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5:42:04

泥市的雪,从来都是脏的。

李子夜在这个靠近泔水沟的恶臭角落里,像一块灰色的石头,整整蹲了五天。

这五天里,他面前那块破布上的三个粗糙木罐,连位置都没有挪动过一分。泥市里人来人往,那些行色匆匆的底层散修宁愿去花一块下品灵石买半张画废的残符,也不会在一个没有灵气波动的凡人摊位前多停驻半秒。

有人嘲笑他想灵石想疯了,拿几罐狗屎一样的黑泥来骗钱;也有外市的青皮混混见他面生,过来踢翻了他的木罐,想敲诈点保护费。

李子夜的应对,堪称底层散修的“教科书”。

他没有动怒,更没有反抗。他极其卑微地跪在泥水里,把那些散落的木罐捡起来,然后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半截长了霉的凡间老参,孝敬给了那些青皮。

混混们嫌弃地拿走老参,朝他啐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甚至连那些原本盯着他的劫修,在看到这一幕后,也彻底断了在他身上捞油水的念头。

“一个软弱、穷酸、连反抗都不敢的懦夫。这种人在白水坊,活不过三个月。”

这是所有人对“严水”这个新面孔的定论。

但没人看到,李子夜在那口浓痰落在脚边时,低垂的眼眸里那种犹如看死物般的极度平静。

百年岁月教会他最深刻的道理就是:当你不够强大时,尊严,是这世上最昂贵也最无用的奢侈品。用一点凡间的垃圾,买来在泥市绝对的“安全隐身”,这笔买卖,赚翻了。

第六天,黄昏。

泥市的阴冷达到了顶点。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白水坊内坊的方向,极其狼狈地逃进了外市的泥泞街巷。

那是一个穿着破烂灰袍的年轻散修,炼气二层的修为。他的整条右臂肿胀如大腿,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甚至有大片大片的血肉已经溃烂,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散发着恶臭的黑血。

“滚!一块下品灵石都没有,也敢来回春阁买‘拔毒丹’?再脏了我们铺子的地砖,打断你的狗腿!”

内坊的方向,隐隐传来药铺伙计趾高气昂的喝骂声。

年轻散修痛苦地倒在泥水里,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绝望。

腐骨毒。

这是云梦大泽边缘最致命的瘴毒。一旦沾染,毒气会顺着经脉一路腐蚀骨髓。若没有中品以上的解毒丹压制,不出三天,整条胳膊就会化为一滩脓水,随后毒气攻心,死状极惨。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右臂的穴道,试图用那点可怜的法力去阻挡毒素蔓延。但那只是杯水车薪。周围的散修们冷漠地绕开他,就像在看一具即将被敛骨人收走的尸体。

年轻散修在泥水里极其艰难地爬行着,想要回到自己的狗窝里等死。

就在他爬过那条令人作呕的泔水沟时,他那因剧痛而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块破布,以及破布上三个粗糙的木罐。

而在破布后方,蹲着一个抄着手、仿佛随时会被冻死的干瘦中年人。

鬼使神差地,年轻散修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味道。那是从木罐的缝隙里透出来的,一种混合了极淡的水系灵气与凡俗苦涩药草的古怪气味。

“这……这是什么……”

年轻散修颤抖着伸出没有沾毒的左手,指向木罐,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锯。

李子夜没有立刻搭理他。

他先是用一种极其戒备的眼神四下张望了一番,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这个死路一条的倒霉蛋,才将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压低了嗓子,用一种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沙哑声音说道:

“祖传的黑泥膏。专治毒瘴溃烂。”

“能……能解腐骨毒吗?”年轻散修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爆发出极其渴望的光芒。

李子夜在心底极速盘算着。

不能把话说满,说满了就像个骗子;也不能说太差,否则这生意做不成。

“解不了根。”李子夜摇了摇头,眼神躲闪,一副生怕沾惹麻烦的市侩模样,“但我这药里,掺了一丝无根水精,能把毒压在皮肉里,保你这只手十天内烂不到骨头。至于十天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这句话,极其符合一个底层散修拿着劣质偏方出来骗钱的口吻。

但对于年轻散修来说,“保住手十天”,这就等于给了他十天去筹集灵石、甚至去抢劫活命的时间!

“给我……给我一罐!”年轻散修如同恶狗扑食般就要去抓那木罐。

“啪!”

李子夜用一根枯树枝狠狠敲在了散修的手背上,速度不快,却刚好卡在对方气血虚浮的破绽处。他瞪着眼睛,极其吝啬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下品灵石,少一个子儿,你自己烂死在这!”

这个价格,极其精妙。

回春阁的拔毒丹要十五块下品灵石。三块灵石,恰好是底层散修倾家荡产、咬咬牙能拿出来的极限,也符合这“劣质黑泥”的身价。

年轻散修的脸色瞬间惨白。

“我……我没有灵石了……在沼泽里碰见二阶妖兽,命都搭进去了,什么都没捞着……”他绝望地看着李子夜,“道友,求求你,行行好……”

“没钱?没钱滚蛋!”

李子夜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收那块破布,动作极其干脆,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老子还要换米下锅呢,哪有闲心做善事!”

“等等!我有东西换!我有东西!”

