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15:54

凌晨三点十七分。

燕七七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不是那种“啊啊啊我要死了”的夸张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心跳开始漏拍的那种——真的要死了。

手机屏幕还亮着,晋江阅读器的背景光已经调到最暗,但在漆黑的隔断间里还是刺眼得像个小太阳。她眯着眼睛,拇指机械地往上滑,脑子里糊成一团浆糊——不是修辞,是真·浆糊。像被人用勺子搅过,又像被人倒进搅拌机里打了三十秒,最后还兑了水,稀得能照出人影。

四月的北京,暖气停了,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她缩在一床起球的珊瑚绒毯子里,只露出手和半张脸,脚底板还是冰的——那种冰不是普通的冰,是冻到骨头缝里、怎么捂都捂不热的冰。那毯子是她刚毕业那年拼多多买的,九块九包邮,洗过几次之后起球起得跟癞蛤蟆似的,但舍不得扔——毕竟没钱买新的。

隔壁又开始了。

那对小情侣,男的嗓门大,女的爱摔东西。这会儿正为了“你妈上周来为啥没给我带特产”这种鸡毛蒜皮的事吵得热火朝天。女的嗓门尖得能刺破耳膜,男的嗓门粗得跟打雷似的,两人一唱一和,比春晚小品还热闹。

燕七七戴着九块九包邮的降噪耳机,音量开到最大,还是能听见那边的摔摔打打。

“砰”——大概是杯子。

“哐当”——也许是椅子。

“啪”——这声听着像拖鞋,鞋底抽在墙上的那种闷响。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屏幕,拇指继续上滑。

屏幕上,女尊世界的女主正站在朝堂上,一身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面对着满朝文武的质疑,慷慨陈词。底下弹幕飘过一片“姐姐好帅”“女王大人”“我可以”“姐姐娶我”。

燕七七翻了个白眼。

这女主,穿越过来三年,从一个小秀才干到三品大员,每天只睡两个时辰,不是在写策论就是在拉拢朝臣,不是在种田开荒就是在练兵打仗。三年啊,一天只睡四个小时,还活蹦乱跳的,气色红润,皮肤光滑,连个黑眼圈都没有——这科学吗?这合理吗?这他娘的违背基本生理规律啊!

卷,太卷了。

卷得燕七七这个真·社畜都看不下去了。

“你图什么?”她对着手机屏幕嘟囔,声音哑得跟砂纸似的,喉咙里还有股子熬夜熬出来的血腥味,像吞了一斤铁锈,“穿越了还不想躺平?我要是穿越,第一天就躺平,第二天晒着太阳躺平,第三天换一边接着躺平。什么朝堂争斗,什么宫斗宅斗,关我屁事。给我一座小院子,几条鱼,几只鸡,我就躺到地老天荒。”

手机屏幕上,女主又开始激情澎湃地发表就职演说。

燕七七拇指一划,跳过。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刷。明明眼睛已经开始发花,看东西有重影——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女主站在朝堂之上”,她愣是看成了“女主站在朝堂之上之上之上”,三重影,跟3D电影似的;明明心跳时不时漏一拍,像有个顽皮的小孩在她胸腔里玩打地鼠,一锤子下去,半天没反应;明明明天——哦不对,今天早上九点还要打卡。

周报还没写。

那周报的截止时间是今晚十二点,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她连打开文档的勇气都没有,光是看见那个文件夹图标就觉得心梗——那图标是个蓝色的小本本形状,现在在她眼里跟催命符没两样。

甲方在微信上留了六十秒语音方阵,她一个都不敢点开。那红色的未读数字从1跳到6,又从6跳到16,现在已经是37了。每跳一次,她的心脏就抽一下——不是比喻,是真的抽,物理意义上的抽痛。她看着那串数字,像看着一串催命符,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未爆弹。

床头柜上的闹钟滴答滴答地走,秒针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她心脏上扎一下。

再看最后一章。

她对自己说。

就一章。

看完就睡。

拇指再次上滑。

屏幕上的文字开始变得模糊,一行行飘过去,像水里的倒影,又像被风吹散的烟雾。燕七七使劲眨了眨眼,视线还是糊的。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忽然乱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

