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沟的石屋里,那盏掺了鲛鱼油脂的长明灯,已经连续燃烧了整整三天三夜。
李子夜盘膝坐在石床上,面前放着一个凡俗界最常见的粗瓷海碗。碗里,盛着小半碗他用《涤尘水诀》凝聚出的幽蓝色灵水。
而在灵水中央,那颗从散修胃袋里抠出来的“黑沼泥蟾”妖丹,正如同心脏般极其缓慢地鼓胀、收缩着。每一次收缩,都会向外溢散出一缕极其狂暴、腥臭的黑绿色毒雾。
“一阶中品妖丹,蕴含的妖气足以撑爆任何一个炼气前期的修士。”
李子夜的眼神古井无波,双手犹如最精密的工匠,在虚空中极其稳定地掐着法诀。
他没有炼丹炉,也没有控火的阵法。在修仙界,想把一颗带毒的妖丹炼制成丹药,至少需要炼气中期的修为和一尊下品法器级别的丹炉。
但他有一百年的行医经验,以及一门被大派弟子弃如敝履的《涤尘水诀》。
“妖气虽暴,但归根结底,依然是水木相生的灵气变种。只要剔除其中的狂躁与毒性,剩下的,就是最纯粹的生机。”
李子夜心念微动,海碗中的幽蓝色灵水瞬间化作千百根细若游丝的水针,极其精准地刺入了妖丹表面那些坑洼的纹理中。
“洗。”
随着他一声低喝,水针在妖丹内部开始了极其暴力的“冲刷”。
这绝不是正统炼丹师的手法,这完全是用凡俗外科大夫剔除腐肉的逻辑,在对一颗妖丹进行解剖!
黑绿色的毒雾被《涤尘水诀》强行剥离,化作一滴滴腥臭的毒水沉入碗底。
而与此同时,李子夜毫不犹豫地从芥子符囊中,抓出了一把极其廉价的凡俗药草——甘草、防风、白芷,甚至还有一小撮草木灰。
他将这些凡俗草药碾成粉末,一把洒入海碗之中。
“滋滋滋……”
凡药与妖毒接触,瞬间产生了剧烈的沸腾。
修仙者炼丹,讲究灵药君臣佐使。若是有炼丹师看到李子夜竟敢用凡间连灵气都没有的杂草去中和妖丹,定会大骂他暴殄天物、不知死活。
但他们不懂,百年神医对药理的理解,早已超越了所谓的“品阶”。
凡药虽无灵气,但其天然的碱性与相克之理,在《涤尘水诀》的微操调和下,却能成为一张完美的“滤网”。
足足过了三个时辰。
海湾中的沸腾终于平息。
那颗原本黄豆大小的黑沼泥蟾妖丹,已经被彻底“洗”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海碗底部,静静躺着的三团拇指大小、呈现出暗青色、如同烂泥般的膏状物。
没有丹香,没有灵光四溢,甚至看起来有些让人倒胃口。
但这三团“烂泥”中,妖蟾的狂暴妖气已经被凡药和灵水彻底洗净,只剩下极其温和、对血肉有着极强催生作用的水木灵蕴。
“成了。”
李子夜用银挑子将这三团膏药装入三个极其粗糙的木壳小罐里,封死。
“云梦大泽外围,常年弥漫着腐水瘴气。底层散修去那里猎杀低阶妖兽,最容易沾染‘腐骨毒’,一旦发作,血肉溃烂,普通的下品回春符根本压不住。”
“而这‘黑泥膏’,卖相极差,灵气微弱,绝不会引起大商铺和高阶修士的注意。但对于那些在泥沼里讨生活、沾染了腐骨毒却买不起中品解毒丹的底层散修来说,这就是能保住手脚的救命神药。”
李子夜极其冷静地完成了他踏入修仙界商道的第一步产品定位。
不卖极品,不卖稀缺,只卖那种能混在垃圾堆里、却又能精准解决底层痛点的“糙货”。
东西备好了,接下来,就是换一张皮。
李子夜站起身,毫不留恋地脱下了那件穿了十二年、已经和他的皮肤快要长在一起的恶臭黑袍。
他赤裸裸地站在冰冷的石屋中央,双手结印。
《涤尘水诀》全力运转,一股极其清澈、蕴含着微弱灵力的水流凭空生出,从他的头顶浇灌而下。
一遍,两遍,十遍……
足足洗了半个时辰,直到洗出的水不再呈现出恶臭的黑黄色,直到他肌肤上每一寸毛孔里沉积的尸毒气味被彻底抽离。
长生道果温养下的肉身,在此刻展露无遗。那是宛如一块千年温玉般的无瑕躯体,肌肉线条极其流畅,没有一丝凡尘的浊气。
但李子夜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从芥子符囊的深处,极其郑重地捧出了一个木盒。
盒子里,是一张他在青牛镇时,耗费了三年心血,用各种极其罕见的凡间材料熬制、揉捏而成的人皮面具。
这张面具,不是他平时用来糊弄林管事的那种粗劣货色,而是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凡俗艺术品”。面具的边缘薄如蝉翼,连毛孔和细微的红血丝都清晰可见。
他将面具覆在脸上,用极其特殊的药水将其与面部肌肉完美贴合。
瞬间,那个眼神深邃的青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微黄、眼角带着几道风霜细纹、看起来唯唯诺诺、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这还不够。
