
走到半路,迎面遇上一群人。
大皇女、二皇女、三皇女。
三人站成一排,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那笑容,各有各的微妙。
大皇女笑得有点假,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多一分太假,少一分不够,刚好卡在那个让人不舒服的点上。
二皇女笑得大大咧咧,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是真心的,灿烂得像个太阳。
三皇女笑得温柔,但眼神有点深,像藏着什么。那眼神在她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
燕七七心里咯噔一下。
来者不善。
她停下脚步,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大皇女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的,那声音拐着弯儿往上扬,像是唱戏的。
“哟,七妹,恭喜啊。”
燕七七皮笑肉不笑:“多谢大姐。”
大皇女走过来,上下打量她。那目光,从她头顶看到脚底,又从脚底看到头顶,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又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
“一次娶三个,还是同一天进门,七妹好福气啊。”
燕七七说:“皇姐要是羡慕,也可以让母皇赐几个。”
大皇女的脸色僵了一下。
那僵硬只持续了一秒,但燕七七捕捉到了。她的嘴角抽了抽,眼神闪过一丝不悦。
然后她冷哼一声,转身走了。那背影,走得气势汹汹,裙摆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花瓣都被卷起来了。
二皇女凑上来,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七妹,你那三个夫君,分我一个呗?”
燕七七看着她,认真地说:“二姐,你当这是分猪肉呢?”
二皇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笑,不是假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露出一口白牙。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恭喜啊。”
她拍拍燕七七的肩膀,力道有点大,拍的燕七七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然后她也走了,脚步轻快,像只快乐的小鸟。
三皇女走过来,笑容温和,眼神却有点深。
那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评估,还像是在盘算什么。
“七妹,恭喜。一正君两侧君同一天进门,这可是好兆头。沈太傅的孙子做正君,顾将军的弟弟和温家的公子做侧君,这配置,京城独一份。”
燕七七看着她,心里提高警惕。
这个三姐,是大皇女和二皇女嘴里那个“在中间搅和”的人。
笑面虎。
得小心应付。
“多谢三姐。”
三皇女笑了笑,没再多说,也跟着走了。那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
燕七七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默默想:
大姐阴阳怪气,二姐大大咧咧,三姐笑里藏刀。
这三姐,最阴。
得防着点。
回到自己院子,燕七七瘫在榻上。
那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她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感觉骨头都酥了。
青竹端了茶过来,小心翼翼地问:“皇女,您还好吗?”
燕七七接过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好入口。她喝了半杯,把茶杯递给青竹。
“还好。”
青竹问:“您真打算同一天娶三位公子进门?”
燕七七想了想,说:“圣旨都下了,还能怎么办?抗旨是要杀头的。我还想多活几年。”
青竹沉默了一下,说:“可您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抗拒?”
燕七七愣了一下。
她仔细想了想自己的心情。
抗拒吗?
好像……也没有。
害怕吗?
好像……也没有。
就是有点懵。
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太快了。
快得她根本没时间反应。
她想起自己那天说的那句话——“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那是真心话吗?
是。
她确实觉得那三个人都不错,都想要。
但她以为那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慢慢相处,慢慢了解,慢慢决定,慢慢培养感情。
她以为她有好几个月,甚至一两年的时间去准备。
她以为她可以先跟一个人培养感情,再跟另一个,再跟第三个。
她以为……
她以为的事情太多了。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全都要”,来得这么快。
快得像坐过山车。
她还没准备好呢!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三个人相处呢!
她还没想过三个人一起进门会是什么场面呢!
她连圆房的顺序都没想过!
她父君倒好,直接帮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燕七七躺在榻上,望着房梁,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房梁是紫檀木的,雕着祥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青竹。”
“奴婢在。”
“你说,我父君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青竹愣了一下:“想好什么?”
