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宫路上
轿子走得稳稳当当。
八人抬的定王仪仗,前面有内侍开道,后面有护卫跟随,一路穿过东京城最繁华的街道。轿帘垂着,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里面的人却能掀开一角,偷偷往外瞧。
赵榛就掀着那一角,瞧了一路。
政和五年的上元节,是他见过的最热闹的上元节。
街两边挂满了灯笼,圆的方的长的短的,走马灯琉璃灯羊皮灯,什么样式都有。灯上画着人物故事,有八仙过海,有麻姑献寿,有嫦娥奔月,有刘海戏蟾。风一吹,灯穗子摇摇晃晃,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街上的人多得能挤出油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穿新衣戴新帽,手里拿着糖葫芦、面具、花灯,脸上全是笑。卖吃食的摊子一个挨一个,汤圆馄饨饺子包子,热气腾腾,香味飘出二里地。卖艺的在街心耍把式,胸口碎大石,喉咙顶银枪,一圈人围着叫好。唱戏的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咿咿呀呀,锣鼓声震天响。
赵榛看着看着,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五国城那些夜晚,蜷在柴草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雪声,想着东京城的灯市。想着那些他曾经觉得平常的、普通的、理所当然的热闹,想着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笑脸。
现在,他又见到了。
这些笑脸,这些人,这些灯,这些吃食,这些声音——都还在。都还活着。都还没有被金人的铁蹄踏碎。
他看着一个举着风车跑来跑去的孩童,四五岁的样子,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大门牙。那孩童跑得太快,摔了一跤,爬起来也不哭,拍拍土继续跑。
赵榛忽然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把轿帘放下,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不能哭。哭了就输了。上一世他哭够了,这一世,他不会再哭。
轿子继续往前走。
忽然,轿子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赵榛问。
轿外的内侍回道:“殿下,前头巷子里有点动静,路被堵了。”
赵榛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
旁边一条小巷里,围着一群人。几个泼皮模样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中间那个被揍的是个少年,十四五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缩成一团,抱着头,一声不吭。
周围的人在看热闹,没人上前。
赵榛看着那个少年,看着他抱着头、缩成一团、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
他想起上一世听过的一个传闻。说燕青年轻时曾在东京街头被人欺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去了大名府。
有点像。
他想了想,冲外面招招手。
一个内侍凑过来:“殿下有何吩咐?”
“去,给那几个泼皮传句话。”赵榛懒洋洋地说,“就说‘打人要打要害,告状要告御状’。”
内侍一愣:“啊?”
“快去。”
内侍虽然不明白,还是跑过去,把这句话传给了那几个泼皮。
那几个泼皮停下来,回头往轿子这边看。赵榛的仪仗在那里摆着,定王的旗号在风里飘着。
泼皮们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地上的少年慢慢爬起来,往轿子这边望。他满脸是血,眼睛却亮得吓人。
赵榛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然后放下轿帘。
“走吧。”
轿子重新动起来。
那个少年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仪仗,一直望到看不见。
他记住了一个名字——定王。
他叫燕青。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该去哪了。
【二】宫宴之上
赵榛到的时候,宫宴已经快开始了。
他慢悠悠地走进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围已经坐满了人,诸位皇子、皇叔、大臣、勋贵,一个个穿着朝服,正襟危坐。
赵榛看了一眼,在心里默默认人。
