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七七最近的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每天揍表姐,揍完表姐吃苹果,吃完苹果晒太阳,晒完太阳斗蛐蛐,斗完蛐蛐睡觉。那几只黑头将军已经被她喂得油光水滑,浑身漆黑发亮,像抹了层油,打起架来威风凛凛,在院子里已经找不到对手了。小太监们每次下注都押它们赢,赢了不少铜板,笑得合不拢嘴。
她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不用加班,不用写周报,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挤地铁。每天想干嘛就干嘛,想躺着就躺着,想出门就出门——虽然目前出门的范围仅限于御花园,但那也是自由啊。比起上辈子那个十平米的隔断间,这简直是天堂。
直到这天早上。
青竹跑进来,表情微妙地说:“皇女,贵君大人又来了。”
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即将发生的灾难,又像是等着看好戏。眉头皱着,嘴角却微微上扬,一副又想担心又想笑的样子。
燕七七正躺在床上赖着不想起,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被子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那金色从淡到浓,从浅到深,像有人拿画笔在慢慢涂抹。她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慵懒时光。
闻言愣了一下。
她爹?
这么早?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来,门就被推开了。
林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侍,每人手里捧着一摞卷轴。
那卷轴看着不少,摞起来得有半人高,堆得像两座小山。红的、蓝的、紫的、绿的,各种颜色的轴头,整整齐齐码在一起,看着就很壮观。
燕七七愣住了。
她揉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爹,您这是……”
林霖笑眯眯地走到床边坐下,挥挥手,让小侍把卷轴放在桌上。那动作行云流水,那表情志得意满,活像一个来谈大生意的商人,又像一个来展示收藏的收藏家。
“七七啊。”他拉着燕七七的手,眼睛亮亮的,那亮度能跟太阳比,照得燕七七有点睁不开眼,“父君今天来,是有件大事要跟你商量。”
燕七七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预感很强烈,强烈到她差点想缩回被子里装死。上一次她爹用这种语气说话,还是在她八岁的时候,说要给她请个教规矩的嬷嬷。结果那个嬷嬷来了之后,她每天被折腾得生不如死,连饭都吃不好。
“什么大事?”
林霖从桌上拿起一个卷轴,打开,露出一幅画像。
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眉清目秀,五官精致,气质文雅,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卷书,站在一丛竹子旁边,看起来很有学问的样子。那眉眼间透着一股清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又像是随时会念出一首诗来。竹子画得也仔细,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青翠欲滴。
“你看这个。”林霖指着画像,语气里带着骄傲,像是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沈太傅的孙子,沈清辞,今年十八。长得好看吧?这鼻子这眼睛,挑不出一点毛病。有学问,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还会弹琴,弹得可好了。沈太傅你听说过吧?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她说话,朝堂上没人敢反驳。她孙子,那是真正的书香门第,根正苗红。”
燕七七:“……”
她看着那画像,又看看她爹那期待的眼神,脑子里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那问号又大又圆,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爹,您这是……给我看相亲画像?”
林霖点头,理直气壮:“对啊!”
那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又像是在说“早饭吃了吗”一样自然。
燕七七沉默了。
她穿越过来才多久?
一个月?
她爹就开始给她安排相亲了?
“爹。”她试图挣扎,语气尽量平静,“我才十七。”
林霖眨眨眼,那表情无辜得像只小鹿,眼睛又大又圆,睫毛扑闪扑闪的:“十七怎么了?你大皇姐十七岁的时候,后院夫郎都生两个了。”
燕七七嘴角抽了抽。
“大皇姐那是为了争位,拉拢朝臣。”
林霖摆手,一脸“这都不是事”的表情,那手摆得像赶苍蝇一样随意:“那你就不争位,生几个玩玩也行啊。”
燕七七:“……”
生孩子是玩的吗?