李子夜深吸一口气,体内先天真气猛地一缩。
“咔嚓咔嚓……”
极其骇人的骨骼错位声在石屋内响起。百年武道大宗师的缩骨功被他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脊椎被生生拉长了寸许,肩膀变窄,整个人的体态从原本的精壮,变成了一种常年营养不良的细长、单薄。
最后,是气息。
他如今是练气三层,这个修为在底层虽然能自保,但若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拥有练气三层,依然会被人多看两眼。
他将《长青诀》的木系法力和先天真气死死压在丹田最底部的芥子空间阴影中,只留下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涤尘水诀》转化后的水系法力,在经脉中极其滞涩地流转。
“练气二层,单修水系残诀,气血虚浮,骨龄四十。”
李子夜极其满意地审视着自己此刻的灵气反馈。
这是一个扔在白水坊外市的人堆里,连野狗都不会多嗅一下的绝对底层散修。没有任何宗门背景,没有任何奇遇,就像一棵随时会被踩进泥里的杂草。
他从符囊里取出一件洗得发白、下摆甚至有些脱线的灰蓝色道袍穿上。又将那三个装着“黑泥膏”的木罐揣进怀里。
“从今天起,离开乱葬沟的我,叫‘严水’。一个从南边逃荒过来、只会一手不入流水系法术的落魄散修。”
李子夜推开石屋的木门。
天已经亮了,风雪停歇。
他没有走乱葬沟那条平时走惯的阴暗小路,而是绕了整整二十里地的远路,从白水坊最外围的一处凡人流民营方向,以一种极其谨慎、畏缩的步伐,走进了那个喧嚣、肮脏,却又充满了修仙界最真实血肉气味的——外市。
白水坊外市,俗称“泥市”。
这里没有铺设规整的青石板,只有踩得稀烂的冻土和泥浆。
街道两旁,密密麻麻地蹲着无数像李子夜此刻打扮一样的散修。他们面前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摆着几株带着泥土的低阶灵草、几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符箓,或者一块不知道是什么妖兽的残骨。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刚从云梦大泽外围采摘的十年份血阳草,只要三块下品灵石!”
“残破下品法器飞剑一把,虽有豁口,但锐气犹存,十块灵石拿走,谢绝还价!”
讨价还价的唾沫星子、灵草的腥味、修士们身上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合成了一股极具冲击力的凡尘烟火气。
李子夜像一个初来乍到的雏鸟,眼神中带着三分惊恐、七分警惕,极其不自然地在泥市里转了两圈。
他在观察,观察这里不成文的规矩,观察执法队巡逻的频率,观察那些可能隐藏在暗处的“黑吃黑”的眼睛。
两个时辰后。
李子夜终于在泥市最边缘、一个靠近泔水沟的恶臭角落里,找了一块空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小心翼翼地铺在泥水上。然后,极其不舍地将那三个装有“黑泥膏”的粗糙木罐,一字排开放在了破布上。
没有吆喝,没有招牌。
他就这么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闭上眼睛,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一样蹲在泔水沟旁,仿佛与这肮脏的环境融为了一体。
他在等。
拥有无尽寿命的长生者,最不缺的,就是钓鱼的耐心。
他不需要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药好,他只需要这白水坊里,那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被云梦大泽的毒沼逼到绝路的底层散修,在绝望中看到他这三个不起眼的木罐。
而在距离他摊位不到十丈的一处阴暗巷口,两个眼神阴鸷、专门在外市盯梢肥羊的劫修,仅仅只是扫了李子夜一眼,便极其厌恶地移开了目光。
“穷鬼一个,卖的估计是凡间的狗皮膏药,身上连一块灵石的灵气波动都没有,浪费老子眼神。”
听到这声极其微弱的低语,闭着眼睛的李子夜,嘴角在风霜的掩盖下,极其轻微地、满意地抿了一下。
完美的隐身,完成了。接下来,就等第一条鱼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