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17:47

五月初八,宜嫁娶,宜出行,宜纳采。

燕七七是被青竹从床上硬拽起来的。

外面天还没亮透,黑漆漆的,连鸟都还没醒。只有远处的更夫还在打更,声音悠悠地飘过来,拖着长长的尾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屋子里点着灯,十几盏烛台同时亮着,烛光摇曳,映出一屋子忙碌的人影,影影绰绰,像皮影戏。那些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晃得人眼花。

“皇女,该起了。”青竹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兴奋,“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燕七七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纸,又像一摊被搅浑的水。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吹过院子里的海棠树,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催促她。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

燕七七沉默了一下。

卯时初。

也就是早上五点。

她上辈子五点的时候,还在梦里。

这辈子五点的时候,要起来成亲。

还是跟三个男人。

她叹了口气,认命地下了床。

脚刚沾地,一屋子人就围了上来。

洗脸的、梳头的、更衣的,七八只手同时往她身上招呼。有的给她擦脸,帕子热乎乎的,带着淡淡的香气;有的给她梳头,梳子一下一下,从发根梳到发梢;有的给她整理衣服,把衣襟拉平,把腰带系紧。

燕七七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摆弄的娃娃。

她坐在那儿,任由这些人折腾,脑子里一片空白。

接下来是漫长的梳洗打扮。

洗脸,擦粉,描眉,点唇。

一层又一层,一道又一道。

燕七七坐在妆台前,被几个人围着折腾,镜子里的自己一点点变得陌生。

她看着那张脸慢慢变得精致——眉毛被描得更弯了,像两道新月;嘴唇被点得更红了,像两片花瓣;脸颊上扑了薄薄的胭脂,白里透红,跟年画上的仙女似的。那胭脂是上好的,淡淡的一点,就让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梳头的姑姑给她把头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用一根红色的发带系住。发带上镶着细碎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像一颗颗小星星落在发间。姑姑的手很巧,几下就把头发梳得光光滑滑,一根碎发都没有。

“皇女,今天是您娶亲,得把头发束起来,精神。”姑姑说着,又给她戴上一个小小的金冠。

那金冠不像凤冠那么繁重,小巧精致,上面镶着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衬得她整个人英气勃勃。金冠的边缘雕着云纹,细看还能看见龙凤呈祥的图案,精美绝伦。

燕七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下。

镜子里的她,头发高高束起,戴着金冠,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骑装。

没错,骑装。

不是那些繁琐的嫁衣,是专门为她定制的红色骑装。窄袖,束腰,裤脚收进靴子里,干练利落。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大红色,金线绣着暗纹,行动间流光溢彩,像一团流动的火焰。那红色鲜艳夺目,衬得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

轻快,利落,一点都不碍事。靴子是鹿皮的,软软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满意地点点头。

“这身好,比裙子强多了。”

青竹在旁边说:“那当然,您今天是去娶亲的,得骑马,穿裙子怎么骑?裙子一撩起来,什么都露出来了。”

燕七七点点头,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英姿飒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锐气。她勾了勾嘴角,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勾了勾嘴角。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青竹。”

“奴婢在。”

“我能不能在袖子里藏点吃的?”

青竹愣住了。

“藏……藏吃的?”

燕七七点头:“对,万一饿了怎么办?拜堂要那么久呢。早上起这么早,我还没吃早饭。等会儿骑马去接人,一路上又要折腾,不垫垫肚子怎么行?”

青竹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去拿了几块点心,用帕子包好,塞进燕七七的袖子里。那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被人看见。

燕七七满意地点点头。

还是青竹懂她。

折腾了快一个时辰,燕七七终于被打扮好了。

她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红色的骑装,金色的发冠,利落的马尾。

英气勃勃,像个要去打仗的女将军。

她勾了勾嘴角。

“走吧,娶夫郎去。”

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吉时到了!该出发了!”

