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带着十万大山特有的湿冷,顺着用来伪装的毒藤蔓缝隙,一丝丝地往洞里钻。石洞中央,一口被熏得乌黑的铁锅里,正咕嘟嘟地炖着半扇野猪肋排,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金黄色油脂,肉香和柴火味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极其浓郁的凡俗烟火气。
李子夜盘腿坐在铺着干草的石床上,没有去看那锅飘香的肉汤。
他像一尊坐化多年的老僧,双手掐着《长青诀》上记载的那个极其别扭的“枯木印”,正在进行他来到这片十万大山的第四十五次“引气入体”。
十万大山深处的灵气,确实比大楚王朝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地”浓郁了十倍不止。
如果说在大楚,空气就像是干涸开裂的黄土;那么在这里,空气里就像是飘荡着极其稀薄的晨雾。
李子夜闭着眼,大宗师那极其强大的精神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周身一尺范围内的景象。在那灰蒙蒙的空气中,偶尔会游离过一丝丝极其细微、散发着淡淡荧光的绿色光点。
那是《长青诀》里记载的“木系灵气”,是草木荣枯千百年后,反哺给这片天地的草木本源。
“夫天地之气,生生不息……”
李子夜在心中默念口诀,极力放缓自己的呼吸,试图用精神力去“捕捉”那些极其调皮的绿色光点。
这很难。
那些光点就像是水里的泥鳅,稍微有一丝情绪波动,或者呼吸重了一分,它们就会极其警觉地飘散开来。
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李子夜才极其艰难地用精神力,像极其耐心的老渔夫收网一样,将三四粒极其微弱的绿色光点,缓缓牵引到了自己的鼻端。
“吸!”
李子夜猛地一吸气,那几粒微弱的木系灵气顺着鼻腔,极其生涩地撞入了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冰凉、又带着一丝草木清香的气流,钻进了他的主经脉中。
但绝望,也正是在这一刻降临的。
《长青诀》上说,灵气入体,应当如涓涓细流润泽干涸的河床,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最终百川归海,汇入丹田。
但李子夜体内的灵根,实在太烂了!
如果说那些修仙天才的经脉是一条极其光滑的琉璃管道,那他的经脉,就像是一条常年失修、布满窟窿眼儿的破草席!
那一丝极其微弱的木系灵气刚一进入经脉,就像是水滴落在了滚烫的沙子上。“哧”的一声,还没等李子夜运转功法引导它走过膻中穴,那一丝灵气就顺着他经脉上那些先天残缺的“窟窿”,极其不讲理地逸散进了血肉之中,随后顺着毛孔,又飘散回了天地间。
一丝不剩。漏了个干干净净。
“又失败了。”
李子夜极其缓慢地睁开眼,幽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苦涩。
整整四十五天,每天都是如此。像个筛子一样,极其费力地吸进来,又极其无奈地看着它们漏出去。
换做任何一个渴望求仙的年轻人,这种每天看着希望在指尖流逝、仿佛在用竹篮打水的挫败感,早就把道心给磨碎了。搞不好就会急功近利,强行牵引灵气导致走火入魔,经脉寸断。
但李子夜那张十八岁的清俊脸庞上,很快就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连一丝焦躁的情绪都没有。
他在凡间能用六十年,把一门烂大街的《混元功》硬生生磨到大宗师化境。他最不缺的,就是水滴石穿的死磕。
“再来。只要吸进来的速度,稍微比漏出去的速度快那么一丝,我就能把它拖进丹田。”
李子夜再次闭上眼,双手重新结印。
夜色渐深,石锅底下的柴火已经快要熄灭。
就在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的最黑暗时刻。
“嗡——”
这一次,李子夜极其好运地同时牵引了足足十几粒木系灵气入体。他几乎是咬碎了牙,极其粗暴地调动体内那一甲子的先天真气,在经脉外围极其勉强地筑起了一道“人墙”!
这是一种极其损伤经脉的做法,极其痛苦。李子夜的额头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经脉传来阵阵极其尖锐的撕裂感。
但他死死扛住了。
那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细小百倍的青色灵气,在凡俗真气的极其野蛮的裹挟下,虽然一路狂漏,但终于跌跌撞撞地走完了一个极其完整的大周天。
“给我进去!”