年轻散修见李子夜要走,彻底急了。他极其慌乱地用左手在怀里摸索着,最后掏出了一个沾满黑泥和干涸血迹的破布包。

布包打开。

里面没有灵石,没有法器。只有半截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妖兽骨头、一小把散发着微弱灵气却干瘪发黑的不知名灵草种子,以及一块从某个古修士洞府遗迹边缘抠下来的、灵气完全流失的废弃阵盘残角。

“垃圾。”

这就是路过的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的第一反应。

李子夜的目光在那堆破烂上极其粗略地扫过,心底却在那把发黑的灵草种子上极其隐秘地顿了半息。

“毒焰藤的种子。虽然被沼泽的酸气污染了生机,但如果用《涤尘水诀》洗去外壳的毒素,种在南坡那块改良过的灵田里……三年后,就能长出炼制迷幻类毒雾的极品主材。”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愤怒和嫌弃。

“你拿这堆破烂来糊弄我?!这破骨头连熬汤都不够塞牙缝!滚滚滚!”李子夜站起身,作势就要踢开那布包。

“别!道友,这阵盘角是我兄弟用命从遗迹边缘换来的!说不定里面藏着什么大阵的阵纹呢!”年轻散修死死抱住李子夜的小腿,痛哭流涕。

李子夜极其不耐烦地挣脱开,盯着地上的破烂,假装犹豫了很久。

他必须表现出一种“虽然嫌弃,但实在没开张,勉为其难收下赌一把”的底层散修心态。

“他奶奶的,算老子今天倒霉!”

李子夜极其粗鲁地一把抓起地上的布包,塞进怀里。然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一个木罐丢进了年轻散修的怀里。

“快滚!别死在我摊位前面,晦气!”

年轻散修如获至宝地抱住木罐,甚至顾不得道谢,用左手极其狂暴地抠出一大团散发着古怪药味的黑泥,直接糊在了自己溃烂的右臂上。

“嘶——!”

黑泥接触血肉的瞬间。

这不是灵丹妙药那种温润的感觉,而是一场凡俗药理与修仙界毒素极其粗暴的化学反应。

甘草和草木灰的极碱属性,混合着《涤尘水诀》那提纯过的一丝妖力生机,犹如无数只微小的蚂蚁,疯狂地啃噬着溃烂的死肉。

年轻散修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在泥水里剧烈地抽搐起来。

周围的散修终于被吸引了目光,纷纷指指点点。

“看吧,买那瞎子的假药,直接吃死人了。”

“快走快走,别崩一身血。”

然而,仅仅十息之后。

抽搐的年轻散修突然停了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右臂。那些不断流淌的黑血竟然奇迹般地止住了!紫黑色的肿胀虽然没有完全消退,但那种犹如万蚁钻心、不断向骨髓深处蔓延的剧痛,竟然真的被一层清凉的药力,死死地封锁在了皮肉表层!

“有效……真的有效!”

年轻散修极其狂喜地大吼起来,他猛地抬起头,想要去感谢那个卖药的干瘦中年人。

但当他看向那条泔水沟旁时。

破布没了,木罐没了。

那个唯唯诺诺、看起来随时会冻死的“严水”,就像一滴融入泥海的脏水,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气息。

……

三里外,白水坊外围错综复杂的贫民棚户区。

李子夜已经换下了一件更加破旧的蓑衣,头上戴着一顶极其普通的破毡帽。

他没有施展任何轻功,只是以一种极其寻常的凡人步频,穿梭在肮脏的小巷里。他在极其复杂的地形中绕了整整三圈,在确认身后没有任何神识和视线跟踪后,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那间位于黑水河下游、属于敛骨人的恶臭石屋。

推门,关门,插死木栓。

李子夜走到石屋的黑暗角落,将那包换来的“垃圾”倒在石床上。

他没有去看那个什么废弃阵盘角,那确实是毫无价值的死物。他极其小心地将那一小把发黑的“毒焰藤”种子挑了出来,用一块干净的麻布包好,收入芥子符囊。

“第一笔资源,到手了。”

李子夜的眼神在长明灯的微光下,闪烁着极其绝对的理智与冷酷。

他不在原地停留,是因为他深知底层散修的劣根性。

那个年轻散修一旦发现药真的有效,第一反应绝不是感激,而是会意识到这“黑泥膏”的巨大价值。他极有可能会带人来抢剩下的两罐,甚至会把李子夜绑起来逼问配方。

“在修仙界做生意,绝不能让买家知道你住在哪里,更不能让买家摸清你的底牌。”

他今天只卖了一罐。

剩下的两罐,他会等过几个月,甚至半年,换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换一种完全不同的伪装,再卖给下一个濒死的倒霉蛋。

他不缺时间。

他可以将一次原本可以赚十块灵石的买卖,拆分成十次、耗时十年去完成。

“用最安全的马甲,卖最不显眼的劣药,换最被人嫌弃的废料。”

“然后,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用《涤尘水诀》和百年武道底蕴,将这些废料一点一点地,洗成我长生大道的通天梯。”

李子夜重新盘膝坐下,体内的法力极其平稳地运转开来。

乱葬沟的风雪依然在呼啸,而他这座极其隐秘的“造化烘炉”,已经在这片连狗都不愿意来的死地里,悄无声息地,点燃了第一缕属于长生者的凡尘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