第三拍直接没跟上。

胸口一阵发闷,像有人用手攥住了她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不是疼,是一种更可怕的感觉——像是心脏在跟她告别,说“姐妹,我先撤了,你保重”。

燕七七张了张嘴,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胸口上,又滑到被子上。屏幕还亮着,那行字正好对着她的眼睛——

“女主站在朝堂之上,意气风发,睥睨天下……”

眼前一黑。

不是闭眼的那种黑。

是整个意识被抽走、像电视机被拔掉电源的那种——啪。

没了。

最后的念头是:我还没写周报……

燕七七是被哭声吵醒的。

不是小声啜泣,是此起彼伏、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哭。

还带着唱腔的那种哭,一声高一声低,拖长了尾音,拐着弯儿往上扬。高的时候像要冲破屋顶,低的时候又像在嗓子眼里打转。像有人给她们统一培训过哭丧的调子,高低起伏,错落有致,比合唱团还整齐。

燕七七的第一个念头:隔壁又吵架了?这回吵出人命了?

第二个念头:不对,这哭声怎么这么近?近得像在耳边?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

入目是一片明黄色。

不对,不是她家天花板的颜色。她家天花板发霉,墙角掉皮,有一块还因为楼上漏水洇出了地图轮廓——像一只变形的澳大利亚。房东拖了三个月没修,每次催都说“下周下周”,下周了三十个周还没下文。她后来都懒得催了,反正催了也没用,不如省点口水。

这个——是雕龙的。

木头上雕的,五爪金龙,金箔贴得闪闪发光,龙须根根分明,根根都像真的须子,好像风一吹就会飘起来。龙眼睛瞪着她,比她那个发际线堪忧的老板还凶——那老板每次开会瞪人,都是这种眼神,仿佛在说“你怎么还没死”。龙的眼神分明在说:你谁啊?躺我底下干嘛?这床是你配躺的吗?

龙嘴旁边还有一朵祥云。

燕七七:?

她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摸到身下的褥子。

绸缎的,滑溜溜,冰凉凉,绣着暗纹。比她那条起球的珊瑚绒毯子高级一万倍。不是高级,是压根不是一个物种——她那条是拼多多九块九包邮,这条是故宫文创都买不到的真·皇家御用。摸上去像摸着一汪水,又像摸着一片云,还像摸着……她也不知道像摸着什么,她这辈子没摸过这么贵的东西。

燕七七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这三秒里,她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

这是哪?

我是谁?

我死了吗?

这是天堂吗?

天堂的装修风格怎么这么像故宫?

天堂也收门票吗?

“皇女!皇女醒了!”

一个尖细的声音炸开,尖得能刺破耳膜,刺得她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那声音就像有人拿指甲在黑板上刮,还刮得特别起劲儿。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布料摩擦声,膝盖着地声,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哗啦。像有人碰倒了花瓶,水流了一地。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咔嚓,清脆响亮,一听就知道是好东西。

燕七七心疼了一下——这一下是本能的,上辈子逛博物馆养成的条件反射:碎的是钱啊!

她偏过头。

床边跪了一地的人。

全是男的。

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腰上系着同色的带子,脑袋低着,肩膀抖着,哭得真情实感。有几个还在抽噎,肩膀一耸一耸的,跟小动物似的,像一群被雨淋湿的小狗——那种下雨天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的流浪狗。

最前面那个看着年纪不大,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眉毛淡淡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他抬头看了燕七七一眼,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是真的砸,燕七七都听见声儿了,啪嗒啪嗒的,跟下雨似的。嗓子都哭劈了,哑得不成样子:

“皇女……您可算醒了……奴婢还以为……还以为……”

他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咽咽,肩膀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那哭声里的真情实感,装不出来——燕七七上辈子见多了装哭的,同事请假时装的,下属认错时装的,相亲对象说不合适时装的,没有一个是这样的。

燕七七盯着他看了三秒。

又看了看周围。

雕花的窗棂,紫檀的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瓶瓶罐罐,有青花的,有粉彩的,还有一个看着像是汝窑的——燕七七上辈子逛过故宫,隐约记得这种颜色的瓷器值一套房,不,值十套房。那釉色,那光泽,那造型,随便拿一个出去拍卖,都够她在北京二环买个大平层——如果二环还有大平层卖的话。