燕七七大步往外走。

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噔噔”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府门口,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

马是白色的,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毛色白得像雪,又像天上的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马头上系着红绸,马鞍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马精神得很,甩着尾巴,打着响鼻,时不时踢踢蹄子,像是等不及要出发了。

燕七七走到马前,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马毛很软,温温的,带着马儿特有的体温。那马打了个响鼻,蹭了蹭她的手,像是在说“你好”。

燕七七笑了。

她踩住马镫,翻身而上。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旁边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叹。

“七皇女这身手,利落!”

“那是,听说她能一个人打三个。她两个表姐天天去找她切磋,每次都被揍得满地爬。”

“今天娶三个,以后家里更热闹了。三个夫君,够她忙活的。”

“可不是嘛,一个书呆子,一个武痴,一个生意精,这组合,够她受的。”

燕七七坐在马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围观的人。

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挤挤挨挨,指指点点。有的站在台阶上,有的扒着墙头,有的甚至爬到树上去了。人声鼎沸,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

上辈子她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这辈子直接骑高头大马去娶亲。

还是在结婚当天。

人生真是太奇妙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屋顶上,洒在街道上,洒在她身上。那金色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给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金。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

新的一天,开始了。

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前面是开道的仪仗,举着旗子,敲着锣鼓,吹着唢呐,震得人耳朵嗡嗡响。旗子是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龙凤,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面燃烧的火焰。锣鼓敲得震天响,一声比一声高,像是要把整个京城的人都吵醒。唢呐吹得最响,那声音又尖又亮,能穿透几条街。

后面是八抬大轿,三顶,并排着走。

轿子也是红色的,雕着花,挂着绸,四角垂着流苏。那雕刻精细得很,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每一片叶子都脉络分明。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金色的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顶轿子都由八个轿夫抬着,稳稳当当,一步一顿。轿夫们穿着统一的红色短褂,腰系红绸,精神抖擞。

再后面是跟着的宾客、随从、凑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大片,把整条街都占满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礼部的官员,穿着官袍,骑着马,一脸严肃。后面是宗室贵戚,一个个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再后面是各府的管家、小厮、丫鬟,捧着贺礼,提着灯笼。最后面是看热闹的百姓,叽叽喳喳,指指点点,比过年还热闹。

燕七七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一路接受路人的注目礼。

“那就是七皇女?”

“对,就是那个病秧子。听说以前天天躺着,连门都不出。”

“病秧子?看着不像啊,气色挺好的,骑在马上也威风。你看那精神头,比我还好。”

“人家现在好了,还一次娶三个。听说三个都是顶好的。沈太傅的孙子,顾将军的弟弟,温家的公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三个?有福气啊。我娶一个都费劲,她一次娶三个。”

“可不是嘛,沈太傅的孙子,才名在外;顾将军的弟弟,武功高强;温家的公子,富可敌国。这配置,全京城独一份。”

“啧啧,这排场,没见过。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娶三个的。”

燕七七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

她现在已经麻木了。

她只希望快点接完人,回去把这身衣服换了。

不对,这身衣服穿着挺舒服的,不用换。

那就希望快点拜完堂,把头上那玩意儿摘了。

第一家,沈府。

沈府坐落在城东朱雀大街,是三进三出的老宅,灰墙黛瓦,透着几百年书香门第的沉稳气韵。那墙是青砖砌的,历经风雨,颜色深沉得像沉淀了岁月。瓦是黛色的,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整齐。檐角微微上翘,雕着祥云纹,透着古拙的雅致。

门口两棵百年槐树,枝叶繁茂,遮出一片浓荫。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皱纹。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太傅府”匾额,金字锃亮,气势非凡。

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都是来看新郎的。有读书人模样的,有商人模样的,有妇人小孩,挤挤挨挨,探头探脑。

燕七七骑在马上,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缓缓打开。

门轴转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厚重。

沈清辞的姐姐们背着他从里面走出来。

是两个人一起背的,一个在前面扶着,一个在后面托着。前面那个姐姐小心翼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颠着弟弟。后面那个姐姐紧紧跟着,双手托着,眼睛一直盯着弟弟的脚,怕他碰着门框。

