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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驿站房间霎时冷得像冰窖。
燕夫人和燕北尘,都在这一刻,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若不曾触碰过,怎会知道她的皮肤软滑似缎?
燕北尘立刻坐起,急急道:“夫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没有......”
原来,燕北尘与人议事到深夜,
到了卧房才发现,被子里有个不着寸缕的美人。
采莲女感念他收留帮助之恩,无以为报,自荐枕席,
她缠了上来,双臂搂住他的颈,
燕北尘却在最后关头推开了她。
他对燕夫人道:“她只是孤苦无依,怕被我们丢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夫人,别因为此事就不容她......”
“我已教导过她,也保证过不会因为此事赶她走。”
燕北尘觑着燕夫人的脸色,以为她会恼怒、大骂、或是隐忍痛楚,
却见她只是看了自己半晌,
然后意味不明地点点头:“知道了。”
——知道了。
燕北尘对她有情义是真的,对那采莲女动了情也是真的。
隐忍来找她,属实是被那美人儿勾起了火,
却又怕她这位夫人,怒火滔天无法收场,便来投诚。
燕夫人一时几乎想笑:“将军不必委屈。”
“将军要做什么,不必与我知会。只是我腿上可还伤着,不能行鱼水之欢。”
“将军,请回吧。”
燕北尘难以置信:“你要把我推到旁人床上去?”
她让他出去,
他自然也可以回自己屋子里去,独自安寝。
却默认是要去“旁人床上”。
燕夫人一时想笑,却觉得心口仿佛吞了冰,又冷又堵。
这是她爱了二十年的人......二十年啊......
最后,她只道:“将军想做什么自己清楚,自便。”
便转过头裹紧了被子。
后来听说,那一晚驿站南厢的小房间,女子娇媚吟哦的声音一夜不休。
是采莲女所住的屋子。
第二日,采莲女起了床,眉眼含春,神情更媚,
倒是燕夫人的亲兵战战兢兢,低声问她:
“夫人,就这么把将军推出去了......您不心痛吗?”
“不是今日,也早晚有这一天,”燕夫人为自己倒了壶冷茶,麻木道,“这么多年,他不想做的事,我推得动?”
想要理直气壮,赖在她身上罢了。
采莲女袅袅婷婷进了驿站厨房,说是要为大将军煮早饭,
有些士兵见了,便大声调笑:
“待回了京,我也要找个小夫人这般温柔似水的女子,可不跟那糟糠之妻好了!”
“就是,见了小夫人,才晓得真正的女人什么样!”
他们恣意说笑着,直到见亲兵抬着燕夫人下楼,才徒然收了声。
燕夫人却冷下脸,看着其中一人:
“你所谓的糟糠妻,在老家等你数年,侍奉公婆抚育儿女,蹉跎了岁月却日日期盼你回家,生怕你死在战场上。”
又看向另一人:
“你不晓得真正的女人什么样,可与你相好的厨房杂役,在你重伤时衣不解带照顾,将自己的饮食补给省给了你,才有你现在活下来、在此处夸夸其谈。”
她不为自己,
也为那几个痴情坚毅的女子不值。
那几名士兵,顿时有些下不来台。
燕北尘却在这时冷声打断她:
“不过谈笑罢了,这样认真做什么。”
“我手下的兵,不过夸口些玩笑,夫人也要管吗?”
那几名士兵见有人撑腰,得意起来。
倒是燕夫人,与燕北尘对视半晌,看着他眼中的漠然,突然笑了:
“将军教训的是。”
“——既然是将军的兵,理应由将军来管。”
她这话说得怪,
可燕北尘还来不及细想究竟怪在何处,
燕夫人已经由亲兵抬出了门去。
采莲女在这时,捧了一碗馄饨给他,并柔声细语地央求,既然在驿站还要修整半天,能否出门去采买些必要物资。
思绪繁杂,他便将燕夫人冷硬的脸抛诸脑后。
并不知道,此时燕夫人从驿站暗线手中,接过了传回来的密报。
朱砂御笔,只有一个字——“可。”
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久违的、真心的笑意。
十余年前战场上,燕夫人于城墙之下,接住被敌军抛下的襁褓,救下了如今的太子殿下。
圣上予她一枚玉环,以此为证,许她三个愿望。
而在数日前她将玉环交给亲兵时,便在密信里求了三件事——
第一,自请与定远将军燕北尘和离。
第二,自立宗祠,唯一的女儿记入她名下,燕家不得干涉抢夺。
第三,若朝廷论功行赏,她与燕北尘各以其功受赏,她的军功属于她自己,而不是燕北尘。此后点了兵,她将统领亲军驻守边疆,与燕北尘再无干系。
她曾担忧,此举太过离经叛道,圣上会不允。
如今,终于可以安然将心放回肚子里。
燕夫人将密报烧了,微笑道:
“十日后将抵达京城,那时,就该叫我李将军了。”
亲兵虽为她高兴,可是想到这三个心愿决绝至此,还是不免担忧:
“心愿达成固然是好事,但您与将军......这多年情分,就这么不要了?”
燕夫人垂眸不语。
她眸色虽坚韧,可在无人注意处,指甲还是嵌进了掌心。
腐肉就该剜下。
可......谁又说她不痛呢?
启程前,燕北尘还来敲门,冷着脸,惯来挽弓搭箭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拿着一枚簪子:
“夫人,这个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