香炉里冒着袅袅青烟,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药味和沉香混在一起的气息。药味苦,沉香暖,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贵。就是那种一闻就知道“这东西我买不起”的贵。她上辈子闻过最贵的东西是星巴克的咖啡豆,三十八一杯,跟这个一比,那叫一个寒酸。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嗯,还在。五官没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角那颗小痣还在,那颗她嫌弃了二十多年、想点掉又舍不得花钱的小痣。上辈子每次照镜子都嫌它碍眼,现在摸着,居然有点亲切——至少证明她还是她。

又摸了摸胸口。

咚、咚、咚。

心脏跳得挺有劲儿,比她熬夜那会儿规律多了。不是那种随时要罢工的漏拍心跳,是健康的、稳定的、可以跑八百米的那种——虽然原身大概跑不了,但这心跳本身是健康的,只是身体拖了后腿。那心跳强劲有力,每一下都像在说“我很好,我好得很,我还能再活五百年”。

等等。

燕七七眨眨眼。

这具身体——好像没病?

她试着动了动胳膊,灵活。蜷了蜷腿,有力气。深吸一口气,肺里清清爽爽,没有那种闷痛感,喉咙里也没有常年卧病的那种黏腻感,没有那种让人想咳又咳不出来的难受。

不对劲。

原身的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病弱的皇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躺在榻上喝药,那药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苦得让人想把这辈子攒的苦一次性吃完。每次喝完都要含一颗蜜饯,那蜜饯是江南进贡的,甜得齁嗓子,但也压不住那苦味。苦味从舌尖一路冲到天灵盖,整个人都麻了。

可现在,嘴里没有药味。

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清甜,像睡前喝了什么安神的甜汤——可能是红枣,可能是桂圆,可能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珍贵药材。

“皇女?”

那小侍见她半天不说话,吓得脸都白了,比刚才哭的时候还白,白得像纸,像随时会晕过去。眼泪都忘了流,就那样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像两滴清晨的露水——那睫毛又长又密,挂着泪珠,居然还有点好看。

“皇女您怎么了?您别吓奴婢……太医!快宣太医——”

他爬起来就要往外冲,动作太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左脚踩右脚那种绊法,身子一歪,整个人往旁边栽,幸亏扶住了床柱,不然能直接磕地上。

“别嚎了。”

燕七七开口。

声音比她想象中细,带着点病后的沙哑,但中气意外的足——不像一个刚昏迷了八个时辰的人,倒像是一个睡饱了觉的人被吵醒后的不耐烦。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起床气,一丝无奈,还有一丝“让我再睡会儿”的渴望。

小侍愣在原地,腿还没迈出去,人就钉住了。他回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茫然得像只被吓到的小狗——眼睛圆圆的,鼻子红红的,嘴巴微微张着,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表情活像在说:皇女说话了?皇女居然说话了?皇女不是一直不说话的吗?

燕七七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整理着刚才接收到的信息。

原身叫燕七七。

大燕王朝七皇女。

今年十七岁。

亲娘是女皇,亲爹是贵君。

上面有六个皇姐,下面没有皇弟皇妹——因为她爹最受宠,但只生了她一个。这在皇家算是少的,一般妃子恨不得生一串,但贵君大人身子骨也弱,生了这一个就再没怀上。女皇倒是没说什么,照样宠他,但私底下有没有遗憾,那就不知道了。

原身是个病秧子,从娘胎里带了弱症,这些年全靠名贵药材吊着命。人参、鹿茸、灵芝、燕窝,什么贵吃什么,什么补用什么。太医院的太医们轮流来诊脉,开的方子都能出本书了,书名就叫《论如何用名贵药材维持一个病秧子的生命》,副标题《那些年我们一起薅过的皇家羊毛》。

昨晚喝完药躺下,半夜就没了——悄无声息的,连身边守夜的青竹都没发现。就那么一闭眼,再也没睁开。呼吸停了,心跳停了,整个人像一盏燃尽的灯,噗的一下,灭了。

然后燕七七就来了。

无缝衔接。

所以没人发现异常。

她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快抽过去的小侍,脑子里闪过原身的记忆碎片:这孩子叫青竹,从小跟着原身,忠心耿耿,原身夜里咳嗽,他比谁都紧张;原身喝药嫌苦,他比谁都心疼,每次都会偷偷多塞一颗蜜饯——那蜜饯是他自己攒的,从自己的份例里省下来的;原身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讲故事,讲到嗓子哑了也不停,讲完一个问“皇女还想听吗”,原身说想,他就接着讲,讲到窗外天亮。