李子夜在心中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吼,极其艰难地将最后仅存的十分之一缕木系灵气,狠狠砸入了自己的丹田气海!
就在这丝极其微弱的灵气落入丹田的瞬间。
异变突生!
丹田最深处,那颗沉寂了一百年的金色【长生道果】,仿佛被这缕外来的仙家灵气给激活了。它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亮起了一层极其柔和、却又极其霸道的金色光晕。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生机屏障”!
它就像是一个极其完美的无缝玻璃罩,瞬间将李子夜那漏风的丹田死死焊住!
那缕好不容易吸进来、原本因为灵根奇差眼看又要溃散的木系灵气,一头撞在金色的光晕上,极其老实地悬停在了气海中央。
没有漏掉!一滴也没有漏掉!
李子夜猛地睁开双眼,黑暗的石洞中,仿佛闪过一道极其内敛的青芒。
“成了。”
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真实的弧度。
长生道果的“无漏之体”,强行补足了他废灵根最大的短板——不怕你吸得慢,不怕你经脉漏,只要进了这丹田,就别想再跑出去一丝一毫!
有了这第一丝法力作为火种,李子夜终于算是个半只脚踏入炼气一层的低阶修士了。
然而,大半年后的今天,他却不得不停下了极其枯燥的吐纳,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
“经脉……越来越堵了。”
李子夜睁开眼,感受着体内那极其滞涩的灵气流转,转头看向了那锅飘着厚厚油脂的野猪肉汤。
这大半年来,他全靠吃这些凡俗血肉果腹。野兽肉里蕴含着大量的后天浊气和血水杂质,如果在凡间练武,这些杂质会被气血炼化为肌肉。
但在修仙者眼里,这就是极其致命的毒药!
这些凡俗污垢消化后,就像是下水道里极其黏稠的淤泥,一点点地糊在了他极其脆弱的经脉壁上。那原本就细若游丝的木系灵气,现在每次在经脉里游走,都像是在极其泥泞的沼泽里跋涉。
他现在每天打坐两个时辰,倒有四个时辰是在极其痛苦地用先天真气去“通马桶”,把这些污垢从毛孔里极其缓慢地逼出体外。每次排出的汗水,都带着一股极其腥臭的黑泥味。
长此以往,别说修仙,经脉迟早会被这些浊气彻底废掉,彻底沦为凡人。
“修仙者辟谷之前,吃的是蕴含天地灵气、清净无垢的‘灵米’。那东西不仅能果腹,还能温养肉身,洗涤经脉里的凡俗浊气。”
李子夜走到铁锅前,极其厌恶地看着那飘着油花的肉汤,眼神在火光中明灭不定。
“但我现在这点极其可怜的法力,连个最下级的火球术都搓不出来。若是拿着凡俗的金银或者毒药,贸然跑去百里外的白水坊买米,无异于小儿闹市抱金砖,和找死没区别。”
“唯一的活路,是自己种。”
他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在心里极其缜密地盘算着。
“等我在这洞里,把《长青诀》硬生生熬到练气一层,法力足够支撑我施展几个时辰的隐匿手段时……我就去白水坊外围的灵田。我不杀人,不夺宝,只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掐一把活着的谷种回来。”
“就在这断嘴崖后山最毒的瘴气里,开辟一块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巴掌大灵田!没仙法催熟长得慢?没关系,我哪怕等上十年收成一次,也比吃这淤积经脉的野猪肉强百倍!”
就在他端起瓷碗,准备强忍着恶心喝下这口夹杂着泥腥味的肉汤时。
“轰!”
