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王
上元节的烟花散了,东京城的热闹也渐渐平息。
正月十六,一道圣旨从宫中传出:封皇十八子赵榛为定王,出阁辟府。
这消息在朝中没激起什么波澜。十八皇子,生母早逝,素来没什么存在感,封王也就是走个过场。谁也没当回事。
可没过几天,另一道消息传来,差点让满朝文武把下巴惊掉。
定王向陛下提了三个要求。
第一,府邸要偏僻。越偏僻越好。
传话的内侍说,定王殿下的原话是:“清净,好睡觉。”
第二,俸禄要折现。不要田产,不要实物,直接给银子。
定王殿下的原话是:“省得管账,麻烦。”
第三,王府属官要自己选。不要吏部指派,不要任何人推荐,他自己选。
定王殿下的原话是:“用着顺手。”
满朝哗然。
偏僻?哪个王爷不想住在离皇宫近的地方?离皇上近,机会才多。这是要自绝于朝堂吗?
折现?俸禄折现,田产不要,以后哪来的进项?这是要坐吃山空吗?
自己选官?自古以来,王府属官都是吏部选派,哪有王爷自己挑的?这是要干什么?
各种议论、猜测、嘲讽,像雪片一样飞进宫,又飞出来。
徽宗一概准奏。
他甚至还加了一句:“朕倒要看看,你能选出什么人来。”
这话传到赵榛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
选什么人?
选三个废物。
【二】选官
定王府的告示贴出去了。
告示很简单:招募王府属官,不论出身,只论本事。有本事的,自己来报。
消息一出,应募者云集。
有落第的举子,有被贬的官员,有不得志的武人,有落魄的书生。定王府门口排起了长队,比庙会还热闹。
人人都想碰碰运气。万一被选上了呢?那可是王府,那可是正经的官职。
赵榛亲自面试。
面试过程很简单——他躺在榻上,半眯着眼睛,听来人自我介绍。听完之后,要么点点头说“留下”,要么摆摆手说“下一个”。
没人知道他选人的标准。
有人明明是进士出身,他说“下一个”。有人只会舞刀弄棒,他点点头说“留下”。有人口若悬河,他说“聒噪”。有人半天憋不出一句话,他反而多看了两眼。
三天之后,名单定下来了。
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等着看,看定王选了些什么人才。
结果——
主簿:一个叫周伯言的老秀才,六十二岁,考了三十四年,连举人都没中过。
长史:一个叫张横的老县尉,五十八岁,被罢黜多年,据说是因为得罪上司。
护卫统领:一个叫王皋的老禁军,六十三岁,在军中混了四十年,最大的官是都头,还因为喝酒误事被踢出来了。
朝堂上静了一静。
然后,笑声炸开了。
“哈哈哈哈——这就是定王选的人才?”
“老秀才?老县尉?老禁军?这是要开善堂吗?”
“我听说那个周伯言,考了三十四年,年年落榜,街坊邻居都叫他‘周老落’!”
“那个张横,当年在郓城当县尉,得罪了上司,被扒了官服撵出去的!”
“那个王皋更绝,在禁军的时候天天喝酒,有一次喝醉了误了操练,被打了军棍撵出来的!”
“哈哈哈哈——”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蔡京坐在那里,抚着胡须,悠悠地说了一句:
“废物配废物,正好凑一桌。”
这话传出去,成了东京城新的笑话。
人人都说,定王果然是个纨绔,选了一堆废物,以后有的瞧了。
赵榛听到这些话,懒洋洋地对身边的人说:
“说得好。废物配废物,正好凑一桌。”
然后他躺下,继续睡觉。
没人看见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三】废物还是宝贝
定王府的后堂,三个“废物”战战兢兢地站在那里。
老秀才周伯言,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儒衫,双手不停地搓着,不知道往哪里放。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知县。现在站在王府里,腿都在抖。
老县尉张横,虎背熊腰,脸上有道疤,站得笔直,但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他被罢黜多年,早就习惯了被人呼来喝去,突然被请进王府,总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老禁军王皋,缺了两根指头,满身酒气,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去。他倒是最镇定的一个——反正这辈子什么倒霉事都经历过了,再倒霉能倒霉到哪儿去?
三个人站了半个时辰,赵榛才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他走到主位,也不坐,就这么站着,歪着头打量三人。
三人赶紧行礼,大气不敢出。
赵榛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知道外头叫你们什么吗?”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废物。”赵榛替他们说了,“三个废物。”
周伯言的脸色白了,张横的嘴角抽了抽,王皋倒是无所谓,挠了挠头。
赵榛接着说:“我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三人愣住了。
赵榛走到周伯言面前,看着他。
“你考了三十四年?”
周伯言低下头:“老朽无能……”
“我没问你有没有能。”赵榛打断他,“我问你,你考了三十四年,四书五经背熟了吧?”
周伯言一愣:“倒背如流。”
“字写得怎么样?”
“尚可。”
“教过书吗?”
周伯言更愣了:“教过……在乡下教过几年蒙学。”
赵榛点点头,走到张横面前。
“你当过县尉?”
