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七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不是忙着准备婚礼——那些事有她父君盯着,根本轮不到她操心。她父君林霖最近像打了鸡血一样,天天往她院里跑,拿着各种册子让她过目——喜服的样式、婚宴的菜单、宾客的名单……每一本册子都比砖头还厚,翻开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燕七七每次都是扫一眼就说“行行行您定”,然后把她父君打发走。她父君走的时候还一脸幽怨,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就不能认真看看吗”,但燕七七假装没看见。
不是忙着应付三个未婚夫——沈清辞据说还在家里默默收拾行李,顺便研究她爱读什么书(这是青竹打听来的小道消息,据说沈府的管家偷偷透露的);顾朝夕天天加练武功,据说练得比以前还狠,他姐姐顾将军都看不下去了,说他再这样练下去,木人桩都要换第三批了;温如玉还在盘点家产,而且越盘越多,据说已经盘了半个月还没盘完,每天都有新的箱子从库房里搬出来,管家记账记得手都抖了。三个人谁也没空来找她。她倒是乐得清闲。
她忙的是——看房子。
皇女府建好了。
女皇派人来传话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斗蛐蛐。花腿和大黑正打得难解难分,两只蛐蛐在罐子里翻滚撕咬,翅膀振动发出“嚯嚯”的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草茎,眼睛盯着罐子,喊得嗓子都哑了。
“花腿上!咬它!对对对,就咬那条腿!别松口!咬死它!”
小太监们围了一圈,也跟着喊,院子里热闹得像赶集。
青竹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气都喘不匀:“皇……皇女,宫里来人了,说皇女府建好了,让您去看看。”
燕七七手里的草茎差点掉在地上。
她愣了三秒,然后一把扔下草茎,站起来。
“真的?”
青竹点头,喘着气说:“真的,来人还在前院等着呢。是工部的人,说是来请您去验收的。”
燕七七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外跑。
青竹在后面追:“皇女,您慢点……鞋还没换呢……衣服也没换……头发也乱了……”
燕七七头也不回:“慢什么慢,看房子去!”
她跑得飞快,裙摆带起一阵风,差点把旁边的小太监刮倒。那小太监一个踉跄,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房子!
自己的房子!
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不用看房东脸色不会被中介坑的那种!
上辈子漂了五年,租了八次房子,被房东赶过三次,被中介坑过两次,每次搬家都掉一层皮。
第一次租房,被中介骗了半个月房租,那人拿了钱就跑路了,她报警都没用。
第二次租房,房东临时涨价,不交钱就滚蛋,她半夜被赶出来,拖着行李箱在街上走了两个小时。
第三次租房,合租的室友半夜开派对,吵得她睡不着,她去敲门,被人骂“关你屁事”。
第四次租房,房子漏水,房东拖了三个月才修,那三个月她每天用盆接水,晚上听着滴答声入睡。
第五次租房……
算了,不想了。
现在,终于有自己的房子了!
她跑出院子,跑过回廊,跑过御花园,一路上惊起飞鸟无数。那些鸟扑棱棱飞起来,在空中盘旋,像是给她让路。
青竹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帽子都歪了,头发也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但他顾不上捡。
皇女府在城东,挨着东市,离皇宫不远不近,坐马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马车停下的时候,燕七七迫不及待地掀开帘子,跳了下去。动作太快,差点摔一跤,扶着车辕才站稳。
然后她站在府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愣住了。
“七皇女府”四个大字,是女皇亲笔所书,金漆描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那字写得真好,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功夫。那金色的笔画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有生命一样,在跳动,在呼吸。
匾额下面,是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漆面锃亮,能照出人影。那红色鲜艳夺目,像是刚刚刷上去的,还带着淡淡的油漆味。门上镶着铜钉,每颗都有拳头大,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金光闪闪,富贵逼人。她伸手摸了摸,铜钉冰凉光滑,手感很好。
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比她还高,威风凛凛地瞪着她。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谁啊?这是你能进的地方吗?
