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条是我爸写的。
他走之前三个月,瞒着我妈,瞒着我弟,自己一个人关在老房子的卧室里写的。
我发现这张借条的时候,我爸已经去世三年了。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地方墨洇开了。后来我想明白了——那时候他在化疗,手一直抖。
我妈打电话来催我:“明天建成乔迁宴,你早点到,帮忙招呼客人。”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是姐姐,到时候别板着脸。”
这句话她说了二十年。
我把信封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明天是弟弟的乔迁宴。
五百万买的房子,一分钱没出的人,在门口挂了他自己的名字。
1.
乔迁宴是周六。
周五晚上十一点,我坐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对着镜子剪刘海。
租的房子在城中村,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住了六年。
我今年三十七。
周桂兰——我妈,下午还打了第二个电话,叫我明天带两箱水果过去,“建成媳妇爱吃车厘子,你买好一点的。”
好一点的车厘子,一箱四百。
我放下剪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有几道纹了。
三十七岁,未婚,独居,在一家机械外贸公司做了十三年业务,现在是业务主管。月薪到手一万六。存款——说出来可笑——八千二。
八千二。
我挣了十三年的钱,去了哪儿?
我爸活着的时候,最后一次握我的手,是在医院。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我以为他想说“别哭”。
三年后我才知道,他可能想说的是——“柜子里有东西给你。”
那是后来的事。
现在是周五晚上。
明天,我要去参加弟弟的乔迁宴。用我的五百万买的房子。写着他赵建成三个字的房子。
包里有一个信封。
信封里有一张借条。
我把刘海剪齐了。关灯。
今晚不用睡了。
2.
我比赵建成大六岁。
六岁,在我妈眼里是一条银河。
我读高中那年,成绩在年级排第十二。班主任家访的时候跟我妈说,这个孩子考一本没问题。
我妈给班主任倒了杯水,说:“赵老师,家里条件就这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也没用,敏芳明年出去打工,供她弟弟上学。”
班主任姓赵,跟我一个姓。他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
第二年我就去了东莞。十八岁。
建成初中没读完就天天逃课打游戏。中考考了全校倒数第三十。我妈花了四万八让他上了一个民办高中,后来又花了三万六上了个三本。
四万八加三万六。
八万四。
我第一年在东莞的电子厂,月薪一千二。一千二里面寄回去一千。剩下两百,要活一个月。
方便面一块五一包。
我记得很清楚。
工厂旁边的小卖部,康师傅红烧牛肉面,一块五一包。没有牛肉。
建成的八万四千块学费,是我一包一包泡面省出来的。
这是第一笔账。
后来我妈要钱的频率越来越高。
建成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要钱。建成谈了女朋友要出去旅游,要钱。建成说想考个证,报名费八千,要钱。
每次打电话来都是同一句话:“敏芳,你弟还小,你帮衬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