燕七七说:“想好要把这三个人都塞给我。从让我相亲开始,他就计划好了。先让我见人,见了就安排赐婚,一气呵成。”
青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贵君大人……确实很关心您的终身大事。”
燕七七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甜,有点无奈。
“关心?他这是关心?他这是效率。他这是恨不得我明天就成亲,后天就生孩子,大后天就儿女成群。他这是把我当任务完成了。”
青竹没说话,但他那表情分明在说:您猜对了。
燕七七又叹了口气。
她把圣旨举到眼前,看着上面那些字。
沈清辞,正君。
顾朝夕,侧君。
温如玉,侧君。
同日完婚。
她看了三遍,还是觉得不真实。
“青竹。”
“奴婢在。”
“你说,我现在去找母皇,说我想反悔,还来得及吗?”
青竹认真想了想,说:“大概……来不及了。圣旨都下了,御玺都盖了,改不了了。”
燕七七点点头。
她也知道来不及了。
她只是随便问问。
她把圣旨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反正也逃不掉了。
三个就三个吧。
同一天就同一天吧。
她认了。
下午,林霜林雪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燕七七瘫在榻上,手里拿着圣旨发呆。那表情,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梦,还没醒过来。眼睛望着上方,目光涣散,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气息。
“七表妹!”林霜跑过来,声音又尖又亮,把屋顶都快掀翻了,“听说你被赐婚了?”
燕七七有气无力地点头。
林雪问:“三个一起?同一天进门?”
燕七七继续点头。
林霜倒吸一口凉气。
那气吸得又长又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这么猛?”
燕七七说:“我也没想到。”
林霜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
“那你现在什么感觉?”
燕七七想了想,说:“懵。”
林雪问:“就懵?不兴奋?不紧张?不害怕?”
燕七七说:“都有点,但主要还是懵。太快了,我还没准备好。感觉像是被人推着走,还没反应过来就到终点了。”
林霜笑了。
“正常,换谁都得懵。”
她拿过圣旨看了看,啧啧称奇。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沈清辞,顾朝夕,温如玉。三个都是顶好的。七表妹,你赚大了。”
燕七七看着她,问:“你觉得我赚了?”
林霜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当然赚了。你知道京城有多少女人想娶他们进门吗?”
燕七七不知道。
林雪在旁边补充:“沈清辞是沈太傅的孙子,才名在外,长得又俊,多少人家想娶他做正君。沈太傅的门生遍天下,谁不想攀上这门亲?可惜沈清辞那人冷得很,谁也不理,据说连他爷爷给他安排的相亲都推了好几个,多少人家的姑娘想见一面都见不着。我听说有个世家小姐,在他家门口蹲了三天,愣是没见着人。”
林霜接着说:“顾朝夕是顾将军的弟弟,武功好,长得也俊,想娶他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我听说有不少人家在他家门口蹲守,就为了堵他一面。他姐姐顾将军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破了。上次我去将军府,看见门口排着十几个人,全是来提亲的。”
林雪又说:“温如玉家里有钱,出手大方,想娶他的人更多。他家那几座矿山,一年能出多少银子?他姐姐温如月又是商场上的女中豪杰,人称‘铁算盘’,谁不想跟温家结亲?听说光是今年,就有七八家去提亲的。他家的门槛,比将军府的还高。”
燕七七听完,沉默了。
原来她一次娶了三个香饽饽?
还是别人想娶都娶不到的那种?
林霜拍拍她的肩膀,那力道比二皇女还大,拍的燕七七身子一晃。
“七表妹,你就偷着乐吧。”
燕七七看着她,忽然问:“那你觉得,我该先跟谁圆房?”
林霜愣住了。
林雪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容,有点微妙。
“这个你自己想。”
燕七七叹了口气。
就知道问她们没用。
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从窗边蔓延到床边,像一条银色的小河。窗外有虫鸣,唧唧啾啾的,伴着夜风一起飘进来。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从接到圣旨那一刻的震惊,到她父君那无辜的眼神和那句“当然要一起啊”,到三个皇姐的反应,再到林霜林雪说的那些话。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像一场梦。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定下了三个夫君,还是同一天进门。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海棠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随着风轻轻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
“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那时候她说这话,是在温如玉走后,躺在榻上,手里拿着那块玉佩,美滋滋地做的白日梦。
那是梦啊!