燕七七咽了咽口水。
这排场,比她上辈子见过的一切豪宅都夸张。
她上辈子去某个旅游景点看过什么“王府”,门票一百八,进去转一圈,觉得挺大挺气派。那王府据说是什么亲王的故居,有花园有假山有池塘,她当时觉得那已经是人间极致了。
现在跟眼前这个一比,那个王府就是个茅草屋。
管事的早已在门口候着,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官,生得白白净净,穿着深青色的官袍,一脸精明能干的样子。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笑容满面,那笑容热情得能融化冰块。
“七皇女,您来了。快请进,小的带您参观。从奠基到落成,整整半年,工部上下可没少费心思。您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咱们再改。”
燕七七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一进门,她又被震住了。
前院很大。
非常大。
大得能在里面跑马。
燕七七站在门口,放眼望去,差点以为进了什么公园。
青石板铺地,平平整整,每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细腻,缝隙里长着细茸茸的青苔,绿得像翡翠,软得像绒毯。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铺了一层油。
院子中央有一座假山,奇石嶙峋,错落有致,堆得跟真山一样。那石头有的是太湖石,玲珑剔透;有的是灵璧石,色泽深沉;有的是英石,瘦皱透漏。山上有小径,有石阶,还有一个小小的亭子,站在上面应该能俯瞰整个院子。山下挖了一个小池子,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花的,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假山旁边种着几棵海棠树,正值花季,满树粉白的花,开得热热闹闹,一簇一簇,一团一团,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树上。那花瓣薄如蝉翼,粉粉嫩嫩,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飘在水面上,飘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
燕七七站在那儿,看着这场景,忽然想起一句诗。
“落花时节又逢君。”
但她想不起来是谁写的了。
管事的见她发呆,小心翼翼地问:“七皇女,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这假山要是觉得小了,可以换大的。这池子要是觉得浅了,可以挖深些。这锦鲤要是觉得颜色不好,可以换一批。”
燕七七回过神,摇摇头。
“没有,挺好的。比我想要的还好。”
管事的松了口气,继续带路。
燕七七边走边在心里换算。
这个假山,值多少钱?那几块太湖石,听说一块就要上千两。
那个池子,值多少钱?挖池子、引水、做循环,人工费就不低。
那些锦鲤,值多少钱?听说好的锦鲤一条就要几百两。
她算不过来。
干脆不算了。
反正都是她的。
穿过前院,是正院。
正院是以后她住的地方,五间正房,左右各三间厢房,围成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院子很大,铺着青砖,平整干净。青砖是专门烧制的,尺寸统一,颜色一致,缝隙里填着白灰,齐整得像棋盘。中间种着两棵桂花树,树干有碗口粗,枝繁叶茂,据说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那香气能飘出二里地。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是给以后喝茶用的。
管事的推开正房的门,侧身让路。
“七皇女请。”
燕七七走进去。
然后她的眼睛又直了。
屋里很宽敞。
比她上辈子租的整个房子都大。
正中间是一张紫檀木的架子床,雕着缠枝莲纹,繁复精美,看得人眼花缭乱。那雕刻刀法细腻,每一片叶子、每一朵花都栩栩如生,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挂着月白色的纱帐,轻飘飘的,像一片云,像一层雾。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软得能陷进去,用手按一下,一个深深的坑。
床边放着妆台,紫檀木的,雕着同样的花纹。妆台上摆着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纱,旁边放着几个小盒子,估计是放首饰用的。那铜镜打磨得锃亮,掀开薄纱,能照见人影。
窗边摆着一张书案,紫檀木的,又宽又长。案上文房四宝齐全,笔是湖州的,毫毛柔软而有弹性;墨是徽州的,质地细腻,墨色如漆;纸是宣城的,洁白如雪,吸墨恰到好处;砚是端州的,石质温润,发墨如油。都是上好的东西。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个她不认识的人,但画得真好,山是山,水是水,云雾缭绕,意境深远。那山有层次,那水有波纹,那云有动态,像是活的。
另一边的墙上,是一整面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密密麻麻。架上空空如也,等着她自己放书。那书架是楠木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
燕七七站在屋子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慢慢变化,像一幅流动的画。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木香,是新家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油漆的味道,但不刺鼻,反而很好闻。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是她的房间。
她的。
不用跟人合租,不用交房租,不会被房东赶。
她忽然想哭。
上辈子漂了五年,换了三个城市,租了八次房子,每次搬家都掉一层皮。
第一次租房,被中介骗了半个月房租。
第二次租房,房东临时涨价,不交钱就滚蛋。
第三次租房,合租的室友半夜开派对,吵得她睡不着。
第四次租房,房子漏水,房东拖了三个月才修。
第五次租房……
算了,不想了。
现在,她有自己的房子了。
还是这么大的。
管事的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七皇女,您觉得怎么样?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吗?这床要是觉得小了,可以换大的。这书案要是觉得矮了,可以垫高些。”
燕七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不用改,很好。”
管事的笑了。
“那就好。那咱们去看看别的地方?”
