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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他成婚多年,从无一件像样首饰。
只因这些也是没用的,于行军打仗无益。
燕北尘从不耐烦用这些哄她,
如今却破了例,递给她一支镶着石榴红宝石的发簪。
燕夫人握着那簪子,手上紧了紧,
想着,她成婚时都没戴过首饰。
如今就当是告别。
她对着镜子,将那簪子簪上了。
下楼启程时,却见到那采莲女身上已经焕然一新。
衣裳是锦缎府绸的,足金的金簪挽着发,宝石缀成的流苏从乌发上落下。
手腕,腰间,脚腕,无一处是空的。
不像采莲女,倒像是哪家金尊玉贵的夫人。
那采莲女含笑看了看她,突然道:
“夫人,簪子戴上了?”
燕夫人早在看到她一身装扮时,就猜到了七八分,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
果然听那采莲女道:
“将军带着我,买了些换洗的衣裳首饰,买得多,铺子便送了这样一支簪子做赠礼。”
“我瞧着俗艳了些,而且,石榴石嘛......行家都晓得,不值钱的。戴出去叫人笑话。”
“我便对将军说,这支还是送夫人好。”
“果真好看,夫人觉得呢?”
她咯咯笑了起来。
有那么一时半刻,燕夫人确实觉得被屈辱没了顶。
可久经沙场的经验,让她已经不那么容易被对方的喊话带跑。
她没摘那支簪子,想着,
丢人的是她的丈夫,丢人的不是她。
她少年时也是漂亮的、爱美的。可那时她看着首饰铺子上的簪子出了神,却遭了燕北尘训斥,说她为无用之物耗费心神。
那之后她便收了心,对珠宝首饰也因此一窍不通。
——她是没变的,变的是他。
采莲女见燕夫人神色游离、不为所动,
突然收了笑,咬住唇红了眼圈,片刻后竟跪下来,边哭边将首饰一件件往下摘:
“夫人,都给您,都给您......”
这动静惊动了燕北尘,他皱眉走过来:“怎么回事?”
采莲女便哭诉,梨花带雨:
“我夸夫人戴这簪子好看,可夫人见了将军给我买的这些首饰之后,脸色便不好看了......”
“妾身不敢惹夫人生气......”
燕北尘眉间沟壑更深,将哭泣的美人拉起来,
对燕夫人不耐烦道:“一把年纪了,这些东西戴着玩玩就好了,还要一匣子是怎的?——你早都不是打扮的年纪了。”
“这么多年也没在意过这些,怎的,如今一看旁人有了,你便不高兴了?”
他瞪燕夫人一眼,自顾自拉着采莲女上了辎车。
上车后才发现,
因为采莲女买了太多衣裳绸缎,尽数堆在辎车里,
而燕夫人的腿伤着,须得伸平,竟然没了落脚的地方。
燕北尘道:“抬些衣裳到板车上去。”
“不成!”采莲女一慌,“将军,绸缎娇贵,不能沾水沾灰的,那板车没篷,万一下了雨沾了泥......”
她顿了顿,拉了拉燕夫人的手臂,撒娇道:
“燕夫人惯能吃苦,就让燕夫人先辛苦坐一坐那板车,可好?”
她声音软糯,眉眼讨好地弯成月牙,却分明都是恶意。
从前行军艰苦时,燕夫人十月怀胎也坐过板车,燕北尘不觉得有什么。
想了想便道:“将夫人抬到板车上。”
亲兵气红了眼,连其他将士都有些愣住。倒是燕北尘见所有人都不动,面色沉冷下来:
“怎么了?都傻愣着,不行军了?”
燕夫人便被这样,屈辱地抬到了板车上面,看着过往行军风景和各异路人脸色。
亲兵在一旁被气得发抖,燕夫人却不在意,算着时间,嘴角有微微笑意:
“等到了京中,就可以见到梵儿了。”
她的女儿。
边境之战前,他们将女儿留在了京城,想着若两人殒身边境,至少还能留下血脉。
如今,终于要见到她了。
只是又走了一段,燕夫人却突然变了脸色,
派人向燕北尘传话:“告诉将军,投石问路。前面的人和景不对,像是山贼劫道!”
可传话需要时间,就在这时,已有数支乱箭,向着她们的方向呼啸而来!
透过被风卷起的车帘,燕夫人看到采莲女被燕北尘妥帖护在怀里,他们所在的辎车,近乎铜墙铁壁。
她的板车却是活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