“爹。”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生孩子不是玩的。”
林霖一脸无辜,那眼神清澈见底,像一汪泉水,能看见底下的石头:“那不然呢?多好玩啊。你看小孩子,白白嫩嫩的,软软乎乎的,多可爱。你娶夫郎后多生几个,父君帮你带。父君现在天天没事干,就等着抱外孙呢。你母皇也等着抱外孙女,她都念叨好几回了。”
燕七七看着她爹那亮晶晶的眼神,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爹的脑回路,她是真的不懂。
林霖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心动了,赶紧又拿起第二个卷轴打开。
这回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生得剑眉星目,五官深刻,棱角分明,一身劲装,手里拿着一把剑,站在演武场上,英气勃勃。那眉眼间透着一股凌厉,像是随时准备跟人打一架。演武场画得也很细致,有沙地,有兵器架,远处还有几个士兵在操练。
“你看这个!”林霖语气更兴奋了,声音都高了一个八度,差点把屋顶掀翻,“顾将军的弟弟,顾朝夕,今年十九。顾将军你知道吧?镇守西疆那位,战功赫赫,蛮子听见她的名字就腿软。他弟弟武功可好了,从小跟着姐姐在军营里长大,能保护你。听说一个人能打十个,京城里的武将都被他打遍了。上次他跟禁军统领切磋,三招就把人放倒了,禁军统领躺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燕七七看着画像上那张英气逼人的脸,心想,这位看着不像能保护人的,倒像是随时要找人打架的。以后的日子,估计天天都在切磋,不是在切磋,就是在去切磋的路上。
但她没说出口。
林霖继续说:“你想啊,你身子刚好,万一有个什么,他能保护你。多好。出门逛街有他跟着,谁敢欺负你?你看他那身板,往那儿一站,坏人直接吓跑了。”
燕七七无奈地说:“爹,我现在身子挺好的,不需要人保护。”
林霖摇头,一脸“你不懂”的表情,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话不能这么说。你万一出门遇到坏人呢?万一有人要对你不利呢?万一……反正有个会武功的夫君在身边,父君放心。”
燕七七:“……我出门有护卫。府里那么多护卫,都是吃干饭的?”
林霖:“护卫是护卫,夫郎是夫郎。能一样吗?护卫能陪你睡觉吗?护卫能跟你生小孩吗?护卫能跟你过一辈子吗?”
燕七七:“……”
她竟无言以对。
林霖见她不说话,又拿起第三个卷轴打开。
这回画像上是个年轻男子,生得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穿着一身锦衣,料子一看就价值不菲,上面绣着暗纹的云纹,在光线下隐隐发光。手里拿着个算盘,旁边还画着几锭银子,银光闪闪的。
“你看这个!”林霖眼睛都亮了,那亮度能当灯泡用,照亮整个屋子,“温家的公子,温如玉,今年十七。温家你知道吧?京城首富,富可敌国。他家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听说他家的库房,比宫里还大,金银珠宝堆成山,绸缎布匹堆成海。”
燕七七看着那算盘,心情复杂。
这是把“家里有钱”直接画在画像上了?
林霖继续说:“你想啊,他家里有钱,嫁妆肯定多。你以后什么都不用愁,想买什么买什么,多好。看上什么直接买,不用看价钱。今天买个铺子,明天买个庄子,后天买条街,想怎么花怎么花。”
燕七七沉默了。
她看着那三幅画像,又看看她爹那期待的眼神,终于开口。
“爹,您这是把京城里条件最好的三家都挑了一遍?”
林霖得意地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头发都散下来几缕:“那当然!我闺女,当然要娶最好的。父君挑了好久,才选出这三家。你不知道,父君让人查了半个月,把京城里所有适龄的公子都查了一遍,家世、人品、相貌、才学,一样一样比,最后才选出这三个。”
燕七七无奈地说:“爹,我还不想成亲。”
林霖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瞬间红了。
那红色来得又快又猛,像春天的潮水,一下子涌满了眼眶。从眼角开始蔓延,一直蔓延到整个眼眶,速度快得像退潮。
“为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着哭腔,“你是不是嫌弃父君挑的人不好?”
燕七七:“……”
又来。
“不是。”她赶紧解释,语气尽量真诚,“真的不是。我就是觉得……我还小。”
林霖眼泪汪汪地看着她,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挂在睫毛上,像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你皇姐们十七岁的时候……”
“都生两个了,我知道。”燕七七打断他,语气无奈,“可她们生两个是为了争位,我不争位,生那么多干嘛?”
