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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四岁那年,我爸走了。
工地上出的事。脚手架塌了。
赔了一笔钱。具体多少,我妈没告诉我。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家里的钱全归我妈管。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爸走了,妈管钱,天经地义。
但“管钱”这三个字,分人。
何凯比我小四岁。我爸走的时候他十岁。
我记得很清楚——出事那年的冬天,我妈带何凯去商场买了一件羽绒服。七百多。那时候七百多能买一件很好的羽绒服了。
我问过一句:“妈,我的棉袄袖子短了。”
我妈说:“你那件还能穿。你弟长身体,不买不行。”
我没说话。
那件棉袄是前年的。袖子短了一截,拉链也坏了一半,只能拉到胸口。那年冬天特别冷,我上学的时候用围巾把脖子裹严,剩下那半截拉链的缝,风灌进来,冻得骨头疼。
这件事过去十二年了。
我不记得冷不冷。
但我记得何凯穿着新羽绒服从我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拉链拉到下巴。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一件事:不问。
不问为什么弟弟有新书包,我用他淘汰的。不问为什么弟弟报了英语补习班,我在家背单词。不问为什么弟弟过生日有蛋糕有可乐有一桌子菜,我的生日我妈会说——“跟你弟一起过吧,买两次蛋糕浪费。”
何凯的生日是十月,我的是十一月。
每年十月,蛋糕上写着“何凯生日快乐”。
十一月没有蛋糕。
“不是给你过了吗?上个月。”
我妈这么说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
好像这真的很合理。
好像姐姐的生日挪到弟弟那天过,是全天下都通行的规矩。
我外婆来家里的时候,看到我在洗碗。
“桂兰,小敏才上初二,你让她洗碗?”
我妈说:“她闲着也是闲着。她弟要写作业。”
外婆没再说话。
后来外婆走了。
碗还是我洗。
高一那年,班主任打电话到家里,说我成绩很好,建议报尖子班,要交一千二的资料费。
我妈说:“一千二?你弟下学期还要交补习费呢,先紧着他吧。”
“那我……”
“你成绩好就行了,尖子班不尖子班有什么区别?”
我没进尖子班。
那年期末,我考了全年级第三。
成绩单拿回家,我妈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然后对何凯说:“你看你姐,也没上尖子班,照样考得好。你也争点气。”
她把我的努力变成了教育何凯的工具。
我站在旁边,拿着成绩单。
她没说“考得好”。
她没说任何跟我有关的话。
我把成绩单放回书包,进屋写作业了。
门关上的时候,听到客厅里我妈在给何凯削苹果。
——
高考那天早上五点半,我的闹钟响了。
起来洗脸,刷牙,换衣服。
厨房没有早饭。
我妈昨晚说过:“明早我送你弟去考场,他考的那个学校远,在城南。你自己去吧,你那个考点近。”
何凯中考。我高考。
同一年。
我没说什么。
书包里装了一瓶水和两片面包,是我昨天自己买的。
出门的时候经过何凯的房间,门关着,里面还有我妈给他讲考试注意事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