沈清辞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喜服,头上盖着红盖头,被两个姐姐一前一后地背着,一步一步往花轿走。

他的身形修长,被这么背着,两条腿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喜服的衣摆垂下来,随着步伐轻轻飘动,像红色的云。

燕七七看着这场景,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沈清辞被背到花轿前,两个姐姐小心翼翼地把他放进轿子里。

放下的时候,他的脚不小心碰了一下轿门。

“咚”的一声,很轻,但大家都听见了。

燕七七看见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两个姐姐也僵了一下,面面相觑,一脸的心疼。

然后轿帘放下来,遮住了里面的身影。

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

燕七七心想:这人,连成亲都这么冷。

但她又想了想,被姐姐背着出门,好像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第二家,顾府。

顾将军府在城西,紧挨着演武场,占地极广。门口立着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比沈府门口那对大了整整一圈。那狮子张牙舞爪,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随时会扑过来咬人。门楣上挂着“将军府”的匾额,是女皇亲笔所书,笔力遒劲,杀气腾腾。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喧哗。

“新郎出来了!快让开!”

“姐姐你慢点!别摔着他!”

“摔不着!我扛得住!”

燕七七抬头,看见顾朝夕被他姐姐顾将军从门里背出来。

是真的背。

不是背,是扛。

顾将军身材高大,比顾朝夕还高半个头。她一把把弟弟扛在肩上,大步流星地往外走,走得虎虎生风。那架势,不像是在嫁弟弟,像是在扛一袋粮食。

顾朝夕在她肩上,还在挣扎。

“姐,我自己能走!”

顾将军头也不回:“闭嘴!规矩就是规矩,老实待着!”

顾朝夕不甘心:“我热!这盖头捂得我喘不过气!”

顾将军说:“热什么热,忍一会儿!当年我成亲的时候,也这么过来的!”

顾朝夕被塞进花轿里。

轿帘放下来之前,他还朝燕七七挥了挥手。

“七皇女!等会儿见!”

燕七七忍不住笑了。

喜娘赶紧跑过来,把轿帘按严实了。

“公子,别喊了,盖头还没掀呢!喊了就不吉利了!”

顾朝夕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就打个招呼……”

燕七七笑得更大声了。

这人,是真的一点都不紧张。

旁边围观的人也在笑。

“这新郎有意思,还没拜堂呢就喊上了。”

“顾家的公子,听说是个武痴,天天找人打架。今天娶亲了,以后估计天天跟妻主打。”

“那不是正好?七皇女也能打,两个凑一对。”

第三家,温府。

温家在城南,占地最广,宅子也最气派。门口两棵金桂,枝繁叶茂,据说是从南方移栽过来的,花了上万两银子。那桂花树比人还高,树干粗壮,枝叶繁茂,花开的时候,满街都是香气。门楣上挂着“温府”的匾额,是请当朝书法大家写的,据说花了一万两润笔费。

府门口最气派。

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一直铺到街上,铺了长长一条。那红绸是上好的蜀锦,宽有一丈,长有几十丈,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摆着两排花篮,鲜花盛开,香气扑鼻,引得蜜蜂蝴蝶飞来飞去。围观的人比前两家加起来都多,挤得水泄不通。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沾喜气的乞丐,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小贩,趁机在人群里卖起了糖葫芦和瓜子。

温如玉被他姐姐温如月从里面背出来。

温如月是温家现在的当家人,人称“铁算盘”,生得白白净净,看起来温温柔柔,但一双眼睛精明得很。那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她背着弟弟,走得不紧不慢,稳稳当当。

温如玉趴在她背上,虽然盖着盖头看不见脸,但燕七七总觉得,他在笑。

那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是早有预料的笑。

走到花轿前,温如月小心翼翼地把弟弟放进去。

放好之后,她抬起头,朝燕七七的方向微微欠身。

那动作,像是在说:我弟弟就交给你了。

燕七七冲她点了点头。

温如月笑了笑,转身走回去了。

那笑容,温温柔柔的,但燕七七总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温如玉的轿帘放下来。

燕七七看着他坐进轿子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人,今天到底带了多少嫁妆?