林霖想了想,说:“那你就生一个?”
燕七七:“……”
这是生几个的问题吗?
林霖见她不说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她手上,砸在被子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他用帕子擦,越擦越多,那帕子很快就湿透了,能拧出水来。
“七七啊……”他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父君就你这么一个女儿……你从小身子不好,父君天天担心,怕你养不大……那时候父君每天都求神拜佛,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现在你好了,父君就想看着你成家立业,过上好日子……你连这点心愿都不满足父君吗……”
他说着说着,拿起帕子擦眼泪,那帕子很快就湿了一片,换了条新的,又湿了。
燕七七头大了。
她最怕这个爹哭。
一哭起来,她就心软。
软得一塌糊涂。
软得像一滩水。
“爹。”她无奈地说,语气软了下来,“我没说不满足您,我就是觉得……太早了。”
林霖抬起泪眼,那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颗核桃,又像只小兔子:“早什么早?你大皇姐十七岁夫郎都生两个了……”
燕七七深吸一口气。
“爹,您能不能别提大皇姐了?”
林霖眨眨眼:“为什么?”
燕七七说:“因为她生两个是为了争位,我不争位,我不需要。”
林霖想了想,说:“那你就当是为了让父君开心?”
燕七七:“……”
这话让她怎么接?
她看着她爹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再看看桌上那三幅画像,忽然觉得好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
累得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爹。”她妥协地说,语气里带着认命,“您先把画像放这儿,我看看,行不行?”
林霖眼睛瞬间亮了。
那亮度,能跟太阳肩并肩,能照亮整个皇宫。
“真的?”
燕七七点头:“真的。”
林霖破涕为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从床边站起来,转了个圈,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好好好!你慢慢看,不着急!父君等你的好消息!”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看啊”“有喜欢的就跟父君说”“不满意父君再给你找”之类的话,然后就带着小侍高高兴兴地走了。
那背影,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深。
青竹在旁边站着,憋着笑。
那肩膀一抖一抖的,忍得很辛苦。脸都憋红了,像熟透的虾。
燕七七看了他一眼:“想笑就笑。”
青竹忍不住笑了出来。
“皇女,贵君大人对您真好。”
燕七七没好气地说:“好是好,就是太能哭了。”
她看着桌上那三幅画像,心情复杂。
相亲。
她上辈子没相过亲。
这辈子,倒是被亲爹逼着相。
这叫什么事啊。
下午,燕七七躺在院子里晒太阳,脑子里还在想那三幅画像。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声音,花瓣簌簌落下,飘在她身上。那花瓣粉的白的,落在她脸上、身上、手上,像下了一场花雨。
她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会儿像羊,一会儿像狗,一会儿像棉花糖。
沈清辞,书香门第,有学问,但估计清高,不好相处。那种读书人,最是眼高于顶,肯定看不起她这个“不学无术”的皇女。见了面估计就是之乎者也,她一个现代人,哪懂那些。
顾朝夕,将军之弟,武功好,但估计好斗,天天要打架。以后的日子,估计天天都在演武场度过,累都累死了。早上切磋,中午切磋,晚上还切磋,她这咸鱼日子还怎么过。
温如玉,首富之子,嫁妆多,但估计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跟这种人在一起,以后买根葱都要算账,想想就头疼。今天买个包子,他算半天;明天买件衣服,他算半天;日子没法过了。
三个都不完美。
她爹挑的这三个人,确实是京城里条件最好的了。
但她真的不想成亲。
成亲多累啊。
要应付夫郎,要应付夫郎母家,要应付一堆乱七八糟的事。要早起,要应酬,要维持关系,要处理矛盾。要管家里的事,要管外面的事,要管两家的事。
她好不容易过上咸鱼生活,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但想起她爹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她又有点心软。
那眼泪,是真的,不是装的。
她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
算了,先放着吧。
反正她爹也没说什么时候要结果。
能拖一天是一天。
她眯着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青竹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女,林霜表姐来了。”
燕七七睁开眼,看见林霜大步走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练功服,头发扎得紧紧的,精神抖擞得像一只战斗中的公鸡。那步伐虎虎生风,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青石板路都被踩得“咚咚”响。
“七表妹!我来找你切磋了!”