张横:“是。”
“管过治安?”
“是。”
“抓过多少贼?”
张横想了想:“少说也有七八十。”
赵榛吹了声口哨:“不少啊。怎么被罢的?”
张横沉默了一下:“不肯同流合污。”
赵榛眼睛亮了亮:“好。”
他走到王皋面前,看着王皋缺了两根指头的手。
“打仗伤的?”
王皋挺起胸:“是。打西夏时,被党项人的刀削的。”
“伤成这样,还打仗吗?”
“打不动了。但脑子还能用。”
“什么意思?”
王皋拍了拍脑袋:“老朽在军中四十年,从小兵做到都头,见过的仗比有些人见过的饭还多。各种阵法、各种打法,都记在这里。”
赵榛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他走回主位,窝进椅子里,懒洋洋地说:
“周伯言,从明天起,你给我办学堂。不收学费,包午饭,教那些读不起书的穷孩子识字记账。”
周伯言张大嘴巴:“啊?”
“张横,从明天起,你给我训练巡逻队。在京城各街道巡逻,抓小偷、抓人贩子、维持治安。不许扰民,不许勒索,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我找你。”
张横也愣了。
“王皋,从明天起,你给我写兵书。把你这辈子记得的阵法、战例、经验,全给我写下来。写完了,我让人抄录存档。”
王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人大眼瞪小眼,完全搞不懂这位王爷在干什么。
周伯言鼓起勇气:“殿下,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榛看着他,眼神忽然变得很深。
“你们三个,”他说,“这辈子被人叫过多少次废物?”
三人沉默了。
周伯言低下头:“老朽考了三十四年,考到妻离子散,街坊邻居见了就躲……废物二字,听了不下千遍。”
张横闷声道:“在郓城当县尉时,谁见了我不得叫声‘张爷’?一朝被罢,人人都能啐我一口。不是废物是什么?”
王皋挠头:“老子断了两根手指,就被踢出禁军,二十年来给人看门、跑腿、打杂……不是废物也是废物。”
赵榛点点头。
“那你们想不想,”他说,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砸进三人心里,“不再是废物?”
三人愣住了。
赵榛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
“办好了学堂,那些孩子叫你一声‘先生’,你就不是废物。”
“办好了巡逻队,百姓见你叫声‘张爷’,你就不是废物。”
“写好了兵书,后人看了说一句‘这老头有点东西’,你就不是废物。”
他回头,看着三人,嘴角微微扬起:
“去吧。让我看看,废物能变成什么。”
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周伯言第一个跪下去,老泪纵横。
“殿下……”他说不出话,只是磕头。
张横也跪下去,王皋也跪下去。
赵榛没有回头。
他只是摆摆手,慢慢走了出去。
【四】初试锋芒
三个月后。
定王府的学堂办起来了。
周伯言在城外租了三间瓦房,挂上“定王学堂”的牌子。第一天来了七个学生,都是穷得读不起书的农家孩子。三个月后,学生变成了七十个,挤满了三间瓦房。
周伯言每天从早教到晚,嗓子都哑了,但脸上的笑越来越多。那些孩子叫他“先生”,那些孩子的父母见了他就鞠躬,那些曾经叫他“周老落”的人,现在见了他都客客气气地喊一声“周先生”。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有点意思。
巡逻队也办起来了。
张横训练了五十个年轻人,穿着统一的号衣,在京城各街道巡逻。抓小偷,抓人贩子,维持治安,调解纠纷。三个月下来,京城治安明显好转,丢东西的人少了,打架斗殴的人也少了。
百姓开始传颂“定王府的巡逻队”,有人甚至给张横送了块匾,上面写着“万家生佛”。张横看着那块匾,站在门口发了半天呆,然后让儿子把匾挂在了正堂。
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张爷”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敬他。
王皋的兵书也写起来了。
他把自己这辈子记得的阵法、战例、经验,一点一点写下来。他认字不多,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内容扎实。写到九宫八卦阵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年轻时背过的那个阵法,竟然是失传已久的古阵。
赵榛让萧让来帮忙整理。萧让是东京有名的书法家,一手字写得出神入化。他看着王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边抄一边惊叹:“王老,您这阵法……是从哪学的?”
王皋挠头:“年轻时在军中,有个老军头教的。那老军头说他爷爷是跟着曹彬打过仗的,这阵法就是从那时候传下来的。”
萧让肃然起敬。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赵榛躺在床上,准备睡觉。
忽然,他感觉到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飘过来。那东西很轻,很淡,像烟,像雾,像月光。
它飘进他的身体,落在他的胸口,化成一团暖暖的东西。
赵榛愣住了。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暖洋洋的,像揣着一个小火炉。
这是什么?