昨晚守了一夜,天亮才发现主子没气了,吓得魂飞魄散,哭着喊着找太医,声音大得把半个皇女府都惊动了——据说那一声嚎,把隔壁院子养的狗都吓醒了,狗叫了半个时辰。

太医刚到,燕七七就睁眼了。

“别嚎了。”燕七七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笃定,还带了一丝上辈子当社畜养成的本能反应,“再嚎扣工资。”

青竹愣住。

眼泪挂在睫毛上,眨巴眨巴眼睛,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更茫然。

那表情像在说:皇女说的每个字我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不明白了呢?

“皇女……什么是工资?”

燕七七噎了一下。

对,这是古代。

没有“工资”这个词。

“就是月钱。”她改口。

青竹这回听懂了。

然后他哭得更凶了,眼泪跟开了闸的水龙头似的,哗哗往下淌,怎么都止不住。那眼泪流得,简直可以接一盆洗脚水,洗完了还能再洗一盆。

“皇女您连月钱都要扣!您是不是不想要奴婢了?奴婢从小就跟着您,奴婢哪儿做得不好您说,奴婢改……您不能不要奴婢……呜呜呜……奴婢这就改……奴婢以后不哭了……奴婢再也不哭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眼泪,但越擦越多,袖子都湿透了。那袖子本来是青灰色的,现在深一块浅一块,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燕七七:“……”

她错了。

她不该跟古代人开这种玩笑。

“行了行了,不扣。”她认输地摆摆手,感觉太阳穴在跳,“别哭了,再哭我头要炸了。”

青竹立刻收声。

但眼泪还在无声地流,跟坏了的水龙头似的,怎么都拧不紧。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没擦干净,反而把脸蹭花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起来更可怜,像一只淋了雨又在地上滚了一圈的小狗——还是那种没妈要的。

燕七七叹了口气,撑着身子坐起来。

褥子很软,软得她使不上劲,整个人像陷在一团云里。腰上也没力气——毕竟躺了八个时辰,原身又是病秧子底子。她试了两次才成功坐直,第三次差点又倒回去——那褥子太软了,没有支撑力,一使劲就陷进去。

青竹立刻上前扶她,动作熟练得像练过千百遍——把枕头垫在她腰后,又端过旁边小几上的温水。那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比专业护工还专业。

“皇女慢点,您刚醒,身子虚……”

燕七七接过茶杯。

温的,刚好入口。

不是烫的,也不是凉的,是那种不需要试温度、可以直接喝的那种刚刚好的温。像有人专门量过温度,确保她醒来第一口水能喝得舒服——不烫嘴,不冰牙,一口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她抬眼打量青竹。

这孩子眼睛都哭肿了,肿得像两颗核桃,肿得都快睁不开了。眼下一片青黑,明显一夜没睡,那黑眼圈重得可以当烟熏妆——上辈子她熬夜熬出来的黑眼圈跟这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脸上的泪痕一道一道的,像地图上的河流,衣领也湿了一片,前襟都变了色。

再看看跪了一地的其他小侍,一个个也都是熬了通宵的模样,眼睛红肿,面色发白,有几个还在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惊惧和后怕。那眼神像在说:皇女居然醒了?皇女居然坐起来了?皇女居然说话了?这是诈尸了吗?要不要跑?

原身虽然是个病秧子,但身边的人倒是真心实意。

燕七七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至少开局没给她整一群白眼狼。

“我昏迷了多久?”她喝了口水,问。那水滑过喉咙,滋润得很,像一道清泉流进干涸的土地——她上辈子熬夜的时候,喝的水都是凉的,哪有这待遇。

青竹抽噎着答:“从昨晚亥时到现在……快八个时辰了。”

燕七七算了算,差不多十六个小时。

她喝完水,把杯子递回去,然后掀开被子想下床。

“皇女!”青竹吓了一跳,声音都劈了,尖得能刺破屋顶,“您不能下床!太医说您身子弱,要静养——您都昏迷八个时辰了,刚醒怎么能下床——您要什么奴婢去拿——您千万别动——”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想按住她,但又不敢真的按,双手在空中挥舞,像两只惊慌失措的鸟——想扑又不敢扑,想拦又不敢拦,急得团团转。