她看了看后面那长长的队伍,一箱一箱的,一车一车的,全是温家送亲的队伍。那队伍长得看不见尾,从府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拐了弯还看不见头。箱子一个摞一个,堆得像小山。有的箱子太大,需要四个人抬;有的箱子太小,一个人就能抱起来。但不管大小,全都漆得锃亮,镶着金边,看着就价值不菲。

她忽然有点期待,等会儿拜完堂,看看那些箱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三顶花轿都接上了人,迎亲的队伍开始往回走。

一路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得不行。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硝烟弥漫,呛得人直咳嗽。锣鼓敲得震天响,一声比一声高,像是在比赛。唢呐吹得最响,那声音又尖又亮,能穿透几条街。

燕七七骑在马上,被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顶轿子。

第一顶,沈清辞的,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里面根本没人。轿帘纹丝不动,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第二顶,顾朝夕的,时不时传来咚咚声,像是有人在里面动来动去,踢到轿壁。偶尔还传来嘟囔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肯定是在抱怨。大概是嫌闷,嫌热,嫌无聊。

第三顶,温如玉的,也很安静,但总让人觉得那安静里藏着什么。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又像是猫在看着老鼠。那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她低头看了看袖子,摸到那包点心,心里踏实了一点。

饿的时候还能垫垫。

回到皇女府,拜堂的时辰到了。

正厅里已经挤满了人,都是来喝喜酒的宾客。有穿官服的朝中大臣,有穿锦袍的宗室贵戚,有穿劲装的武将,有穿儒衫的文士,济济一堂,热闹非凡。人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嗡嗡嗡的,像一大群蜜蜂。

女皇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冠冕,但威严依旧。她笑得合不拢嘴,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时不时跟旁边的君后说几句话。那笑容,是从心底里透出来的高兴。

君后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嘴角上扬,但眼睛没笑。眼神飘忽,像是在想别的事。

燕七七瞥了一眼,心里明白。

他儿子还没出嫁呢,七皇女倒先娶了三个。

换谁都得酸。

燕七七站在正中央,左边是沈清辞,右边是顾朝夕,后面是温如玉。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她围在中间。

她忽然有一种被包围的感觉。

沈清辞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竿青竹。那姿势标准得很,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顾朝夕东张西望,盖头下面的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好奇的猫。偶尔还能听见他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在闻什么。

温如玉站得也很稳,但燕七七总觉得,他在笑。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笑,虽然看不见脸,但能感觉到。

司仪开始喊。

“一拜天地——”

燕七七弯腰。

左边的人也弯腰,右边的人也弯腰,后面的人也跟着弯腰。

四个人,弯向四个方向,场面蔚为壮观。

宾客们窃窃私语。

“你看,七皇女左边那个是沈公子吧?”

“对,沈太傅的孙子,听说学问很好,长得也俊。那张脸,全京城能排前三。”

“右边那个是顾公子,顾将军的弟弟,武功好,听说能一个人打十个。他姐姐顾将军,更是个狠人。”

“后面那个呢?”

“温家的公子,家里有钱,富可敌国。你看后面那些箱子,都是他家的嫁妆。我数了数,有几十箱,比公主出嫁还多。”

“啧啧,三个都是好的,七皇女有福气啊。这一个顶一个,凑齐了文武财。”

燕七七听着这些话,面无表情。

她只想快点拜完,把头上那玩意儿摘了。

“二拜高堂——”

四个人转身,对着女皇和君后行礼。

女皇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点头。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相处,互相照顾。”

君后也笑着,但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

他看了看那三个新郎君,又看了看燕七七,眼神复杂。

那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有酸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燕七七冲他笑了笑。

君后的笑容僵了一下。

“夫妻对拜——”