断嘴崖下方五里外的密林中,毫无预兆地爆开一团极其刺目的赤色火光。那光芒被一层无形的隔音阵法死死压制着,没有传出半点声响,但在黑夜中却如同鬼火般瘆人。
李子夜极其缓慢地放下瓷碗,身形犹如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树叶,极其轻盈地贴在洞口的岩壁上,透过毒藤蔓的缝隙向下望去。
林海之中,两道人影正在极其疯狂地绞杀。
那是底层散修之间最残酷的黑吃黑。没有极其华丽的法宝,只有几张劣质的符箓和两柄崩了口的下品飞剑在互相极其野蛮地切割。
不过半炷香的功夫。
伴随着隔音阵法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其中一个穿着灰袍的修士被一剑洞穿了胸膛,极其凄厉地惨叫着栽倒在腐叶堆里。
而那个放出飞剑的胜利者,此刻也极其艰难地捂着腹部。那里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连肠子都流出来了一截。
那人极其粗重地喘息着,眼睛猩红地走到尸体旁,正要弯腰去扯对方腰间的储物袋。
但他刚一低头,身子猛地一僵,“哇”的一声极其突兀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紧接着,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双腿极其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生息。
同归于尽。
山林,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只被惊飞的夜枭在远处发出极其凄厉的怪叫。
两具修士的尸体,两个鼓鼓囊囊的储物袋,就那么毫无防备地躺在极其泥泞的沼泽地里。
李子夜在百丈高的洞口,死死盯着下方。大宗师那极其恐怖的目力,让他连那储物袋上沾染的血水都看得一清二楚。
只要他施展轻功跳下去,最多半炷香的时间,他就能极其轻松地收获两个修仙者的全部身家。里面绝对有灵石,甚至可能就有他日思夜想的灵米!
李子夜紧贴着岩壁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一息,两息,一盏茶……
就在凡人的贪婪极其容易冲破理智的瞬间,李子夜眼中的极其火热的贪念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瞬间恢复了一口古井的死寂。
“大半夜的,深山老林,打完架刚好双双毙命?这世上哪有极其巧合的事。”
李子夜极其不屑地冷笑一声,极其干脆地转过身,走回石锅前,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野猪肉汤,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底朝天。
“修仙者的手段极其诡异。哪怕真死了,谁知道那储物袋上有没有留下什么‘追魂印记’或者极其恶毒的诅咒?我这凡夫俗子的身板,可极其受不起半点闪失。”
他极其随意地擦了擦嘴,竟然真的走到干草堆旁,将被子往身上一裹,极其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就让他们在泥水里泡一晚吧。要是真死了,明天也跑不了;要是装死钓鱼,这十万大山的秋风极其萧瑟,今晚非得冻出原形不可。”
第二天,清晨。
山间的晨雾混合着极其恶臭的毒瘴,白茫茫一片。
李子夜伸了个懒腰,极其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这才极其小心地扒开洞口的藤蔓。
下方的两具尸体依然保持着昨晚的极其扭曲的姿势,表面甚至结了一层极其薄的白霜。
李子夜极其满意地点了点头。但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从后腰那条暗器带上,极其熟练地摸出两枚淬了天下第一奇毒“青魔涎”的陨铁细针。
大宗师的极其恐怖的腕力轰然爆发!
“嗤!嗤!”
两声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穿透晨雾。两枚绿幽幽的毒针,居高临下,极其缺德地分别钉入了那两具尸体的后脑死穴!
没动静。连极其轻微的神经抽搐都没有。
“嗯,第一步排雷结束。看来物理上是死透了。”
李子夜摸了摸下巴。紧接着,他从石洞的角落里极其随意地拎出一块带着血丝的生猪肉,施展大宗师极其强悍的臂力,远远地抛到了尸体旁边的空地上。
极其浓烈的血腥味很快引来了一头在毒瘴边缘觅食的凡俗野狼。
那头独眼野狼极其警惕地围着尸体转了两圈,见没有危险,便极其贪婪地扑上去大口撕咬生肉,甚至顺嘴啃掉了其中一具尸体半张沾着血的脸皮。
李子夜极其耐心地坐在洞口,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野狼吃饱喝足,极其惬意地打了个嗝,摇着尾巴晃晃悠悠地走了。
没有爆炸,没有当场七窍流血,也没有凭空出现什么极其恐怖的仙剑把它劈成两半。
“没有极其致命的护体杀阵,也没有接触式的极其阴毒的诅咒。第二步排雷,安全。”
这位活了一百年的苟道宗师,终于极其放心地拍了拍手。但他依然没有选择极其愚蠢地走过去用手拿。
他从背后极其熟练地解下了一根这半年来闲极无聊时、用极其坚韧的铁竹削出来的长竿。这竹竿一节极其巧妙地套着一节,全部展开足足有三丈(十米)长!竹竿的极其尖锐的尽头,还绑着一个凡铁打造的倒钩。
李子夜施展轻功,犹如一片没有任何重量的落叶般滑下悬崖,极其轻盈地落在距离尸体足足十丈远的一棵大树枝桠上。
他极其谨慎地戴上厚实的冰蚕丝手套,就像是一个极其有耐心的老渔夫,缓缓伸出了那根三丈长的竹竿。
“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些大宗门的命牌印记,可是极其认活人气血的。”
长竹竿的铁钩极其平稳地探入泥水里,极其轻巧地一挑,勾住了一个储物袋的极其结实的系绳。
“起!”