燕七七叹了口气。
“表姐,你今天不是有事吗?”
林霜说:“事办完了,闲着也是闲着,来练练。”
燕七七无奈地站起来。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来到后院空地。
沙子还是那些沙子,松松软软的,踩上去很舒服。阳光照下来,把沙子晒得暖暖的,踩上去像踩在暖洋洋的云上。
林霜摆好架势,一脸认真。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握拳护在胸前,浑身肌肉紧绷,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燕七七随意站着,脑子里还在想相亲的事。
“开始吧。”
林霜冲上来。
五秒后,她被按在地上。
爬起来,再冲。
又被按。
再爬起来,再冲。
又被按。
第四次爬起来的时候,林霜终于累了,坐在地上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沙子上。
“七表妹……”她喘着说,声音断断续续,“你今天……好像……不在状态?”
燕七七愣了一下。
不在状态?
她刚才一边打一边在想别的事,确实没太认真。
“没有。”她说,“挺好的。”
林霜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有心事?”
燕七七沉默了一下。
她想了想,决定问问表姐的意见。
“表姐,我问你件事。”
林霜眼睛亮了,那亮度像捡到了宝,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什么事?”
燕七七说:“我爹今天来,给我看了三幅画像,让我选夫郎。”
林霜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睛更亮了,亮得能当灯笼用,照亮整个后院。
“选夫郎?!好事啊!哪三家的?”
燕七七看着她的反应,心情复杂。
“沈太傅的孙子,顾将军的弟弟,温家的公子。”
林霜“哇”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亮,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这三家可都是顶好的!七表妹你发达了!”
燕七七无奈地说:“我不想成亲。”
林霜愣住了。
那表情,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嘴巴张着,眼睛瞪圆了,像一只被雷劈了的青蛙。
“为什么?”
燕七七说:“成亲多累啊,要应付这个应付那个,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不想找麻烦。”
林霜想了想,说:“可是成亲也有很多好处啊。”
燕七七问:“什么好处?”
林霜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地弯下去,认真得像在算账:“有人陪你说话,有人陪你吃饭,有人陪你睡觉。还能有人帮你分担事情。你不想做的事,可以让他去做。你不想见的客,让他去见。你不想去的场合,让他去应付。”
燕七七沉默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些。
林霜继续说:“而且你想啊,你要是娶了夫郎人,就不用天天待在宫里了。可以出府,可以逛街,可以做很多现在不能做的事。想去哪就去哪,没人管你。今天去东市,明天去西市,后天去南市,想逛哪逛哪。”
燕七七心动了。
出府?
逛街?
自由?
这个好像不错。
但她还是犹豫。
“可是……万一娶的人不好呢?”
林霜说:“那就和离呗。”
燕七七愣了一下。
和离?
对哦,这是女尊世界,女人和离很正常。女皇登基那年,就颁布了新法,允许男女和离,现在和离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怎么把这茬忘了。
“你说得对。”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以试试,不行就和离。”
林霜笑了:“对啊!所以你怕什么?又不是娶过来就得死,不行就和离送回去呗。”
燕七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表姐还挺有用的。
虽然天天来找揍,但至少能给出靠谱的建议。
“行。”她说,“我考虑考虑。”
林霜高兴地跳起来。
“考虑好了告诉我!我帮你参谋!我虽然没娶过夫郎,但我见过不少,好坏还是能看出来的!”
燕七七点点头。
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一层银霜。那银霜从窗边蔓延到床边,像一条银色的小河。窗外有虫鸣,唧唧啾啾的,伴着夜风一起飘进来。偶尔有夜鸟叫一声,又归于沉寂。
她在想林霜说的话。
成亲,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以出府,可以逛街,可以过不一样的生活。
而且不行还能和离。
反正她是皇女,谁敢欺负她?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桌椅的影子投在地上,轮廓分明,像一幅水墨画。
要不……试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但她很快又想到另一个问题——
选谁?
