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一股霉味。三年没住人了。
我妈跟建成住在省城,说老房子“没用了”。
一楼客厅还是老样子。茶几上放着我爸的搪瓷杯,上面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子边缘磕了一个缺口。
我上了二楼。
我爸妈的卧室。
床单叠得很整齐。是三年前有人叠的,落了三年的灰。
窗台上有一盆死掉的绿萝。干成了标本。
我打开衣柜,准备收拾旧衣服。
我爸的衣服不多。两件外套,几条裤子,一件的确良衬衫——他去世那年穿的,领口磨毛了。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袋子里。
柜子最底下是一个木头抽屉。有点卡。
我用力拉了两下,拉出来了。
里面是些杂物。旧日历、螺丝刀、一盒过期的感冒药。
抽屉的底板有点松。
我本来没在意。但是在放回去的时候,底板翘了一个角。
下面好像有东西。
我把底板掀起来。
一个牛皮纸信封。
封口没有粘,塞进去的。
信封上没有写字。
我打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一张纸。
纸上写着几行字。
“借条。借款人赵建成,向赵敏芳借款人民币伍佰万元整(¥5,000,000),用于购买房产。借款期限两年,到期一次性归还。借款人签字:赵建成。”
右下角有一个红色的手印。
我盯着那个手印。
建成的手印。
但这个字——不是建成写的。
建成写字很潦草,横不平竖不直。
这些字很工整。是一笔一划描出来的。有几个地方墨洇开了——
写这些字的人,手在抖。
第二样东西: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的字就没那么工整了。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敏芳,爸对不起你。你的钱是你的,不是家里的。这张借条你收好。手印是真的,建成喝酒那天我按的。法律上有用。爸这辈子没本事,护不了你,只能做这么多了。”
最后一行字特别小,像是硬挤上去的:
“我闺女不该过这种日子。”
我蹲在柜子前面。
手里握着那张纸条。
很长时间没有动。
灰尘落在我肩膀上。
窗外有鸟叫。
我低头看那几个字。
“爸对不起你。”
他在化疗的时候写的。手抖得握不住笔,一张借条写了不知道几遍。最后选了写得最工整的那一张。
他怕法律上不好用,还去查了格式。金额大写,用途写清楚,签字加手印。
一个初中文化的退休工人,在化疗病房里查法律文书的格式。
为了他的女儿。
趁儿子喝醉了,摁了手印。
然后藏在老柜子的夹层里。
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的是这个。
他想说:“柜子里。”
但他没来得及说完。
我把那张纸条贴在脸上。
纸条上有一股旧木头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老房子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我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都麻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把信封揣进了口袋。
然后我下楼,洗了爸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爸。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