这回是对着彼此。

燕七七先跟左边的沈清辞对拜。

弯腰的时候,一阵风从门口吹进来,掀起沈清辞的盖头一角。

燕七七瞥见了那张脸。

眉目疏朗,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鼻梁高挺,像一座小小的山;下颌线条分明,像是用刀细细刻出来的。明明是一张清冷如竹的脸,却好看得让人心跳漏了一拍。

她愣了一秒。

就一秒。

盖头已经落下来了。

她赶紧收回目光,心里却还在跳。

这人的脸,是真能打。

她转身跟右边的顾朝夕对拜。

刚弯下腰,就听见“啪”的一声。

顾朝夕的盖头又被他扯开了。

喜娘正在手忙脚乱地给他按回去。

“我热!”顾朝夕还在挣扎,声音委屈巴巴的,“闷死了!透不过气!”

喜娘按着他,低声说:“热也得忍着!再掀就不吉利了!公子您忍忍,很快就好了!”

顾朝夕终于不动了,但嘴里还在嘟囔:“什么规矩……热死我了……我姐成亲的时候也这样吗……”

燕七七看着他那委屈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人,太好玩了。

最后是后面的温如玉。

这人全程笑眯眯的,虽然看不见脸,但燕七七能感觉到,他心情很好。

那种好,不是顾朝夕那种外露的兴奋,而是一种从容的、笃定的、像是早有预料的好。

对拜完,司仪喊出了最后一句。

“送入洞房——”

三个新郎被分别送往三个院子。

沈清辞去东跨院,顾朝夕去西跨院,温如玉去他自己的院子。

燕七七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被簇拥着离开,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今晚该去谁那儿?

旁边有经验丰富的嬷嬷凑过来,小声说:“七皇女,按规矩,您今晚该去正君那儿。大婚之夜,正君为先。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乱的。”

燕七七点点头。

行,先去正君那儿。

她抬脚往东跨院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青竹。”

“奴婢在。”

“帮我准备点吃的,我饿了。”

青竹愣了一下:“您袖子里不是有……”

燕七七说:“那是备用的,先吃点热乎的。那几个点心不够,拜堂又耗了那么多力气。”

青竹点点头,跑开了。

燕七七继续往东跨院走。

东跨院里很安静。

竹子种在院子里,一丛一丛的,挺拔修长,竹节分明,竹叶青翠。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唱歌。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水墨画,又像一地的碎银子。

燕七七走到正房门口,推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点着红烛,烛光摇曳,映出一个坐在床边的人影。那烛光红红的,暖暖的,照得整个屋子都亮堂堂的。红烛上结着灯花,偶尔噼啪响一声。

沈清辞坐在那儿,头上还盖着红盖头,一动不动。那姿势,跟刚才拜堂的时候一模一样。

燕七七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沉默。

两人都没说话。

红烛噼啪响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燕七七问:“我能掀盖头了吗?”

沈清辞顿了一下,点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燕七七看见了。

燕七七伸手,轻轻掀起那块红绸。

烛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

眉目疏朗,像是用最细的笔勾勒出来的;鼻梁高挺,像一座小小的山;嘴唇微抿,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那清冷不是故意的,是骨子里透出来的。

他看着燕七七,目光淡淡的,像是冬日里的湖水,又像是清晨的薄雾。

燕七七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燕七七问:“你饿不饿?”

沈清辞愣了一下。

这问题,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

她会说什么?会说那些客套话?会说那些洞房花烛夜的甜言蜜语?会说什么“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之类的话?

他从没想过,她会问他饿不饿。

他想了想,说:“还好。”

燕七七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块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整整齐齐码着。桂花糕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桂花;枣泥酥深红深红的,酥皮一层层的;云片糕雪白雪白的,薄得透明。

“给你。”她把纸包递过去,“拜堂拜了那么久,肯定饿了。我早上藏起来的,还热乎着呢。”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那些点心,又抬头看了看她。

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接过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点入口,软软的,甜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散开。

燕七七看着他吃,忽然笑了。

“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沈清辞差点被噎到。

他咳了两声,耳根有点发烫。

那烫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烧得厉害。

屋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从窗边蔓延到床边,像一条银色的小河。竹影在窗纸上摇曳,沙沙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在说悄悄话。

屋里,燕七七和沈清辞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清辞吃完了点心,把纸包叠好,放在旁边。那动作很仔细,把纸包叠得整整齐齐。

燕七七问:“还要吗?”