燕七七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那张床,大得能睡四五个人。
以后,她就要睡在这里了。
跟三个男人一起。
她忽然有点脸红。
接下来,管事的带她参观了东跨院、西跨院、后花园、书房、库房……
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精致。
东跨院是给以后的正君住的,三间正房,带着独立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很雅致。地上铺着鹅卵石,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在唱歌。那鹅卵石是河滩上捡来的,圆润光滑,颜色各异,有的白有的灰有的褐,拼成各种图案。院子里种着几竿青竹,一丛一丛的,竹子挺拔修长,竹节分明,竹叶青翠。风一吹,沙沙作响,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管事的说,这是特意选的,因为听说沈公子喜欢竹子。
燕七七点点头,心里默默给管事的点了个赞。
这人,会办事。
西跨院是给侧君们住的,比东跨院小一点,但也是三间正房,带独立院子。
两个侧君一人一边,中间隔着一道月亮门。
月亮门是圆形的,用青砖砌成,门边种着几株蔷薇,还没开花,但叶子绿油油的,很精神,爬满了半边墙。等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
燕七七站在月亮门下,往两边看了看。
左边是顾朝夕的,右边是温如玉的。
以后这两人要是打架,她就站在这里看热闹。
后花园就更大了,比前院还大。
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子,有回廊。
池塘里养着荷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一片片圆圆的叶子浮在水面上,绿油油的,像一把把小伞铺在水面上。几只蜻蜓在荷叶间飞来飞去,偶尔落在叶子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透明的翅膀像玻璃。
亭子叫“听雨亭”,跟御花园里那个同名,但比那个大。亭子里摆着石桌石凳,可以喝茶聊天。亭子的柱子是朱红色的,漆面锃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回廊弯弯曲曲,连接着各处,下雨天也不怕淋着。回廊的顶上盖着青瓦,檐角微微上翘,雕着祥云纹。柱子之间挂着灯笼,晚上点亮了,一定很美。
燕七七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心想以后可以在这儿钓鱼。
钓上来,看看,再放回去。
跟以前一样。
书房也很大,三间打通,书架从地上顶到天花板,一排一排的,像图书馆。那书架是楠木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每一排书架之间都有过道,可以走人。最里面还有一张书案,比正院那张还大,可以在这里看书、写字、画画。
管事的说,以后可以放书,也可以用来会客。
燕七七点点头,心想这地方可以用来躲清静。
要是那三个人吵得太厉害,她就躲到这里来看书。
库房就更不用说了,空荡荡的几间大屋子,等着她往里填东西。
燕七七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空荡荡的空间,心想温如玉的嫁妆有地方放了。
听说他带了十几车东西,应该能装下吧。
燕七七一路看下来,心里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麻木。
太大了。
太大了。
大到她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管事的终于停下来,问:“七皇女,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没看。”
燕七七问:“什么地方?”