那个坐在上首、穿着明黄龙袍的中年人,是父皇。四十三岁,保养得极好,面白无须,眉眼温和,手里还拿着一把折扇——即使在宫宴上,他也不忘摆弄那些风雅之物。
这是年轻的父皇。还没有在五国城被折磨得皮包骨,还没有在雪地里披着羊皮爬行,还没有每天靠着抄写经文来麻痹自己。
他现在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教主道君皇帝,还是那个把艮岳修得比仙境还美的艺术家,还是那个自以为能靠书画抵挡一切的天笔道君。
赵榛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心疼,也有……说不清的东西。
他垂下眼帘,不再看。
再看下去,他会忍不住把上一世的事说出来。
他去看别人。
那个坐在父皇下首、一脸笑容的老头,是蔡京。七十三岁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红光满面,精神矍铄。他正和旁边的人说笑,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
但赵榛知道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贪狼噬运,吞噬他人气运为己用;书法入魔,字可化为锁链困敌。他是大宋最大的蛀虫,也是后来和金人勾结的内奸。
杀了他。
赵榛心里冒出这三个字。
但他又按下去了。现在杀不得,杀了他,朝局会乱,金人会更早南下。要让他多活几年,多贪点,贪到天下人都恨他,再杀。
那个坐在蔡京旁边、白白净净没有胡子的中年男人,是童贯。阉人,却位极人臣,手握兵权。他有神格“阉神”,无根之人不受神格克制,可短暂封印他人神力。
他是父皇最信任的人之一,也是最危险的人之一。
还有高俅,还有杨戬,还有李邦彦,还有张邦昌——一个个人影从赵榛眼前掠过,上一世的记忆和这一世的脸重合,让他有些恍惚。
一个个该杀的人,现在都还活着,都还在笑,都还在享受这场宫宴。
赵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一点甜味,是上好的黄封酒。他慢慢品着,像是在品尝这一世的滋味。
“定王殿下到得可真早啊。”
旁边有人阴阳怪气地说。赵榛扭头一看,是某个皇叔,叫什么他忘了,反正是个整天拍蔡京马屁的。
“不早不早。”赵榛懒洋洋地说,“我还以为我来晚了呢,没想到您比我还晚。”
那皇叔脸色一僵。
赵榛不再理他,继续喝酒。
【三】作诗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一群舞女在殿中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彩带飘摇。乐师们奏着雅乐,丝竹之声悠扬悦耳。宫女们端着各色菜肴穿梭往来,一道道珍馐美味摆上桌案。
赵榛吃着喝着,一脸满足。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上一世在五国城,一天能有一碗馊粥就不错了。现在这满桌的菜,每一道都是他梦里的味道。
他正啃着一个鸡腿,忽然听见父皇开口了。
“今日上元佳节,朕心甚慰。”徽宗的声音温润如玉,“诸位皇子,何不以‘上元’为题,各作诗一首,以助雅兴?”
来了。
赵榛心里一动。上一世他也被叫起来作诗,作了一首中规中矩的,父皇夸了句“尚可”,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一世,他决定换个玩法。
皇子们一个个站起来,吟诗作对。
太子赵桓——大哥赵桓,吟了一首七律,辞藻华丽,对仗工整。徽宗点头:“尚可。”
三哥赵楷站起来,吟了一首五言,意境优美,用典精当。徽宗微笑:“不错。”
四哥赵构——对,就是后来那个跑到临安建立南宋的赵构,现在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念了一首,把在座的人都逗笑了。
赵榛看着赵构,心里有点复杂。上一世,这个弟弟后来当了皇帝,在临安苟安,眼睁睁看着父兄死在五国城也不救。但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算了,不怪他。这一世,一切都会不一样。
终于轮到赵榛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定王殿下,十八皇子,今年刚封的王,据说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不知道今天会作出什么诗来?
赵榛懒洋洋站起来,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儿臣……儿臣还没吃完呢。”
有人笑出声。
徽宗也笑了:“无妨,你先作诗,作完再吃。”
赵榛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然后开口:
“灯笼挂满街,汤圆圆又圆。吃完就睡觉,一觉到明年。”
全场寂静。
然后,有人忍不住“噗”地笑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满殿都是笑声。
“这也叫诗?”
“四句大白话,还不如我孙子写的!”