沈清辞,有学问,但肯定清高,不好相处。那种读书人,最是眼高于顶,肯定看不起她这个“不学无术”的皇女。见了面估计就是之乎者也,她一句都接不上。
顾朝夕,武功好,但肯定好斗,天天要打架。以后的日子,估计天天都在演武场度过,累都累死了。早上切磋,中午切磋,晚上还切磋,她这咸鱼日子还怎么过。
温如玉,家里有钱,但肯定精明,算盘打得噼啪响。跟这种人在一起,以后买根葱都要算账,想想就头疼。今天买个包子,他算半天;明天买件衣服,他算半天;日子没法过了。
三个都不完美。
她叹了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霖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燕七七正在吃早饭。
鸡丝粥,银丝卷,四碟小菜,一笼虾饺。她吃得不紧不慢,享受这难得的悠闲时光。粥是温的,刚好入口;虾饺是刚蒸的,热气腾腾。
“七七!”他兴冲冲地跑进来,那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袍角都飞起来了,“看完了吗?有喜欢的吗?”
燕七七放下筷子,看着她爹那期待的眼神,忽然有点不忍心拒绝。
那眼神,像小狗等着吃肉骨头,又像小孩等着拆礼物。
“爹。”她说,“我看了,但还没决定。”
林霖眼睛亮了:“那你觉得哪个好?”
燕七七想了想,说:“沈清辞有学问,但估计不好相处。顾朝夕武功好,但估计好斗。温如玉家里有钱,但估计精明。”
林霖愣住了。
他没想到女儿分析得这么透彻。
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天才。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思议。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他问。
燕七七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上辈子她忙着打工,没时间谈恋爱。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只想躺着,哪有心思琢磨感情。偶尔同事介绍,她也懒得去见,觉得浪费时间。
这辈子,她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林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宠溺,带着欣慰,还有一丝“我闺女终于长大了”的感慨。
“没事,慢慢想。”他说,“反正不着急。”
燕七七愣了一下。
不着急?
昨天不是还急得要哭吗?
林霖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父君是怕你以后一个人孤单。但你要是没想好,也不急,慢慢挑。挑个自己喜欢的,比什么都强。”
燕七七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那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四肢百骸,暖到手指尖,暖到脚趾头。
这个爹,虽然爱哭,虽然催婚,虽然有时候烦人,但出发点是真的为她好。
“谢谢爹。”她真心实意地说。
林霖摸摸她的头,眼眶又红了。
“傻孩子,跟父君客气什么。”
燕七七看着他那又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
“爹,您今天来,就为了问这个?”
林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擦了擦眼角,说:“也不是。父君是想跟你说,那三家都同意相看了。你要是愿意,父君安排你们见一面。”
燕七七沉默了。
见面。
真的要见面了。
她想了想,点头。
“行,见就见吧。”
林霖高兴了,那笑容灿烂得像朵花,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好!父君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匆匆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相亲,真的要开始了。
林霖走后,燕七七又躺回床上发呆。
她看着桌上的三幅画像,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这三个人,知道她吗?
知道他们被选中,要跟她相亲吗?
她问青竹。
青竹想了想,说:“应该知道吧。贵君大人既然拿了画像来,肯定跟那几家打过招呼了。这种事,都得先问过对方的意思。而且听说那几家都挺高兴的,毕竟是跟皇女结亲。”
燕七七沉默了。
也就是说,那三个人现在也知道,他们可能要嫁给一个病秧子皇女?
她忽然有点同情他们。
谁愿意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但这是女尊世界,他们也没得选。
尤其是那些世家公子,婚姻大事根本由不得自己。家里让嫁谁就嫁谁,没有选择的权利。
她叹了口气。
算了,到时候见了面再说吧。
要是合得来就处处,合不来就算了。
反正她也不急。
下午,林霜又来了。
这回林雪也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围着燕七七问东问西,像两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又像两团移动的旋风。
“七表妹!选好了吗?”
“哪个最帅?”
“哪个武功最好?”
“哪个最有钱?”
“你看画像上那个沈清辞,长得真俊啊!”
“顾朝夕也不错,那身板一看就能打!”
“温如玉那眼睛,笑起来肯定好看!”