沈清辞摇头。

燕七七点点头,又看了看他。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

沈清辞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燕七七说:“你一路上都没说话。”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说:“我平时话就少。”

燕七七想了想,好像是。

第一次见面,他话就少。三句话打发了她。

第二次见面,还是少。

这人就这样,不是不高兴。

“行。”她说,“那咱们聊聊天?”

沈清辞看着她,问:“聊什么?”

燕七七想了想,说:“随便聊聊。比如,你喜欢吃什么?”

沈清辞愣了一下。

他从没想过,洞房花烛夜,会有人问他喜欢吃什么。

但他还是回答了。

“清淡的。”

燕七七点点头:“那你以后可以来我这儿吃饭。我做饭还挺好吃的。”

沈清辞看着她,目光更复杂了。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皇女。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那些世家小姐,一个个端着架子,说话拐弯抹角,生怕别人看透自己。她们脸上戴着面具,嘴上说着套话,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倒好,直接问他饿不饿,问他喜欢吃什么,还说要给他做饭。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聊了一会儿,燕七七站起来。

“行了,你早点休息。”

沈清辞愣了一下:“你……要走?”

燕七七点头:“嗯,去另外两个那边看看。今天刚成亲,总得都照顾到。”

沈清辞沉默了。

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公平。

他以为,她会留在正君这儿。毕竟规矩是这样。

但她没有。

燕七七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明天早上来正院吃饭。我做饭。”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清辞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那门是雕花的,红漆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手边那个装点心的纸包,又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耳根忽然有点发烫。

他伸手摸了摸,烫得厉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

外面竹影婆娑,风吹过,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

燕七七从东跨院出来,又去了西跨院。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的声音。

一声接一声,节奏分明,像是有人在打拳。

她推开门,看见顾朝夕正在屋里打拳。

对着空气,一拳一拳,打得虎虎生风。喜服被他脱了,扔在一边,只穿着一身中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那肌肉一鼓一鼓的,随着他的动作跳动。

他出拳很快,每一拳都带着风声,打得酣畅淋漓。左勾拳,右直拳,侧踹,回旋踢,一套一套的,行云流水。

燕七七站在门口,看着他。

顾朝夕打完一套拳,收势,回头看见她,眼睛亮了。

那亮度,能照亮整个屋子。

“七皇女!你来了!”

燕七七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怎么不睡觉?”

顾朝夕说:“不困。今天太高兴了,睡不着。”

燕七七笑了。

“高兴什么?”

顾朝夕认真地说:“以后可以天天跟你打架了。”

燕七七沉默了一下。

这人,脑子里只有打架。

但她觉得,也挺可爱的。

“行。”她说,“以后天天打。”

顾朝夕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真的?!”

燕七七点头。

顾朝夕原地转了两圈,又停下来,看着她。

“那现在打吗?”

燕七七看了看窗外的月亮,又看了看他。

“你认真的?”

顾朝夕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燕七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行吧,打一会儿。”

两人在屋里过了几招。

当然,是收着力的那种。

顾朝夕被她按在地上三次,爬起来三次,每次都笑嘻嘻的。那笑容,比刚才还灿烂。

第四次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终于不动了。

“七皇女,你太厉害了。”他趴在地上,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胸膛剧烈起伏。

燕七七松开他,在他旁边坐下。

“还行吧。”

顾朝夕翻了个身,躺在地上,看着天花板。

那天花板是木头的,雕着花,在烛光下忽明忽暗。

“你说,我什么时候能打过你?”

燕七七想了想,说:“不知道。”

顾朝夕说:“那我天天练。”

燕七七点点头。

顾朝夕忽然问:“你刚才去正君那儿了?”