“我感觉挺好的。”

燕七七打断他,双脚踩到地上。

嗯,地面铺着地毯,软软的,不凉。

是那种很厚的手工地毯,踩上去像踩在云朵上,又像踩在春天刚发芽的草地上。毛茸茸的,软乎乎的,脚底板陷进去一小截,舒服得她想叹气。她上辈子租的那个隔断间,地面是劣质复合地板,冬天能冰得脚底板发麻,夏天能热得脚底板出汗——那地板还起皮,走一步嘎吱一声,跟踩在老鼠身上似的。

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

腿有点软,毕竟是躺了十六个小时的人,原身又是常年卧病的底子。但整体感觉——比她上辈子熬完夜早起打卡的时候强多了。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飘的,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跳,走两步就想吐,全靠咖啡吊着一口气,那口气像游丝一样细,随时会断。

青竹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那表情,像看见一个躺了八年的植物人突然下床跳起了广场舞,还跳得有模有样,还能跟上节奏——不,比那还夸张,植物人至少还能醒,皇女这是从鬼门关溜达了一圈回来,还顺手带回了门外的土特产。

燕七七走了几步,又活动活动胳膊,确认这具身体虽然看起来弱,但底子其实还行——至少没到走两步就喘、说句话就咳的程度。她抬抬腿,伸伸胳膊,扭扭腰,活像在做广播体操。做到扩胸运动的时候,还听见骨头咔吧响了两声——躺太久了,骨头都生锈了。

她回头。

对上一屋子小侍惊恐的眼神。

有几个嘴巴张得能塞进去鸡蛋,有一个手里的拂尘都掉了,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还有一个直接跪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像被雷劈了——不,像被雷劈了之后又遭了洪水,洪水退了又被泥石流埋了。

“皇女……”青竹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都在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您……您真的没事?”

燕七七想了想,决定先稳住这些人。

“没事。”她说,语气尽量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躺久了,活动活动筋骨。”

她说着,走到窗边。

窗户是雕花的木窗,糊着明纸,看不见外面,但透着光。她找到窗栓,推开。

吱呀一声。

一股冷风灌进来。

带着草木的清气,带着泥土的湿润,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和上辈子城市里那股混合着尾气和灰尘的空气完全不一样——上辈子的空气,吸一口能尝出三种尾气两种灰尘一种工业废料。这空气清新得像刚从山上采下来的,带着草木的呼吸,带着泥土的体温,带着花的私语。

燕七七深吸一口气,那气一直沉到丹田。

外面是个院子。

不大,但很精致。

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细茸茸的青苔,绿得像翡翠——那种绿是鲜嫩的、水灵的、掐得出水的绿。中间一棵海棠树,正值花期,满树粉白的花,开得热热闹闹,一簇一簇,一团一团,像天边的云霞落在了树上。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雪——那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应该会有声音吧?她想。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还冒着热气——看样子是刚有人在这儿守着,怕她醒来渴了。茶具是青瓷的,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上好的玉。

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屋檐,灰瓦白墙,高低错落,像一幅水墨画——近处是工笔,远处是写意,烟雨朦胧的,看不真切。再远一点,能看见一座高塔的尖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海市蜃楼。

是古代。

真的是古代。

燕七七扶着窗框,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花香,带着草木的清冽,带着一种她上辈子从未呼吸过的干净。那空气甜丝丝的,像掺了蜜——不是比喻,是真的甜,舌尖能尝出来的那种甜。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那个破公司,还欠着她半个月工资没发。

老板说“最近公司困难,大家体谅一下,下个月补上”,然后下个月又下个月,拖了三个月还没给。每次发工资日,她都要在心里默念:今天会发吗?会发吗?然后等到下班,等来一句“再等等”。等到最后,等来的是她的猝死。

还有那六十秒的甲方语音方阵,她一个都没听。现在那些语音应该还躺在微信里,红色的未读数字触目惊心。甲方应该还在等她的回复,等啊等,等到地老天荒也等不到了。

还有那个隔断间,押金还没退。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每次找她都装病,说“等我好了就去办”,好了三个月还没好。现在好了,不用退了。