李子夜极其沉稳地手腕一抖,储物袋被极其平稳地挑到了半空。
就在储物袋极其快速地荡向他的瞬间,李子夜极其果断地敞开了胸口那个从光阴长河里打捞出来的、灰扑扑的【百年盲盒皮袋】。
经过第一章的极其严谨的测试,他深知这个盲盒皮袋的极其玄奥的空间法则凌驾于此界之上,不仅能极其完美地“套娃”,其历经岁月长河极其漫长冲刷的特性,更能极其霸道地隔绝、洗刷一切现世的因果印记!
“嗖!”
那散修的储物袋连李子夜的衣服边都没擦到,直接在半空中被极其丝滑地挑进了盲盒皮袋那极其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如法炮制,第二个极其寒酸的储物袋也被他极其轻松地“钓”了进去。
整个摸尸过程,李子夜距离尸体最近的时候也有足足三十尺,他连对方身上的极其肮脏的布片都没碰一下。
“感谢两位仙师的极其慷慨的解囊,李某送二位极其体面的一程。”
李子夜收起极其好用的竹竿,从怀里摸出两瓶极其刺鼻的“化骨毒水”,远远地极其精准地砸在两具尸体上。
伴随着令人极其头皮发麻的“嗤嗤”声,两具极其残破的躯体迅速化作了一滩极其腥臭的血泥,彻底极其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断嘴崖下方的极其恶臭的毒瘴之中。毁尸灭迹,极其行云流水。
一炷香后。
重新回到百丈悬崖石洞里的李子夜,这才极其放心地将那两个储物袋从盲盒里极其痛快地倒了出来。
经过盲盒皮袋的极其霸道的法则“清洗”,储物袋上原本可能极其隐蔽地残留的神识印记,已经被极其彻底地抹除得干干净净。
李子夜将里面极其可怜的家当全部倒在了青石板上。
两具极其穷酸的底层散修,加起来也只有三十二块下品灵石,两瓶不知名的极其浑浊的丹药,以及几张画得极其歪歪扭扭的符箓。
李子夜对丹药和符箓看都没看,他的目光,极其死死地钉在了其中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灰色布包上。
布包散开,里面滚落出大概两三斤左右、极其饱满、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诱人的清灵之气、但表面还带着极其粗糙外壳的谷物!
“这是……未经脱壳的极其珍贵的灵米谷种?!”
李子夜的极其平稳的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那张极其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原本还在极其头疼,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去白水坊冒着极其巨大的风险偷种子。没想到,这个穷鬼散修的储物袋里,竟然随身带着这么一包可以直接下地播种的极其原始的灵谷!
“真是老天爷都在帮我苟。”
李子夜极其珍重地捧起那包谷种,眼神亮得极其惊人。
有了这包极其宝贵的种子,他彻底不再需要和那个极其危险的白水坊发生任何极其致命的交集!他完全可以在这断嘴崖后山那片极其无人问津的毒瘴里,开辟出一块只属于自己的极其隐秘的灵田!
吃灵米,排杂质,极其耐心地熬岁月。
“仙师们,你们为了极其可怜的几块灵石,在泥潭里把脑浆都极其难看地打出来了。”
李子夜将谷种极其小心地贴身收好,透过洞口的极其狭窄的缝隙,看着下方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血泥,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惊悚的笑意。
“老头子我极其幸运地拿到种子了。接下来,我就在这极其安全的悬崖上,极其安安静静地种地。”
“你们吃极其罕见的天材地宝,我种这极其粗鄙的灵米。我就算花一百年、一千年去极其缓慢地熬这练气期,我也要把你们这些极其嚣张的天骄的坟头草,都给极其残忍地熬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