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5:41:27

出了大楚王朝的北境,是一片绵延无尽的莽荒雪原。

李子夜在雪原中走了整整两个月。

他没有动用那一丝刚刚修出的青色法力,甚至连百年武道的大宗师轻功都极少施展。他就像一个最寻常的躲避饥荒的流民,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跋涉。

鞋底磨穿了,就用干草和树皮垫上;饿了,就嚼一口从芥子符囊里取出来的冰冷干肉。

他故意让自己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皲裂,让双手生出粗糙的老茧,连眼神中那股属于百年老狐狸的深邃,都被他一点点打磨成了属于底层凡人的麻木与疲惫。

因为他很清楚,在修仙界,一个细皮嫩肉、眼神锐利的孤身旅人,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惹眼,大概率活不过踏入坊市的第一个晚上。

直到第二个月的月末。

风雪渐渐停歇,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被浓郁水汽笼罩的巨大盆地。

跨过盆地边缘的一条界碑,李子夜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多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厚重感”。

他悄然运转起《长青诀》,那一丝原本在绝灵之地死寂沉沉的青色法力,像是干涸已久的游鱼闻到了水汽,竟在丹田内发出了一阵欢愉的悸动。

“天地灵气……”

李子夜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没有狂喜,只有极致的冷静。

这里,是云梦大泽的外围,也是修仙界真正意义上的边缘地带——白水坊。

李子夜没有直接进坊市。

他在距离白水坊外围十里的一处背风山坡上,挖了个雪坑,整整趴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像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冷眼观察着这座底层修仙者聚集地的生态。

没有话本里描绘的仙气飘飘,也没有琼楼玉宇。

白水坊的外围,更像是一个极其庞大、肮脏且混乱的凡俗贫民窟。低矮的木屋和茅草棚杂乱无章地沿着一条黑水河排开。进进出出的,大多是穿着破烂道袍、神色匆匆的底层散修。

偶尔有一两道剑光从坊市中心的高塔上拔地而起,那些底层的散修便会立刻停下脚步,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敬畏与贪婪。

“等级森严,弱肉强食。炼气前期的散修在这里,和凡俗的苦力没有本质区别。”

三天后,李子夜摸清了这里的规矩。

他拍去身上的积雪,佝偻着背,以一种极其卑微且疲惫的姿态,走进了白水坊的外围棚户区。

他没有去坊市中心的商铺,也没有去酒馆打听消息。

他径直来到了棚户区边缘,一个挂着“林氏灵植行”破木牌的院子前。

“哪来的要饭的?滚滚滚,这里没剩饭!”一个练气二层、满脸横肉的管事正剔着牙,看到李子夜一身破烂,嫌恶地挥了挥手。

李子夜立刻换上一副惶恐至极的表情,“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两块碎金子,双手高高举起。

“仙师大老爷发大财!小人是从南边逃荒来的凡人,有一把子力气,也伺候过凡间的庄稼。求仙师赏口饭吃,小人什么脏活累活都能干!”

在修仙界,凡俗的金银虽然买不到法器丹药,但对于这些底层管事来说,却是他们在凡间家族极好的硬通货。

管事瞥了一眼金子,手指微动,那两块碎金便落入了他袖中。

他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李子夜一番:“凡人?倒也有一股子没开脉的浊气。不过我林家不养闲人,南坡那边还有半亩‘毒瘴田’,上一个灵农半个月前被瘴气毒死了。你敢去种?”

“敢!小人命贱,只要有一口吃的,什么都敢!”李子夜连连磕头。

“行了,滚过去吧。每月需上交五十斤下品灵玉稻,交不够,拿命填。”

管事像打发苍蝇一样扔过来一块劣质的木牌和一小袋干瘪的谷种,便不再看他。

李子夜千恩万谢地捡起木牌和谷种,退出了院子。

直到转身的瞬间,他那双“惶恐麻木”的眼睛里,才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幽光。

南坡,毒瘴田。

这里距离白水坊中心最远,灵气最稀薄,且常年弥漫着从云梦大泽飘来的微弱毒瘴。

练气初期的修士在这里待久了,经脉都会受损,所以这半亩灵田成了连最底层的散修都不愿接手的死地。

但对李子夜来说,这里简直是修仙界为他量身定做的风水宝地。

推开那间上一任灵农留下的、散发着霉味的破茅草屋,李子夜没有嫌弃。

他先是用百年武道的目力,将屋里屋外每一寸土地、每一条木缝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修仙者的神识印记和遗留符箓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在修仙界扎下根了。”

李子夜关紧漏风的木门,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

这半亩毒瘴田,没人管,没人问。因为地处边缘,连来打秋风的散修都不屑于多看一眼。

至于毒瘴?