还有那个老是催她相亲的妈,上周刚发了一篇《三十岁不结婚的女人最后都怎么样了》给她。那文章的标题下还配了一张图,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眼神空洞,配文“这就是你老了的样子”。

她妈还附了一句:你看看,你再不结婚,老了就是这样。

燕七七当时回:那我争取不老。

一语成谶。

她确实没老。

二十七岁,卒。

现在这些,好像都跟她没关系了。

工资?不要了。

甲方?拜拜了。

押金?算了。

催婚?催不着了。

燕七七嘴角忍不住上扬,上扬成一个灿烂的弧度,弧度大得能夹住一支笔——不,能夹住一沓笔。

“皇女?”青竹在后面小心翼翼地唤她,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她,“您……您笑什么?”

燕七七回头。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我上辈子的老板。”

青竹:“……啊?”

他满脸困惑,眼睛眨巴眨巴,完全不明白“上辈子”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老板”是什么东西。

燕七七没解释,走回床边坐下。这回她没躺下,而是靠坐着,看着青竹。

“跟我说说,这几天宫里有什么事吗?”

青竹眨眨眼,不太明白皇女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

以前皇女从来不问这些的。她身子不好,每天就是喝药、睡觉、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对外面的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有几次他想讲讲宫里的新鲜事,皇女都摆摆手说“不想听”,然后继续发呆。

但皇女问了,他得答。

“回皇女,这几天……没什么大事。”他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件就弯一根手指,“就是大皇女前两天递了折子,说要整顿吏部,把几个老太傅气得够呛,据说有一个当场就晕过去了,被抬出朝堂的。二皇女跟兵部的人走得近,被御史参了一本,说她结党营私,那折子写了几千字,念了小半个时辰——念折子那御史嗓子都哑了,第二天请了病假。三皇女在朝堂上替二皇女说了几句话,结果被大皇女的人阴阳怪气了一通,说什么‘三皇女真是好心肠,就是不知道这心肠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燕七七听得很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竹越说越小声,最后忍不住问:“皇女……您怎么突然问这些?”

燕七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随便听听。”

——听八卦,多有意思。

她往后一靠,倚在床头,脑子里已经自动给这几位皇姐贴上了标签:

大皇女,爱搞事,锋芒毕露,得罪人的事她来干。这种人一般活不过三集,但如果后台硬,能活到最后一集当反派——而且是那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反派,最后被主角收拾的时候,观众会鼓掌。

二皇女,武将派,跟军方走得近,估计是走武力路线。这种人一般脑子不太灵光,但拳头硬,不能硬碰硬——得像对付熊一样,装死或者绕道走。

三皇女,笑面虎,谁都不得罪,还会趁机刷好感。这种人最危险,表面笑嘻嘻,心里mmp,得防着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在背后给你一刀,你还得谢谢她。

有意思。

四皇女五皇女六皇女暂时还没出场,但估计也不是省油的灯。

至于她自己——

燕七七打了个哈欠,对青竹说:“我饿了,有吃的吗?”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狂点头,差点把脑袋点下来。那脑袋点得像装了弹簧,一上一下,一上一下,频率快得能当电风扇。

“有有有!小厨房一直温着粥,还有几碟小菜,都是您平时爱吃的!奴婢这就去端!”

他小跑着出去了,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子一歪,扶着门框才稳住——那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简直是在表演“青竹的一百种摔跤方式”。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

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小侍。

“都起来吧。”她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别跪着了,该干嘛干嘛去。”

小侍们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显然不太适应皇女突然这么……正常。

平时皇女身子不好,脾气也阴晴不定,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像个哑巴——你问她十句,她回你一个眼神;有时候又烦躁得摔东西,看什么都不顺眼——杯子枕头书本,抓到什么摔什么。像现在这样心平气和地让人“该干嘛干嘛”的时候,几乎没有。

“愣着干嘛?”燕七七挑眉,“要我一个个扶你们起来?”

