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最后的电流噪音消失了。
世界被剥夺了所有光线和声音,只剩下一片吞噬一切的昏黄。
GPS信号中断。
对讲机失联。
这两个事实,让我全身一僵,肾上腺素带来的燥热瞬间退去。
雷克萨斯570的车身在狂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无数碎石和沙砾疯狂抽打着车窗,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那层玻璃随时可能被彻底击碎。
我们被困在无边的黄沙之中,与整个世界彻底失去了联系。
“啊——!”
后座的苏婉儿终于彻底崩溃,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喊。她情绪失控,双手死死抓住我的座椅靠背,整个人往前扑。
“我们开不出去的!我们会死在这里!我要回家!魏铭言你听见没有!我要回家!”
她的声音歇斯底里,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肩膀。
“闭嘴!”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她的哭喊却瞬间停住。
我猛地一脚刹车,在如此恶劣的路况下,这个动作极其危险。车身剧烈地侧滑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车里的三个人都因为巨大的惯性狠狠向前一冲。
“再叫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
我扭过头,通过后视镜,死死盯着她那张被恐惧和泪水占满的脸上。我的语气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杀气。
苏婉儿被我的眼神吓住了,她猛地缩回手,瑟缩在座椅角落,只剩下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
恐慌一旦蔓延,我们三个人谁都活不了。
我没有再理会后座的反应,而是迅速按下中控台上的一排按钮。
“啪嗒、啪嗒、啪嗒……”
前雾灯、后雾灯、车顶的辅助探照灯……一瞬间,这辆雷克萨斯570上所有能亮的光源,全部被我打开。
十几道高亮度的光束,艰难地穿透着浓稠的沙幕,却也只能照亮车身周围不到五米的范围。
但这已经足够。
我闭上眼睛,拇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脑海里,那张GPS地图被飞速放大,沈清辞的红色光点消失前最后几秒的移动轨迹,被我反复回放。
方向,东北。
地势,由低矮的戈壁逐渐向一片沙丘过渡。
她开得很快,没有理由会突然大幅度转向。所以,她一定还在那条轨迹的延长线上。
唯一的生路,就是向前。
可向前,怎么走?
我将车窗降下一道微小的缝隙。
“呜——”
狂风瞬间倒灌,裹挟着沙粒,刮得我脸上一阵刺痛。
我眯起眼睛,不是在看前方,而是在看地面。
看被射灯照亮的那一小片,不断被流沙覆盖的地面。
唯一的线索,就是车辙。
这是我大学时,在户外俱乐部带队穿越沙漠时,从一个经验丰富的向导那里学来的。在沙尘暴中,唯一不变的就是风向。只要沙尘暴的风向不发生剧变,那么被风沙掩埋之前的车辙,总会在地面上留下比周围更压实、颜色更深的痕迹。
尽管那痕迹微乎其微,稍纵即逝。
但它,是现在能找到沈清辞的唯一线索。
我重新睁开眼,眼神里最后一丝慌乱被彻底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专注。
“林可,看好她。”我沉声对副驾说。
“放心。”
林可的声音很稳,她解开安全带,侧身到后座,紧紧握住苏婉儿冰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和冷静安抚着苏婉儿。
“坐稳了。”
我挂上低速四驱模式,变速箱发出沉闷的啮合声。我没有立刻前进,而是将方向盘向左打了一点,车头微微偏移。
我记得,GPS信号消失前,沈清辞的路虎就在我们左前方大概两公里的位置。沙尘暴的风向是西北,会将车辙向东南方向覆盖。我要找的,是她车辙的左侧边缘,那里被掩盖的速度会稍微慢一点。
我轻点油门,雷克萨斯以不到十公里的时速,一点点向前挪动。
我的眼睛死死地贴在挡风玻璃上,视线压到最低,几乎与引擎盖平行。所有的车灯都被我调整到最聚焦的状态,试图穿透那层昏黄的纱幕,看清地面。
车厢在狂风中剧烈摇晃,随时都有可能被掀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每一秒都是煎熬。车里的空气压抑到了极点,只有V8引擎在低沉地咆哮,和窗外狂风的嘶吼交织在一起。
希望,在被一点点地消磨。
有几次,我以为自己找到了,小心翼翼地循着痕迹开出几十米,却发现那只是一道被风吹出来的沙垄。
希望,然后失望。这个过程在反复折磨着我的神经。
就在我的精神即将绷到极限的时候,车灯的边缘,一抹极其微弱的,与其他被风吹出的沙垄完全不同的,带着些许弧度的压痕,在沙地上转瞬即逝!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它!
我立刻将方向盘向右微调,车速降到几乎等同于步行。
“抓紧了!”我低吼一声。
我的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与风沙的这场竞速之中。
那车辙印太浅了,一道痕迹刚被我的车灯捕捉到,下一秒就被流动的沙子抚平。我必须在它消失前的零点几秒内,判断出下一个辙印可能出现的位置。
这不再是驾驶。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疯狂处理着眼前稍纵即逝的画面。左边,又一道!右边,跟上!前方,被沙子盖住了,根据刚才的间距和弧度,它应该在那里!
我操控着雷克萨斯,精准地沿着那条断续的痕迹前进。我开出的路线歪歪扭扭,却始终没有偏离那条唯一能够通向她的路线。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可我不敢有丝毫分心。
因为我知道,只要一个判断失误,我们就会彻底迷失在这片死亡无人区里,再也找不到正确的方向。
不知道开了多久,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更长。当车灯前方的沙幕中,一抹熟悉的黑色轮廓一闪而过时,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精神高度紧张下产生的幻觉。
我猛地踩住刹车,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风沙依旧狂暴,但那抹黑色,没有消失。
它就在那里,静止在昏黄的天地之间。
是沈清辞的路虎卫士!
“找到了!”林可的声音带着一丝狂喜和解脱。
苏婉儿也探过头来,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压抑许久的恐惧瞬间爆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却是喜悦的哭声。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放松,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立刻重新挂挡,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辆路虎靠近。
终于找到了。
但越靠近,我心里的那份喜悦就越快地冷却下去。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那辆以强悍著称的路虎卫士,没有在行驶,也没有停在平地上。
它太安静了。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示警的灯光,甚至连双闪都没有打开。
二十米。
我终于看清了。
看清了那让我瞬间头皮发麻的一幕。
它以一个极其诡异的,接近三十度角的状态,深深地倾斜着。左侧车头高高翘起,而右后半个车身,则完全陷进了沙地里。
它静止在狂暴的沙雾中,周围的沙地呈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般的凹陷,正一寸寸地吞噬着它。
那不是陷车。
那是在被黄沙活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