燕七七被问得头大。
她双手捂着耳朵,喊了一声:“停!”
两人终于停下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盯着她,像两颗小太阳。
“没选好。”她说,“我再想想。”
林霜说:“有什么好想的?选温如玉啊!他家有钱!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愁!想买什么买什么,想去哪去哪!”
林雪说:“选顾朝夕啊!他能保护你!以后谁敢欺负你?有他在,你横着走都没人敢拦!”
两人争论起来。
一个说有钱好,一个说武功好,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有钱能买很多东西!能买铺子!能买庄子!能买街!”
“武功好能保护人!能打坏人!能打蛮子!能打一切想欺负你的人!”
“有钱也能请护卫!请一百个护卫!”
“护卫哪有夫郎贴心?护卫能陪你睡觉吗?”
燕七七听着她们吵,忽然笑了。
这两个表姐,虽然一开始轻视她,但现在是真的对她好。
“行。”她说,“等我选好了,告诉你们。”
林霜林雪满意地点头。
然后三人又去后院切磋了。
打完,躺在沙地上喘气。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风吹过来,带着海棠花的香气。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她们身上,像下了一场花雨。
林霜忽然说:“七表妹,你要是娶夫郎出去住了,我们还来找你切磋吗?”
燕七七愣了一下。
对哦,要是娶夫郎出去了,她就不住宫里了。
“应该可以吧。”她说,“到时候我有自己的府邸,你们随时来。”
林霜林雪高兴了。
“那就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
燕七七每天还是那些事——揍表姐,吃苹果,晒太阳,斗蛐蛐。
但心里多了件事。
选夫郎。
她让人去打听那三个人的消息。
消息很快传回来。
沈清辞,沈太傅的孙子,今年十八,据说是个书呆子,整天不出门,就在家看书。沈太傅府上的下人说,公子除了看书就是看书,连院子都很少出,朋友也没几个。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书,睡觉前最后一件事还是看书。书房里的书堆得比人还高,能从地上摞到屋顶。
顾朝夕,顾将军的弟弟,今年十九,据说是个武痴,整天找人打架,把京城里的武将都打遍了。顾将军府上的下人说,公子每天就是练武、切磋、找人打架,不打架的时候就在琢磨怎么打架。早上起来先练一个时辰,吃完早饭再练一个时辰,下午找人切磋,晚上还要加练。
温如玉,温家的公子,今年十七,据说是个生意精,从小跟着家里做生意,算盘打得飞快。温家的掌柜说,公子十二岁就开始管铺子,现在名下已经有几十家店,比一些老掌柜还精明。他看一眼账本,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他拨几下算盘,就算出利润是多少。
燕七七听完,沉默了。
书呆子,武痴,生意精。
三个奇葩。
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三个人长什么样。
画像上看,都挺好看的。
但真人呢?
画像都是会骗人的。她上辈子看过太多美颜照片和真人对比,落差大得能摔死人。
她决定,等见面的时候,好好看看。
这天晚上,燕七七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
那时候,她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到家只想躺着。周末睡到中午,起来吃个外卖,又继续躺着。偶尔刷到别人秀恩爱的朋友圈,心里也会羡慕一下,但很快就忘了。
根本没时间想感情的事。
现在,她有大把时间,却不知道该选谁。
人生真是奇妙。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算了,不想了。
明天再说。
反正她也不急。
第二天,林霖又来了。
这回他手里没拿画像,而是拿着一张纸。
“七七!”他兴冲冲地说,“父君让人查了那三个人的生辰八字,你看看哪个跟你最配?”
燕七七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三个人的生辰八字,还有一堆她看不懂的术语,什么天干地支,什么五行相生相克,什么吉神凶煞。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把纸还给林霖。
“爹,我看不懂。”
林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事,父君帮你看。”
他坐下来,开始研究那张纸,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舒展,表情丰富得很。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若有所思,一会儿恍然大悟。
燕七七在旁边看着,忽然问:“爹,您当年是怎么嫁给母皇的?”