小侍们立刻爬起来,作鸟兽散。

有两个跑得慢的,还撞在了一起,脑袋碰脑袋,砰的一声,听着都疼。两人同时捂住额头,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出声,互相瞪了一眼,各自跑开。

燕七七看着他们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飘,一缕一缕,像无形的丝线,慢慢升腾,慢慢消散。那烟是淡青色的,在阳光里特别好看,像一层薄纱。

燕七七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天光。

太阳出来了,金色的光透过窗纸,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亮堂堂的,暖洋洋的。有几只鸟在外面叽叽喳喳地叫,声音清脆,像在开清晨音乐会——有高音,有低音,有独唱,有合唱,热闹得很。

她忽然觉得很平静。

没有甲方的六十秒语音方阵。

没有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

没有隔壁的吵架声。

没有拖欠的工资。

没有催婚的妈。

只有阳光,花香,鸟叫,还有一群虽然笨手笨脚但真心待她的人。

燕七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

青竹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还有几碟精致小菜——一碟酱黄瓜,翠绿翠绿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得像艺术品;一碟糟鹅掌,琥珀色的,泛着油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一碟腌萝卜,红艳艳的,看着就开胃,那红色是那种自然的红,不像上辈子那种加了色素的假红;还有一小碟切成丝的酱肉,酱红色,肉丝细得像头发丝,每一根都闪着油光。

他把托盘放在床边的几上,小心翼翼地摆好碗筷,每放一样都调整一下位置,确保摆得整整齐齐——筷子跟碗的距离,碗跟碟的距离,碟跟托盘边缘的距离,全都一样。那强迫症的程度,让燕七七这个上辈子随便扒拉饭的人自愧不如。

“皇女,粥来了。太医说您身子虚,不能吃太油腻的,所以小厨房只做了清粥。这几碟小菜是您平时爱吃的,您尝尝合不合胃口。”

燕七七接过碗。

粥熬得正好,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上面飘着一层米油,像一层薄薄的奶油。凑近了闻,有股米香,还有一点点药材的味道——估计是加了什么补身子的东西,比如人参须、枸杞、红枣之类的。那香味不冲,淡淡的,若有若无,但闻着就让人安心。

她喝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米香浓郁,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米本身熬出来的那种回甘。粥滑过喉咙,暖到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

比她上辈子泡的方便面强多了。那方便面泡出来是一股调料味,吃完嘴里发苦,胃里发胀,整个人都不好了。

比她点的那家三十八块一碗的外卖粥也强多了。那外卖粥稀得能照出人影,米粒都没煮烂,吃起来像泡饭——泡饭都比它有诚意。

她一边喝粥,一边想:

明天开始,先摸清这宫里的情况。

然后——躺平。

什么争皇位,什么夺嫡,跟她没关系。

她就想当一条咸鱼,晒晒太阳,吃吃喝喝,偶尔看看皇姐们斗得你死我活,权当看连续剧。那连续剧肯定比《甄嬛传》还精彩,毕竟是自己亲姐姐演的,代入感更强——到时候她一边嗑瓜子一边点评:这个计谋不行,那个演技太差,这个台词出戏,那个表情管理失败。

渴了有青竹端茶,饿了有小厨房做饭,冷了有地龙,热了有冰盆。

完美。

她喝完一碗粥,把碗递给青竹。

“再盛一碗。”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不,是探照灯,能把整个屋子照亮那种。

“皇女您胃口真好!奴婢再去盛!”

他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这回跑得更快,像一阵风——要是测速,绝对超速。

燕七七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那棵开得正好的海棠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青竹。”她喊住刚跑出门的人,“我母皇……这几天来看过我吗?”

青竹脚步一顿,表情僵了一下。

他慢慢回过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燕七七一眼,那眼神像在偷看一只刚睡醒的猫,不知道它会不会挠人。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小得像怕被人听见:

“女皇陛下……政务繁忙,还没来过。不过派了太医来,赏赐也送了不少。上回送了一株百年人参,上上回送了一盒血燕,还有……”

燕七七点点头。

意料之中。

原身这个病秧子,从小就是透明人。透明到什么程度呢?透明到有时候女皇来后宫,都会忘了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住在西边的偏殿里——有一次女皇路过,问身边的太监“这是谁的住处”,太监答“七皇女的”,女皇愣了一下,说“哦,七皇女啊”,然后继续往前走,连门都没进。