“定王殿下果然……果然率真。”
赵榛充耳不闻,打了个哈欠,坐下继续啃鸡腿。
群臣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些话飘进他耳朵里,无非是“定王果然是个纨绔”“这样的皇子能有什么出息”“难怪陛下一直不重视他”之类。
赵榛听了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想笑。
笑吧笑吧。笑够了,以后才记得住。
他低头啃鸡腿,余光瞥见父皇正看着他。那目光很复杂,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观察。
赵榛装作没看见,继续吃。
【四】辽使挑衅
歌舞继续,宴席继续。
赵榛吃饱了,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睛,像一只晒太阳的猫。他懒得听那些大臣们互相吹捧,懒得看那些皇子们争相表现,只想就这样眯着,眯到宴会结束。
忽然,他听见一个不太一样的声音。
“大宋的歌舞,果然精致。”那声音带着一股怪腔怪调,一听就不是中原人,“可惜,精致是精致,就是没什么力气。”
赵榛睁开眼睛。
说话的是坐在客席上的一个中年人,穿着契丹人的袍子,留着髡头,脸上带着傲慢的笑。辽国使臣,萧什么来着,反正是来朝贺的。
殿中的气氛忽然有点紧张。
辽国虽然和大宋澶渊之盟后和平了百年,但两国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平等。辽国强,大宋弱,这是事实。燕云十六州还在辽人手里,这是所有宋人心里的刺。
那辽使见没人接话,更得意了,继续说道:“听闻大宋文人只会吟风弄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刚才那些诗,写得是真好看,可惜啊可惜——”
他摇摇头,一脸惋惜的样子:“可惜不能当饭吃,不能当兵用。要我说,大宋什么都好,就是太文弱了。”
这话已经是在打脸了。
有大臣忍不住想站起来反驳,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辽使代表的是辽国,辽国势大,得罪不起。
那辽使更得意了,举起酒杯:“来来来,本使敬诸位一杯。愿大宋的文人们,继续吟诗作画,继续风花雪月。至于打仗的事嘛——有我们大辽在,你们放心,不会有人欺负你们的。”
这话说得,简直是骑在头上撒尿。
几个老臣气得脸色发青,可还是没人敢出声。
徽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也没说话。他在等,等一个能替他解围的人。
就在这时,有人站起来了。
那站姿懒洋洋的,像是刚睡醒。
那语气也是懒洋洋的,像是随口说梦话:
“燕云十六州——”
殿中忽然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站起来的人——定王赵榛,那个刚才作诗出丑的纨绔皇子。
赵榛端着酒杯,半眯着眼,看着那个辽使,慢悠悠地把话说完:
“暂存尔处。”
那辽使脸色变了。
赵榛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懒,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待我大宋儿郎——”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再取。”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落在殿中,却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
满殿哗然。
那辽使腾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你——!”
赵榛看着他,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酒后胡言,莫要当真。莫要当真。”
说完,他坐下,继续喝酒,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辽使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该说什么。赵榛那话,听着像是醉话,可那几个字——“燕云十六州暂存尔处,待我大宋儿郎再取”——字字诛心。
燕云十六州,是辽国从后晋手里拿走的,已经占了一百多年。这是辽国最大的心病,也是大宋最大的耻辱。
现在,一个十五六岁的皇子,在宫宴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出“再取”两个字。
这是挑衅。
也是宣战。
更是把辽国最不愿意被人提起的伤疤,狠狠地撕开。
那辽使深吸一口气,看向徽宗:“大宋皇帝陛下,这就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徽宗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赵榛。
赵榛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啃另一根鸡腿。
徽宗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下去。他对那辽使说:“使臣息怒。朕这十八子,素来顽劣,酒后失言,不必当真。”
那辽使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赶紧拉住他,小声说了几句。那辽使愤愤地坐下,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不再说话。
殿中的气氛,微妙得很。
有人偷偷看赵榛,眼神复杂。有人说他不知轻重,得罪辽使,给大宋惹麻烦。也有人说他这话说得解气,替大宋出了口恶气。
赵榛充耳不闻,只管吃自己的。
但他余光瞥见,父皇看他的眼神,更复杂了。
【五】殿外
宫宴终于散了。
赵榛随着人群往外走,走得很慢,像是在等人叫住他。
果然,刚走到殿外,一个小内侍追上来:
“定王殿下留步。陛下有旨,请殿下至文德殿候见。”
赵榛点点头,跟着那小内侍往文德殿走。
路过一片空旷的地方,他抬头望了望天。
夜空中,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接一朵,五颜六色,照亮了整座皇宫。那是上元节的烟花,从入夜开始就一直没停过,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点燃。
赵榛看着那些烟花,忽然笑了。
他想起五国城的夜空。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黑,无边无际的黑。偶尔有几颗星星,也是冷的,远远的,像是在嘲笑地上那些等死的人。
现在,他又看见烟花了。
真好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仰起头,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父皇,您还是这么敏锐。”
是的,他早就猜到了。从他作那首打油诗开始,从他怼那辽使开始,父皇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那不是看一个纨绔的眼神,那是看一个……不对劲的人的眼神。
文德殿里,会有怎样一场对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是他必须面对的第一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身后,烟花还在绽放。
身前,文德殿的灯火,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