林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有点迷离,像是陷入了回忆。
“当年啊……”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怀念,“是选秀进的宫。那时候你母皇刚登基,要选一批新人。父君被选上了,进了宫。你母皇一眼就看中了我。”
燕七七问:“那您喜欢母皇吗?”
林霖想了想,说:“喜欢啊。虽然她后宫人多,但对我是真的好。每次来父君这儿,都会多待一会儿。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着父君。有什么好事,第一个告诉父君。父君哭的时候,她会哄我;父君笑的时候,她会陪我笑。”
燕七七点点头。
她想起女皇来看她时那关切的眼神,想起那些流水一样的赏赐,想起那句“想玩就玩,朕给你兜着”。
确实,这个娘,对她爹是好的。
林霖继续说:“所以父君也希望你能嫁个对你好的人。不是非要大富大贵,不是非要门当户对,但要真心待你。要能陪你说话,陪你吃饭,陪你度过这一辈子。”
燕七七心里一暖。
那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
“谢谢爹。”
林霖摸摸她的头,眼眶又红了。
“傻孩子。”
燕七七看着他那又要哭出来的样子,赶紧转移话题。
“爹,八字看得怎么样了?”
林霖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都不错,都能配。”
燕七七:“……”
所以她还是要自己选。
林霖收起那张纸,说:“七七,要不这样,父君安排你们见一面,你自己看看。当面看看,比看画像准。画像能骗人,真人骗不了。”
燕七七想了想,点头。
“行。”
林霖高兴了。
“好!父君这就去安排!”
他站起来,匆匆走了,步伐轻快得像只小鸟。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心情复杂。
相亲,真的要开始了。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三幅画像,忽然笑了。
沈清辞,顾朝夕,温如玉。
三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不知道见面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场面。
她忽然有点期待了。
接下来的几天,燕七七一直在等消息。
林霖那边还没安排好,说是要挑个吉日,准备周全。
她也不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每天照常揍表姐,照常吃苹果,照常晒太阳,照常斗蛐蛐。
但心里多了份期待。
偶尔会想,见面的时候说什么好?
说什么才不会冷场?
说什么才不会显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上辈子没相过亲,不知道流程。
要不要先准备几个话题?
比如……“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比如……“你看过什么书?”
比如……“你会打架吗?”
想想又觉得好笑。
算了,到时候随机应变吧。
反正她是皇女,怕什么。
这天,林霜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燕七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她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七表妹!”林霜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她吓了一跳,“听说你要相亲了?”
燕七七睁开眼:“你怎么知道?”
林霜说:“外面都传遍了。说贵君大人要给七皇女选夫君,挑了三个最好的,准备见面了。”
燕七七沉默了。
传得这么快?
林霜继续说:“现在外面都在猜,你会选哪个。有人说沈清辞,因为他家有学问;有人说顾朝夕,因为他家能打;有人说温如玉,因为他家有钱。”
燕七七问:“那你觉得呢?”
林霜想了想,说:“我选顾朝夕。他能打,以后咱们可以一起切磋。三个人一起打,多热闹。”
燕七七笑了。
这表姐,三句话不离打架。
林霜又说:“不过我听说那个沈清辞长得特别好看,比画像上还好看。温如玉也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燕七七点点头。
好看有什么用?
要看人品,看性格,看合不合得来。
但她没说。
林霜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七表妹,不管选哪个,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燕七七问:“什么约定?”
林霜说:“以后还可以切磋。”
燕七七笑了。
“忘不了。”
林霜满意地走了。
燕七七继续晒太阳。
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不管选哪个,日子还要过。
该揍表姐的时候,还是要揍。
三天后,林霖终于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请帖。
“七七!”他兴冲冲地说,“安排好了!后天,在御花园的听雨阁见面。你先见沈清辞,他是第一个。”
燕七七接过请帖,看了一眼。
听雨阁,御花园里的一座小亭子,环境清幽,适合说话。
“好。”她说。
林霖又叮嘱了几句“好好打扮”“好好说话”“别紧张”之类的话,然后就走了。
燕七七看着请帖,心情有点复杂。
后天。
就要见面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十七岁,五官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英气。皮肤白皙,气色红润,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好多了。
她笑了笑。
镜子里的她也笑了笑。
后天,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