管事的说:“厨房。”
燕七七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能跟太阳肩并肩,能照亮整个皇女府。
厨房在后院的一个角落里,单独一个小院子。
推开院门,燕七七走进去。
然后她愣住了。
厨房很大。
比她上辈子见过的所有厨房都大。
灶台一排排过去,足足有六个。
每个灶台上都放着锅,大的小的,深的浅的,铁锅砂锅铜锅,应有尽有。锅底黑亮黑亮的,一看就是新打的,还没用过。那口最大的铁锅,直径有一米多,能炖下一整头猪。
案板也有一排,又宽又长,足够好几个人同时切菜。案板是上好的枣木做的,结实耐用,表面打磨得光滑细腻,泛着油光。那案板厚得有一掌厚,用一辈子都不会坏。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调料瓶瓶罐罐,酱油醋盐糖,一应俱全。还有一排排的刀具,菜刀剁刀片刀,整整齐齐挂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锋利得能吹毛断发。
角落里还堆着各种食材——米面粮油,干鲜果品,甚至还有一筐新鲜的蔬菜,翠绿翠绿的,还带着露水,像是刚从地里摘的。
燕七七慢慢走进去,伸手摸了摸那些锅碗瓢盆。
新的。
全是新的。
锅底还泛着铁器的光泽,碗沿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她走到一个灶台前,拿起一口铁锅,颠了颠。
手感不错。
不轻不重,正好。
她又放下锅,走到案板前,拿起一把菜刀。
刀很锋利,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刃薄得透明。
她用指腹轻轻试了试刀刃。
很利。
切菜肯定顺手,削铁如泥。
她满意地点点头。
管事的在旁边看着,表情有点复杂。
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人。
“七皇女,您……会做饭?”
燕七七头也不回:“会。”
管事的愣了一下。
他以为皇女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才对。那些皇女们,哪个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茶都要人端到嘴边。
燕七七没管他在想什么,继续在厨房里转悠。
她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盘子,青花的、粉彩的、白瓷的,各种款式都有,摞得高高的。青花的清雅,粉彩的艳丽,白瓷的纯净,每一套都够一家人用。
再打开一个柜子,是碗,大大小小,应有尽有,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圆有的方。有吃饭的小碗,有喝汤的大碗,有盛菜的深盘,有放点心的浅碟。
再打开一个柜子,是勺子、铲子、漏勺,各种厨具挂得整整齐齐,铜的、铁的、木的、竹的,什么材质都有。
她越看越满意。
最后,她站在那排灶台前面,伸手摸着最近的那口新锅,感慨地叹了口气。
那口锅,圆润光滑,摸上去冰冰凉凉,却让她心里暖洋洋的。
“这才是我的真爱。”
青竹在旁边站着,闻言愣了一下。
“皇女,您的真爱……不是三位公子吗?”
燕七七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他们排第二。”
青竹沉默了。
那表情,像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又想笑又不敢笑。
燕七七继续说:“厨房排第一。厨房是我大房,他们是我二房三房四房。”
青竹嘴角抽了抽。
“皇女,您这话要是让三位公子听见了……”
燕七七想了想那个场景。
沈清辞那张清冷的脸,会不会更冷?会不会直接转身就走?
顾朝夕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会不会黯淡下来?会不会委屈巴巴地说“那我排第几”?
温如玉那弯弯的桃花眼,会不会笑得更开心?会不会说“那我多送点嫁妆,争取升到二房”?
她忽然笑了。
“那就有意思了。”
青竹:“……”
他觉得皇女最近越来越皮了。
从厨房出来,燕七七又去后花园转了一圈。
池塘边种着一排垂柳,柳枝细长柔软,垂到水面上,风一吹,轻轻摆动,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慢慢扩散,一圈一圈,最后消失在远处。
她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青竹。”
“奴婢在。”
“你说,以后我在这儿钓鱼,会不会被那三个人说闲话?”