那是想想而已啊!
那是她一时兴起、随口一说、不负责任的白日梦啊!
她哪知道她父君会当真?
她哪知道她父君动作这么快?
她哪知道这才几天,圣旨就下来了?
她忽然有点想笑。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太快了。
真的太快了。
她还没准备好当人家的妻主呢。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三个人相处呢。
她连他们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什么、喜欢说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沈清辞话少,顾朝夕爱打架,温如玉有钱。
就这点了解,就要成亲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但荒唐归荒唐,圣旨都下了,她能怎么办?
她想起那三个人的脸。
沈清辞那张清冷的脸,像冬天的雪。冷,但干净。那眉眼,那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坐在那儿不说话,像一尊雕塑,但就是好看。
顾朝夕那张英气的脸,像夏天的阳光。亮,但不刺眼。那笑容,那眼神,像一团火,让人想靠近。
温如玉那张笑眯眯的脸,像春天的风。暖,但不腻。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是会说话,让人看了就开心。
三个人,三种气质。
以后,都是她的了。
同一天进门。
她忽然有点好奇——
到时候会是什么场面?
沈清辞会不会全程冷着脸,一句话都不说?会不会坐在那儿,像个冰雕,把整个婚礼现场都冻住?
顾朝夕会不会兴奋得想当场打架,拉着她去演武场?会不会见人就问“打一架”?会不会把宾客都吓跑?
温如玉会不会笑眯眯地开始算账,算今天收了多少礼?会不会拿出账本,一笔一笔地记,连一颗花生米都不放过?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笑了。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反正也逃不掉了。
那就……等着看吧。
第二天一早,林霖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燕七七正在吃早饭。鸡丝粥,银丝卷,四碟小菜,一笼虾饺,热气腾腾的。粥是温的,刚好入口;虾饺是刚蒸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
“七七!”他兴冲冲地坐下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昨天睡得好吗?”
燕七七看着他,心情复杂。
这个爹,把她卖了,还来问她睡得好不好。
“还行。”她说。
林霖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笑容里带着得意,带着欣慰,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父君就知道,你会高兴的。”
燕七七嘴角抽了抽。
她哪里高兴了?
她只是认命了而已。
但她没说话。
林霖继续说:“婚期定在下个月十八,还有一个月,你好好准备。嫁衣啊,首饰啊,新房啊,都得提前弄好。有什么需要的,跟父君说。”
燕七七点头。
林霖又说:“那三个孩子,父君都让人去通知了。沈太傅那边很高兴,顾将军那边也很高兴,温家那边更高兴。温如月说了,嫁妆单子已经拟好了,到时候抬过来,保证让你满意。”
燕七七沉默。
嫁妆。
她都快忘了还有嫁妆这回事。
林霖看着她,忽然问:“七七,你紧张吗?”
燕七七想了想,说:“有点。”
林霖笑了,摸摸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一样。
“别紧张,有父君在呢。”
燕七七心里一暖。
那暖意,从头顶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里。
这个爹,虽然把她卖了,虽然动作太快,虽然让她措手不及,但出发点是真的为她好。
“谢谢爹。”
林霖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燕七七一看,赶紧说:“爹,您别哭。”
林霖眨眨眼,把眼泪憋了回去。
“父君不哭,父君高兴。”
燕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爹,真是又可爱又可气。
林霖走后,燕七七继续吃早饭。
吃着吃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青竹。”
“奴婢在。”
“你说,那三个人收到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青竹愣了一下。
燕七七继续说:“沈清辞话少,会不会只是点点头,说声‘知道了’?顾朝夕会不会兴奋得想来找我打架?温如玉会不会开始算账,算这门亲事划不划算?”
青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有可能。”
燕七七笑了。
她忽然有点期待,那三个人的反应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粉白,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她看着那些花瓣,嘴角微微上扬。
一个月后,她就要成亲了。
三个夫君,同一天进门。
她想起自己那天说的话——“小孩子才做选择,大人全都要”。
没想到,这句话这么快就成了真。
她伸了个懒腰。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也逃不掉了。
那就……好好享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