李子夜在凡俗大越国当了一百年的神医,什么毒没见过?更何况,他体内那浑厚的先天真气,配合刚刚修出的一滴《长青诀》木系法力,这种程度的瘴气,非但毒不死他,反而能成为他淬炼法力的一丝补药。

“每月五十斤下品灵米……凡人一天需要吃两斤饭,这管事是想要我的命。不过无妨,我芥子符囊里风干的凡间腊肉,足够我吃上三年。”

这就是拥有芥子符囊的底气。

不用去坊市购买昂贵的辟谷丹,也不用为了口腹之欲去山里猎杀妖兽。他可以彻底切断与外界的一切无效社交,像一颗深深埋进泥土里的种子,不发出半点声音。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修仙界的时间,往往比凡俗过得更快。

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争夺,忙着厮杀,忙着在有限的寿元里去拼那一丝虚无缥缈的筑基机缘。

一晃眼,李子夜在白水坊南坡,已经当了整整五年的灵农。

这五年里,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用凡人极其笨拙的方法,一寸一寸地翻土,将干瘪的谷种埋下。他不敢动用哪怕一丝一毫的先天真气或法力去催熟灵稻,因为那会引起林家管事的怀疑。

他表现得就像一个真正被瘴气折磨得病恹恹的凡人,每个月交完租子后,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两三斤灵米,连腰都直不起来。

那个满脸横肉的林家管事每次来收租,看着李子夜那副快要病死的倒霉样,都懒得多说一句话,生怕沾了晦气。

但没人知道,在每个月黑风高的深夜,这间破茅屋里,正在发生着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蜕变。

五年的时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李子夜每天夜里,都会极其耐心地剥离空气中那一丝丝被瘴气污染的天地灵气。

他用百年大宗师的心性,将灵气中的暴躁和毒素,一点点用凡间草药和真气中和,最后将最纯净的那一丝绿意,汇入丹田。

《长青诀》不愧是修仙界的基础根本法。虽然修炼极其缓慢,但胜在根基扎实,绵绵不绝。

加上他那被修仙界视作垃圾的“五系废灵根”,吸收灵气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如果换作别人,五年时间,每天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也早该突破炼气二层了。

但李子夜,硬是花了整整五年,才将丹田内那一滴青色的法力,积攒到了一个小水洼的大小。

炼气一层,巅峰。

“呼——”

深夜的茅屋里,李子夜缓缓收功,睁开双眼。

黑暗中,他的肌肤莹润如玉,原本刻意伪装的疲惫与枯黄,在法力流转间被一扫而空。那双沉寂了一百零五年的眼眸里,透着一股如同千年古木般的深邃与安宁。

“五年,才炼气一层巅峰。这废灵根的资质,确实烂得可以。”

李子夜自嘲地笑了笑,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急躁。

他太满意现在的生活了。

不需要在刀尖上舔血,不需要去和那些天才争夺秘境。他有长生道果,他的寿元是无限的。

只要这南坡的半亩灵田不毁,只要这白水坊不塌,他可以在这里安静地修炼五十年、一百年,直到把丹田填满,直到把这《长青诀》推演到练气圆满。

“吱呀。”

李子夜推开木窗,看向茅屋外的夜色。

隔壁三里外,原本住着一个名叫赵平的年轻散修。

赵平是三系伪灵根,天赋比李子夜好上百倍。两年前,赵平突破到了练气三层,意气风发,觉得这白水坊太小,便伙同几个散修,去云梦大泽深处探寻一处古修士的遗迹。

走的那天,赵平还嘲笑过正在田里挑粪的李子夜:“凡人就是凡人,一辈子只能在泥潭里打滚。等老子寻得筑基机缘,便能御剑青冥,寿享两百载!”

李子夜当时只是憨厚地笑了笑,低头继续挑粪。

而现在,赵平那间茅屋的屋顶已经塌了,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

去探险的散修,没有一个人回来。

“御剑青冥固然好,但前提是,你得活到那一天啊。”

李子夜收回目光,关上木窗。

他走到角落,从墙角的暗砖下摸出半块风干的凡间野猪肉,切下一小片,放在小泥炉上细细地烤着。

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诱人的滋滋声,混合着淡淡的灵稻香气,在逼仄的茅屋里弥漫开来。

在修仙界,所有人都在为了那一丝机缘拼命奔跑,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岁月淘汰。

只有李子夜,甘愿做这灵泥中最不起眼的一只枯蝉。

他不赶时间。

他有的是时间,去慢慢看这修仙界的潮起潮落,看那些绝世天才们在岁月中如流星般陨落。

而他,只需要吃饱肚子,然后静静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