青竹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钓鱼又不是什么坏事。沈公子喜欢清静,说不定还会陪你一起钓。顾公子可能会抢你的鱼竿,说‘钓鱼有什么意思,来打架’。温公子可能会给你送一盒点心,说‘妻主饿了吧,先吃点东西’。”
燕七七点点头。
也是。
到时候她可以一边钓鱼,一边看他们三个争风吃醋。
沈清辞肯定坐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淡淡的,像是无意中扫过。
顾朝夕肯定想抢她的鱼竿,说“钓鱼有什么意思,来打架”,然后被她按在地上。
温如玉肯定笑眯眯地递上一盒点心,说“妻主饿了吧,先吃点东西”,然后顺便递上一本账本,说“这是今天的账目,您看看”。
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她又往前走,走到那座亭子里。
亭子叫“听雨亭”,跟御花园里那个同名。
她在亭子里坐下,看着外面的池塘和柳树,忽然想起那天在听雨亭见沈清辞的场景。
那人冷着脸,话少得可怜,问一句答一句,答完了就低头喝茶。那杯茶他喝了一盏茶的时间,一口一口抿,像是在品味什么琼浆玉液。
不知道以后住进来,会不会还是那样。
应该会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也许,熟悉了之后,会好一点?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逛完整个府邸,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
燕七七站在前院里,回头看着这座五进五出的宅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她的家。
以后她要住在这里,跟三个男人一起。
她想起上辈子租的那些房子。
第一个是隔断间,十平米,放下一张床就只剩转身的地方。那床是折叠床,白天收起来才能走路。
第二个是合租房,室友半夜打游戏,吵得她睡不着,她去敲门,被人骂“关你屁事”。
第三个是地下室,潮得墙上长霉,她得了湿疹,痒了半年,看了好几次医生才好。
第四个是郊区的小单间,上班要两个小时,每天挤地铁挤到怀疑人生,有一次被人挤得贴在门上,动都动不了。
第五个……
算了,不想了。
现在,她有自己的家了。
不用跟人合租,不会被房东赶,不会半夜被吵醒。
她忽然觉得,穿越这件事,真的太值了。
管事的在旁边问:“七皇女,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有的话可以改。这府邸是照着您的要求建的,但难免有不周到的地方。”
燕七七想了想,说:“厨房能再大点吗?”
管事的愣住了。
“厨……厨房?已经很大了。比一般人家整个院子都大。”
燕七七说:“再大点,我想在里面再隔几个小间,一间炒菜,一间炖汤,一间做点心,一间放食材,一间放厨具。还要有个小院子,可以养几只鸡,每天下蛋吃。”
管事的张了张嘴,然后点头。
“好,小的记下了。”
燕七七又问:“演武场在哪里?”
管事的说:“在后院旁边,有一块空地。”
燕七七说:“带我去看看。”
管事的带她去了后院旁边,果然有一块空地,比她在宫里练拳的那块还大,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
空地上长满了杂草,高的到膝盖,矮的到脚踝,但收拾收拾就好了。
燕七七满意地点点头。
“这里铺上沙子,厚厚的一层。旁边放几个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放一些。再立几根木桩,像演武场那种。以后可以练武。”
管事的点头,拿出小本本,认真地记下来。
燕七七想了想,又说:“还有,东跨院那边,给沈公子多栽点竹子,他喜欢清静。竹子的品种要选好,要四季常青的,要长得好看的。”
管事的点头。
“西跨院那边,给顾公子放几个木人桩,他喜欢练武。要结实的,不能一打就坏。他力气大,普通的木人桩经不起他打。”
管事的继续记。
“温公子那边……随便,他有钱,想要什么自己添。他院子里的东西,让他自己看着办。”
管事的又点头。
燕七七又想了想,觉得差不多了。
“暂时就这些。其他的以后再说。”
从皇女府出来,燕七七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是一首催眠曲。
她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夕阳的余晖洒在灰瓦白墙上,镀上一层金色,暖暖的,柔柔的,像是给宅子披上了一件金缕衣。那金色从屋顶蔓延到墙壁,从墙壁蔓延到地面,整个宅子都在发光。
门口那两只石狮子,还在瞪着她。
但这次,她觉得它们好像没那么凶了,像是在笑。
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忽然笑了。
“青竹。”
“奴婢在。”
“你说,我以后的日子,是不是会很幸福?”
青竹想了想,认真地说:“应该会。”
燕七七问:“为什么?”
青竹说:“因为您有房子,有钱,还有三个好看的夫君。全京城,没有比您更有福气的了。”
燕七七笑了。
“你说得对。”
她闭上眼睛,想象着以后的日子。
早上起来,去厨房做早饭。煎个蛋,煮个粥,炒个小菜,香喷喷的。
吃完早饭,去演武场练拳。打两套拳,出一身汗,神清气爽。
练完拳,去后花园钓鱼。坐在池塘边,晒着太阳,等着鱼上钩。钓到了,看一眼,放回去。
钓完鱼,回来看看那三个人在干嘛。
沈清辞可能在书房看书,也可能在院子里发呆。他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坐在竹下,像一幅画。
顾朝夕可能在演武场练武,也可能在找她打架。他穿着黑色劲装,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砸,汗水在阳光下闪光。
温如玉可能在算账,也可能在琢磨怎么用钱砸人。他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打,算珠上下翻飞。
下午晒太阳,斗蛐蛐,或者听他们吵架。
沈清辞冷着脸不说话,顾朝夕喊着要打架,温如玉笑眯眯地算账。
三个人三种画风,热闹得很。
晚上……
她忽然睁开眼睛。
“青竹。”
“奴婢在。”
“你说,我晚上该去谁那儿?”