女皇忙,要管朝政,要平衡各方势力,哪有时间天天来看一个病怏怏的女儿。那些奏折堆起来比她人还高,那些朝臣吵起来比菜市场还热闹,那些皇姐闹起来比连续剧还精彩。她每天应付这些就已经焦头烂额了,哪还有精力管一个存在感为零的病秧子。

父君要争宠,要在后宫站稳脚跟,也不能时时陪在身边。他能做的,就是让太医多来几趟,让赏赐多送几箱。来一趟,看一眼,掉几滴眼泪,然后就得走——不能久留,久留了女皇那边会有意见,“你天天往那边跑,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皇姐们更没空搭理这个病秧子妹妹,她们的眼里只有那个位置。那个位置金光闪闪,权力滔天,坐上去就能主宰天下。谁有空理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病秧子?万一她死了,还得费心办丧事,多麻烦。

要不是这次“死而复生”,估计都没人想起来还有这么个皇女。

挺好。

没人注意才好。

她正好可以低调做咸鱼。

“那我父君呢?”她又问。

青竹眼睛立刻亮了,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笼,比刚才还亮——要是刚才的是探照灯,现在就是太阳。

“贵君大人天天派人来问!昨晚您病倒,贵君大人急得亲自过来了,守到半夜才被太医劝回去。走的时候还叮嘱奴婢,说您一醒就立刻去报信。这会儿应该还在等消息呢。”

燕七七想了想原身记忆里的父君。

林霖。

女皇面前最得宠的贵君。

容貌是那种清水芙蓉般的白月光长相——眉目如画,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天生的三分委屈相。笑起来像春风拂面,不笑时让人心生怜惜。哭起来更是我见犹怜,眼泪一流,女皇什么都依他。

原身长得像他,但没他好看——这话说出来有点伤人,但确实是事实。原身遗传了他的眉眼,但五官组合在一起,就是没他那个味儿。就像同样的食材,大厨做出来是米其林三星,普通人做出来是家常菜。

记忆里,父君每次来看原身,都是眼眶红红的,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掉眼泪,一边掉一边说“我的儿你怎么又瘦了”“我的儿你要好好喝药”“我的儿你可不能有事”——那眼泪掉得,跟不要钱似的,一掉一大把。

原身每次都要反过来安慰他,拍着他的背说“父君别哭,我没事”。有时候原身自己病得难受,还得强撑着安慰他,那画面,想想都觉得荒诞。

燕七七忽然有点头疼。

这个爹,好像不太好糊弄。

不过——那是明天的事。

现在嘛——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个脑袋。那被子软软的,香香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应该是白天晒过的,暖融融的,裹在身上像被人抱着。

“青竹。”

“奴婢在。”

“去给我父君报个信,就说我醒了,没事了,让他别担心。”

青竹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

他又要跑。

“等等。”

青竹回头。

燕七七看着他,认真地说:“告诉他,我很好,真的很好。让他别哭。”

青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奴婢知道了。”

他小跑着出去了,这回没被门槛绊倒。

燕七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窗纸,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轻轻抚摸。

鸟叫声清脆悦耳,像在唱一首欢快的歌。

风偶尔吹进来,带着花香,那花香甜丝丝的,像初恋的味道——虽然她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但想象中初恋应该就是这个味道。

她想着想着,嘴角又忍不住翘起来。

穿越了。

不用上班了。

有编制,有五险一金——虽然古代没有五险一金,但有皇女府,有月钱,有太医,比五险一金还全。

有房,有专职保姆——青竹虽然笨手笨脚,但忠心耿耿,比上辈子那些表面客气背后捅刀的同事强多了。

上辈子拼命卷都卷不到的东西,这辈子白捡。

老天爷待她不薄。

临睡着前,她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开始,正式当咸鱼。

谁也别想让我卷。

卷是不可能卷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卷的。

如果有人来拉她卷,她就装病——原身本来就是病秧子,装病多简单,都不用装,本色出演。

如果有人来逼她卷,她就哭——反正有父君遗传的眼泪基因,哭起来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如果有人来害她卷,她就跑——跑不过就躲,躲不过就装死,反正她上辈子就是这么活过来的。

想着想着,呼吸渐渐均匀。

窗外,海棠花瓣还在飘落,一片一片,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上,落在还冒着热气的茶盏边。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悠远绵长。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