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愈发地大了,犹如无数把细小的冰刀,凌迟着白水坊外围这片早已麻木的土地。
瞎眼的老骡子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破木板车在身后碾出两道极深的辙痕。车斗里,老鬼那具没有头颅的残尸被破草席胡乱裹着,随着车轮的颠簸,断颈处偶尔会渗出几滴已经凝固发黑的血渣,滴落在雪地中,瞬间被冻成冰冷的暗红。
李子夜佝偻着腰,像一截被岁月抽干了水分的枯木,亦步亦趋地跟在车旁。
从流民营到乱葬沟,整整三十里路。
这三十里,李子夜没有回头看一眼车上的尸体,也没有在脑海中去追忆哪怕半点关于“草烟阁”的往昔。
他极其清醒地知道,从那个大楚国师的“炼魂符”贴在老鬼额头上的那一刻起,这具尸体,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极其致命的诱饵。
那道附着在无头尸体断颈处的追踪印记,极其隐晦,若不是李子夜已经突破到了练气三层,且拥有百年武道大宗师对气机近乎变态的敏锐嗅觉,根本无法察觉。
“国师……至少是炼气七层以上的后期修士,甚至可能是假筑基。”
李子夜在风雪中极其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将自己体内的先天真气和那洼青色的木系法力,死死地压制在丹田最深处,不露出一丝一毫的生机。
他太懂上位者的心思了。
若是这具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荒野,印记会随着尸体腐烂而消散;若是被某个对草烟阁有旧情的江湖武夫偷偷掩埋,印记就会如附骨之疽般缠上那个武夫;但若是这具尸体,走完了白水坊最底层的、最正常不过的“垃圾处理流程”呢?
半个时辰后,乱葬沟到了。
刺鼻的尸瘴在崖底翻滚。李子夜停下牛车,动作极其粗暴地掀开那张破草席。
他没有像掩埋老黄牛那样去挖坑,更没有去抚摸这具曾经为他赴汤蹈火的老部下的残躯。
他伸出那双戴着冰蚕丝手套、表面却沾满污泥的手,一把抓住老鬼那冰冷的脚踝,就像屠夫拖拽着半扇发臭的猪肉,将其从板车上极其粗鲁地扯了下来。
“砰!”
无头尸体在雪地里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污。
李子夜甚至嫌弃地用脚踢了踢尸体的腰腹,将其踹到了深崖边缘。
他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滞涩,眼神中透出的,是一个在这个行当干了十几年、早已对尸体麻木到极点的敛骨人应有的冷漠与不耐烦。
接着,他从车底摸出那罐劣质的化尸油。
他极其精准地将大半罐油脂,泼洒在了尸体的断颈处——那里,正是追踪印记潜伏的核心。
“嗤啦——”
火折子丢下。
幽蓝色的火焰混杂着极其难闻的恶臭,瞬间将老鬼的尸体吞没。
就在火焰点燃、尸肉开始碳化的那一整个瞬间!
“嗡——!”
一股极其阴寒、庞大、带着高阶修士绝对威压的神识,毫无预兆地从那具燃烧的尸体中爆发出来,犹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方圆十丈的范围!
这股神识极其霸道,它不是在探查,而是在肆无忌惮地“犁”过这片空间里的每一个活物。
李子夜的瞳孔在斗笠的阴影下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他猜对了。这不仅是一个追踪印记,更是一个触发式的神识探查!一旦尸体遭遇焚毁或外力破坏,施术者就会隔空投射神识,来查看究竟是谁在处理这具尸体。
如果刚才李子夜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哀伤,如果他试图掩埋而不是焚烧,如果他体内有一丝灵力波动的反抗……此刻,他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但李子夜没有退。
在这股足以让凡俗大宗师瞬间肝胆俱裂的威压下,他体内的《涤尘水诀》和《长青诀》极其隐秘地完成了逆向循环。
水生木,木生腐。
他将体内那一丝属于修仙者的生机彻底掩盖,转而将黑袍上沉积了十几年的尸毒与死气,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
他整个人,在神识的扫描下,就是一块会呼吸的、散发着恶臭的腐肉。
“咳咳……咳咳咳咳!”
