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筷子。
我没动碗,一直在数。
赵建军的筷子从红烧鱼盘子里夹起一块鱼腹肉,稳稳地放进刘芳碗里。
“芳芳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听了八年、但从没听他对我用过的温柔。
刘芳低头笑了一下,没推辞。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
白米饭。
从坐下到现在,没有任何人给我夹过一筷子菜。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
“周敏,你什么脸色?一家人吃饭,你摆给谁看?”
我把水杯放下。
她问的是我。
不是她儿子。
1.
我看着婆婆。
她六十三了,头发染得很黑,看不出白。那瓶染发膏是我上个月在超市买的,26块钱,从我工资卡里扣的。
“妈,我没摆脸色。”
“没有?”婆婆筷子一顿,“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谁欠你钱了?建军给你嫂子夹个菜怎么了?一家人,这么小气?”
赵建军没看我。
他又夹了一筷子豆角,放进刘芳女儿妞妞碗里。
“妞妞多吃蔬菜,别光吃肉。”
妞妞今年七岁,扎两个小辫子,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赵建军看她的眼神,比看我的时候柔和十倍。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自己碗里。
“妈,我真没摆脸色。就是不太饿。”
“不饿?”婆婆的声音提高了,“那你坐这儿干嘛?别在这影响大家吃饭。”
赵建国——大哥,坐在桌子另一头,低头扒饭,什么都没说。
刘芳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那一眼很快。
但我看见了。
不是不好意思。
是确认。
确认我有没有生气。确认我会不会闹。
就像确认过很多次一样。
“行。”我放下筷子。
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那我走了。”
婆婆愣了一下。
赵建军终于转头看我。
“干嘛?吃个饭你至于的吗?”
“你说得对。”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
“不至于。”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婆婆在里面说:“看看,看看她那个样子——”
后面的话我没听完。
我站在楼道里。
三月的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有点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抖。
心跳也不快。
我以为我会生气。
但是站在楼道里的时候,我发现我不是生气。
我是在想一件事。
他给她夹的第六筷子是鱼腹肉。
我妈活着的时候,也总给我夹鱼肚子上的肉。
我妈去世三年了。
那之后,再没有人给我夹过菜。
我深吸一口气。
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亮了一下,又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几秒钟。
然后我走了。
不是回家。
我开车去了另一个方向。
赵建军每天洗澡的时间很固定——九点半,二十分钟。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密码是他妈生日。
我从来没翻过他的手机。
八年了,一次都没有。
今天不一样。
2.
从赵家到我们的小区,开车十五分钟。
我把车停在地下车库,没有上楼。
方向盘上的皮革有点凉。我把手放上去,没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