青竹愣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这个……奴婢不知道。”
燕七七叹了口气。
就知道问青竹没用。
她重新闭上眼睛,心里默默想: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有三个人,轮着来。
一三五去沈清辞那儿,二四六去顾朝夕那儿,周日去温如玉那儿。
不对,温如玉会不会有意见?
那还是抽签吧。
或者按心情。
想见谁就去谁那儿。
嗯,就这么定了。
回到宫里,天已经黑了。
燕七七走进院子,看见林霜林雪正坐在她屋里等她。
两人一看见她,就跳起来。
“七表妹!”林霜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看完了?怎么样?”
燕七七在她旁边坐下,说:“很大。”
林雪问:“多大?”
燕七七想了想,说:“比我见过的所有房子都大。前院能跑马,后花园能划船。正院五间正房,东跨院三间正房,西跨院三间正房,还有书房、库房、厨房,还有一个演武场。”
林霜眼睛亮了。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去玩?”
燕七七点头:“当然可以。你们随时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林霜高兴了,拉着林雪的手晃来晃去。
林雪又问:“那三个人的院子怎么安排的?”
燕七七说:“沈清辞住东跨院,种竹子。我去看了,院子里已经种好了,一丛一丛的,风一吹沙沙响,他肯定喜欢。”
林霜问:“顾朝夕呢?”
燕七七说:“西跨院,放木人桩。我让人放了几个,够他打的。”
林雪问:“温如玉呢?”
燕七七说:“随便,他想怎么弄都行。他自己会带东西来。据说已经盘了半个月的家产了,不知道会带什么来。”
林霜点点头,又问:“那你的院子呢?”
燕七七说:“正院,在中间。五间正房,可大了。”
林霜想了想,说:“那你以后晚上去谁那儿,都要穿过整个府邸?”
燕七七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雪在旁边说:“可以让她们轮流来你院里。”
林霜点头:“对,轮着来。这样你就不用跑了。”
燕七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行,到时候就这么办。”
林霜又问:“那你打算怎么排?”
燕七七说:“还没想好。”
林雪说:“抽签呗。写三个签,抽到谁就是谁。”
林霜说:“按年龄也行。沈清辞最大,就第一个。顾朝夕第二,温如玉第三。或者按进门顺序,正君最大,侧君次之。”
燕七七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
抽签,或者按年龄,或者按进门顺序,或者按心情。
到时候再说。
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那银霜从窗边蔓延到床边,像一条银色的小河。窗外有虫鸣,唧唧啾啾的,伴着夜风一起飘进来。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沉寂。
皇女府很大,很漂亮,她很喜欢。
尤其是那个厨房。
她想起那些新锅新碗,心里就痒痒的。
等搬进去,第一件事就是做饭。
给那三个人做一顿。
让他们尝尝她的手艺。
至于做什么——
她想了想,决定做火锅。
简单,热闹,适合大家一起吃。
到时候,五个人围坐一桌,热气腾腾的,多好。沈清辞肯定吃得斯文,小口小口地抿;顾朝夕肯定吃得快,狼吞虎咽;温如玉肯定一边吃一边算账,算这顿火锅花了多少钱。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还有二十天。
二十天后,她就搬进去了。
二十天后,她就有三个夫君了。
二十天后,她就可以天天做饭了。
想想还挺期待的。
她又想起那三个人。
沈清辞现在在干嘛?还在收拾行李吗?还是坐在窗前发呆?
顾朝夕现在在干嘛?还在练武吗?还是在琢磨怎么打赢她?