燕七七说:“去了。”

顾朝夕问:“他说什么了?”

燕七七说:“没说什么,就聊了聊。问他饿不饿,给他吃了点心。”

顾朝夕想了想,又问:“他高兴吗?”

燕七七说:“看不出来。他那个人,高兴不高兴都一个表情。”

顾朝夕点点头,没再问了。

从西跨院出来,燕七七又去了温如玉那边。

温如玉的院子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那灯光暖暖的,照得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棵桂花树,枝繁叶茂,香气扑鼻。那香气甜甜的,丝丝缕缕,飘得到处都是。还挖了一个小池子,养着锦鲤,月光下,那些鱼红红白白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

她推门进去,看见温如玉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账本,在写着什么。

他也换了衣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看起来舒服又随意。那常服的料子很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这么晚还记账?”

温如玉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她。

“七皇女来了。坐。”

燕七七在他旁边坐下,看了看他手里的账本。

“记什么呢?”

温如玉说:“今天收到的贺礼,记一下,以后好还礼。人情往来,一笔都不能错。”

燕七七愣了一下。

这人,连结婚都在想着生意。

温如玉合上账本,看着她。

“七皇女,你今晚不去正君那儿吗?”

燕七七说:“去过了。来看看你。”

温如玉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七皇女真是个周到的人。”

燕七七也笑了。

“还行吧。”

两人聊了几句,燕七七站起来准备走。

温如玉忽然说:“七皇女,明天早上我想去你那吃饭。”

燕七七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要做饭?”

温如玉眨眨眼:“猜的。”

燕七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什么都知道。

“行。”她说,“明天早上,正院。你们三个都来。”

温如玉点点头,笑眯眯的。

从温如玉那儿出来,燕七七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树梢上,洒下一地清辉。那月光冷冷的,却让她心里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她想起今天的种种——

早起的困倦,梳妆的繁琐,骑马迎亲的威风,三个男人被姐妹背出来的场景,拜堂的隆重,还有那三个男人不同的反应。

沈清辞被姐姐背着,全程冷淡,吃点心的时候倒是挺乖。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顾朝夕被他姐姐扛着,还在挣扎喊热,被她按在地上还笑嘻嘻。那笑容,真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温如玉被他姐姐稳稳背着,笑眯眯的,什么都瞒不过他。那双眼睛,像是能看透一切。

还有那三个姐姐——

沈清辞的两个姐姐,小心翼翼,生怕摔着弟弟。那紧张的样子,像是在护送什么稀世珍宝。

顾将军一把扛起弟弟,大步流星,霸气十足。那气势,像是在打仗。

温如月稳稳当当,放下弟弟后还朝她欠身致意。那从容,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三个人,三种姐姐。

她笑了笑,往正院走去。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脚步。

“青竹。”

青竹从暗处走出来:“奴婢在。”

“你说,我明天早上做什么给他们吃?”

青竹想了想,说:“您不是说做火锅吗?”

燕七七摇摇头:“火锅是晚上吃的。早上得清淡点。”

她想了想,说:“做粥吧。鸡丝粥,配上几碟小菜。”

青竹点点头。

燕七七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早上你早点叫我。我得起来准备。”

青竹说:“是。”

燕七七这才放心地继续走。

回到正院,燕七七躺在那张紫檀木的大床上,望着帐顶发呆。

帐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淡淡的暗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那暗纹是云纹的,随着烛光摇曳,像是活的一样。

她想起今天的事,嘴角忍不住上扬。

沈清辞那个冷淡的样子,被姐姐背着出门时还挺乖。那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像个大孩子。

顾朝夕那个兴奋的样子,被他姐姐扛着还在喊热。那声音委屈巴巴的,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狗。

温如玉那个笑眯眯的样子,什么都瞒不过他。那双桃花眼弯起来的时候,像会说话。

三个人,三种性格。

以后的日子,肯定热闹。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新生活。

晚安,世界。

晚安,三个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