李子夜猛地弯下腰,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他极其自然地被化尸油的浓烟“呛”到了,咳得浑身痉挛,最后一口浓痰,极其粗鄙地吐在了正在燃烧的尸体旁。
那股庞大的神识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了三遍。
它穿透了黑袍,探查了他的骨骼,感受到了他刻意伪装出的那副“被尸毒侵蚀、即将油尽灯枯”的破败脉象。
最终,神识的主人似乎感到了一阵极度的恶心与扫兴。
“原来是被坊市的敛骨人当垃圾烧了……线索,断了。”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冷哼的意念在半空中回荡了半息,随后如潮水般瞬间褪去,消散在乱葬沟的寒风中。
威压消失。
李子夜依然佝偻着背,拄着膝盖喘息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直到确认那股神识已经彻底离开了这片天地,他才极其缓慢地直起了脊梁。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了他贴身的内衣,但很快又被他用真气蒸干。
“炼气后期……或者大圆满。”
李子夜看着眼前已经化为一堆白灰的老鬼,眼神深邃得犹如万古长夜。
“大楚的国师,你很谨慎。但你太傲慢了。”
“你傲慢到不相信一个凡俗的敛骨人能拥有芥子须弥,你更傲慢到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忠心的部下被烧成灰,而连心跳都不快一分。”
李子夜极其平静地转过身。
这一场跨越了十五年的隔空博弈,以大楚国师的彻底断索,和李子夜的完美隐身而告终。
老鬼的死,彻底掐断了凡俗界“李神医”与修仙界“李子夜”之间的最后一丝因果连线。
从今往后,大楚天罗卫再怎么翻天覆地,也找不到半点关于《长青诀》的痕迹了。
回到石屋时,已是深夜。
李子夜关死破木门,盘膝坐在石床上。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从芥子符囊中,将那块刻着《长青诀》的黑色骨片取了出来。
十五年前,大楚皇帝为了这东西,派天罗卫屠了半个雁荡山;十五年后,大楚国师为了找它,用搜魂符杀到了白水坊边缘。
“他们都以为,这上面记载的是什么能够一步登天、立地成仙的绝世功法。”
李子夜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骨片上古老的篆字,嘴角泛起一抹极其荒谬的冷笑。
“可谁能想到,这只是一部最基础、修炼最缓慢,且只有废灵根才能勉强练一练的木系吐纳法?”
“如果大楚皇帝知道,他倾国之力寻找的长生法,需要耗费一百年的时间才能练到炼气三层……不知道他那位国师,会不会当场气得走火入魔。”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哪怕这块“璧”在别人眼里其实是一块废砖,但在没被验证之前,它就是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绝世奇珍。
李子夜将骨片重新收回芥子符囊的最深处。
他知道,这东西不仅现在不能暴露,以后哪怕他修炼到了筑基期,也不能轻易示人。这上面牵扯的血债和因果,太重了。
“危机暂时解除了。但这白水坊的外围,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李子夜闭上双眼,脑海中开始极其冷静地盘算着未来的棋局。
他现在已经炼气三层,具备了法力外放的能力。《涤尘水诀》也已小成,能极大程度地提纯药理和溶解毒素。
但乱葬沟的残余灵气,已经无法支撑他突破到练气中期的第四层了。他需要真正的修炼资源——下品灵石,以及能补充精纯灵气的“聚气丹”。
可他不能穿着这身敛骨人的皮去坊市中心买。一个快被尸毒熬死的凡人,突然拿出大把的灵石去买丹药,无异于在脑门上写着“我有大机缘,快来杀我”。
“我需要一个全新的‘马甲’。”
“一个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白水坊外市,与人交易,却又毫不起眼、底细干净的低阶散修身份。”
李子夜拉开石床下的暗格,目光落在了他这十二年来,从尸体上搜刮来的那十几个小包裹上。
残破的丹方、发霉的灵草种子、带毒的妖兽内丹、几张画废的符箓残页……
这些在别人眼里的破烂,在拥有百年神医智慧和《涤尘水诀》微操能力的李子夜手里,就是最完美的“原始资本”。
“木生水,水洗毒,毒化药。”
李子夜拿起那颗在胃袋里掏出来的“黑沼泥蟾”的妖丹,眼底闪过一丝深不见底的筹谋。
“就用这颗烂妖丹,作为我撕开白水坊底层资源网的,第一把钝刀吧。”
夜风凄厉,雪落无声。
在这间恶臭的石屋里,一个将用无数层伪装和无尽的耐心,一点点将修仙界底层逻辑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老怪物,正式开始了他在仙道之上的第一场“凡人商战”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