温如玉现在在干嘛?还在盘点家产吗?还是在算账,算这门亲事划不划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二十天后,他们就都在她身边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燕七七又去了皇女府。
这回不是参观,是去监工。
她要亲眼看着厨房扩建。
马车停在大门口,她跳下来,直接往里走。这次她熟门熟路,不用人带。
管事的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
“七皇女,您怎么这么早?天刚亮呢。”
燕七七说:“来看看厨房改得怎么样了。”
管事的带她去厨房,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原来的厨房被拆掉一面墙,往外扩了一丈多。几个工匠正在砌新的灶台,砖头一块一块垒起来,整整齐齐,抹上灰浆,压实。还有人在搭新的架子,木头锯得咔嚓咔嚓响,刨花飞溅,木屑飞扬。
燕七七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干活,满意地点点头。
“这样好。这边炒菜,这边炖汤,这边做点心。那边可以放食材,那边可以放厨具。”
管事的点头称是,在小本本上记下来。
燕七七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去看了演武场。
空地上已经开始铺沙子,厚厚的一层,黄澄澄的,踩上去软软的,陷下去一个小坑。那沙子是河沙,细细的,软软的,没有石头,摔了也不疼。
旁边还放了几个木人桩,跟顾朝夕喜欢的那个一样,立在那儿,等着人来打。
燕七七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木人桩。
木头很硬,表面被磨得光滑,带着一层包浆,那是工匠打磨出来的。木人桩的胳膊腿都做得精细,跟真人似的。
她试着打了一拳。
“砰”的一声,木人桩晃了晃。
手感不错。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又去东跨院看了一眼。
院子里已经种上了竹子,一丛一丛的,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作响。那竹子挺拔修长,竹节分明,竹叶青翠,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竹子下面还铺了一层白色的石子,干干净净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她站在那儿,想象着沈清辞住进来以后,会不会在竹下读书。
应该会的吧。
他那种人,就喜欢清静。
穿着月白色的袍子,坐在竹下,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一幅画。
她又去西跨院看了一眼。
院子里放着几个木人桩,跟演武场那些一样。旁边还有几个兵器架,刀枪剑戟都摆上了,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想象着顾朝夕住进来以后,会不会天天在那儿练武。
肯定会。
他那种人,一天不打架就浑身难受。穿着黑色劲装,对着木人桩一拳一拳地砸,汗水在阳光下闪光,砸得砰砰响。
她又去温如玉那个院子看了一眼。
还空着,什么都没放。
管事的在旁边说:“温公子那边,小的还没动。他说他自己会带东西来,不用咱们准备。前两天他派人来量了尺寸,说要按尺寸定制家具。”
燕七七点点头。
也是,那人有的是钱,想带什么带什么。
说不定会把整个温府搬过来。
逛完一圈,燕七七心满意足地回了宫。
接下来的日子,燕七七每天都往皇女府跑。
看厨房扩建,看演武场铺沙,看竹子种好,看木人桩摆好。
偶尔也会碰到温如玉派来的人,在往他那个院子里搬东西。
一箱一箱的,一车一车的,不知道是什么。
燕七七好奇地问了一句,那人说是“公子的一点心意”。
她没在意,继续监工。
二十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转眼间,就到了婚礼前夕。
这天,燕七七最后一次来皇女府。
一切都准备好了。
厨房扩建好了,又大又亮,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灶台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六个灶台一字排开,每个上面都放着锅,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整装待发。
演武场铺好了沙,厚厚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木人桩立在那儿,等着人来打。兵器架上的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等着人来用。
东跨院的竹子长得好好的,更绿了,更密了,风一吹,沙沙响,像是在欢迎主人。
西跨院的木人桩也摆好了,一排三个,整整齐齐,等着顾朝夕来打。
温如玉那个院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棵桂花树,还挖了一个小池子,养着锦鲤。池边还放了几块奇石,错落有致,一看就价值不菲。池上还架了一座小桥,曲曲折折的,可以走过去。
燕七七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点恍惚。
明天,她就要搬进来了。
明天,她就要成亲了。
明天,她就有三个夫君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镀上一层金色,暖暖的,柔柔的。那金色洒在青石板上,洒在假山上,洒在池塘里,洒在竹子上,整个院子都在发光。
那两只石狮子,还在瞪着她。
但这次,她觉得它们好像在笑。
她笑了笑,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