他忽然想起公孙胜说过的话——香火。
百姓的感激,百姓的敬仰,会化成香火,滋养神格。
这是他的第一缕香火。
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赵榛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笑了。
原来,做好事真的有好报。
只是这好报,不是银子,不是名声,而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睡得很香。
【五】第一次反噬
又过了几天,赵榛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知道蔡京贪腐的证据在哪里。上一世,他亲耳听人说过。那些证据,足够让蔡京死十次。
他写了一封密奏,把那些证据一一列出来。写完之后,他看了又看,改了又改,确认无误。
明天,就递上去。
他这样想着,把密奏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睡觉。
半夜,他被疼醒了。
头,像要裂开一样疼。
那种疼不是普通的头疼,而是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砸他的脑袋,砸得他眼冒金星,砸得他浑身发抖。
他想喊,喊不出声。
他想动,动不了。
他就那样躺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疼得意识都模糊了。
最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三天后,他醒来。
睁开眼,看见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道士,穿着青色的道袍,留着三缕长髯,一双眼睛温和中透着锐利。他正坐在床边,看着赵榛。
“殿下醒了?”那道士微微一笑,“贫道公孙胜,见过殿下。”
赵榛愣了愣,想起这个人。
公孙胜,二仙山紫虚观的道士,后来上了梁山,做了梁山好汉。上一世,他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但没见过。
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贫道自己来的。”公孙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贫道游历东京,听闻定王府的事迹,特来拜见。不想刚到,就听说殿下病了。”
赵榛沉默了一下,问:“我昏了多久?”
“三天。”
三天。
他挣扎着坐起来,忽然看见枕边那封密奏——还在,没有递上去。
他松了口气。
公孙胜看着他,忽然说:“殿下,贫道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榛看着他:“说。”
公孙胜沉默了一下,说:“殿下这病,不是普通的病。是天道反噬。”
赵榛愣住了。
公孙胜继续说:“贫道略通风水玄理,能看出殿下命格有异。殿下身上,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那东西,让殿下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若殿下想改变那些事,就会遭到天道的反噬。”
赵榛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
“你怎么知道的?”
公孙胜笑了:“贫道不知道。但贫道看得出来——殿下看人的眼神,不像十五岁。殿下的布置,不像一个纨绔能想出来的。还有殿下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火气,那是做善事积攒的,但香火里带着一股死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带回来的。”
赵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公孙胜摇摇头:“贫道不知道。贫道只知道,天道有常,不可逆。重大历史节点,不可直接更改。若殿下想改变什么,只能迂回,只能布局,只能让历史的河流自己改道。”
他顿了顿,看着赵榛,意味深长地说:
“殿下若是信贫道,贫道愿留在殿下身边,为殿下分忧。”
赵榛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你留下。”
公孙胜稽首:“多谢殿下。”
赵榛又躺下去,望着帐顶。
他的头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好多了。
他想起公孙胜的话——重大历史节点,不可直接更改。
不能直接杀蔡京。
不能直接阻止靖康之变。
只能迂回,只能布局,只能让历史的河流自己改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
忽然,他愣住了。
他的头发里,多了一缕白。
不是一根,是一缕。
他摸了摸那缕白发,沉默了。
这是代价。
改变历史的代价。
【六】那双眼
夜深了,公孙胜稽首告辞,离开了定王府。
赵榛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睡不着。
他在想公孙胜的话——“只能迂回,只能布局,只能让历史的河流自己改道”。
学堂、巡逻队、兵书、账房……这些都是种子。种子种下去了,得有人来浇水。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
上元节那天,巷子里那个被揍的少年。
那孩子被打得满脸是血,蜷在地上,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后来爬起来,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一团火,被压在最底下,但怎么也烧不灭。
赵榛当时只是随口一说,转头就忘了。但现在想起来,那眼神一直在脑子里晃。
“也不知道会不会来。”他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
他想起上一世听过的一个传闻。说燕青那小子,年轻时在东京街头被人欺负,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去了大名府。再后来,成了卢俊义的心腹,上了梁山。
那个眼神,和传闻里的燕青,有点像。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
“随缘吧。”他说。
又过了两天,定王府门口来了一个少年。
他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踌躇着不敢进去。一会儿往前迈两步,一会儿又退回来,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门子看见了,问:“你找谁?”
少年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俺、俺想见王爷。”
门子笑了:“王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少年急了,脸涨得通红,大声说:“上元节那天,王爷救过俺!俺叫燕青!”
门子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还有没褪尽的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门子想了想,说:“等着,我进去通报。”
燕青站在门口,心跳得厉害。
他不知道王爷还记不记得他。那天那么多人,王爷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可能早就忘了。
但他忘不了。
那天他被打得快死了,没人帮他。路过的那些人,都绕着走。只有那顶轿子停下了,只有那个声音说了那句话。
他记住了。
过了片刻,门子出来,表情古怪:“王爷说……让你进去。”
燕青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往里走。
王府比他想象的要朴素,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雕梁画栋。院子不大,几棵树,几张石凳。廊下安静得很,只有鸟叫声。
他跟着门子穿过院子,来到一间书房门口。
门子敲了敲门,里面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燕青推开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书案旁边的椅子上。一个少年窝在椅子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半眯着,头发还是乱糟糟的,像刚睡醒。
正是那天救他的人。
赵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来了?”
燕青愣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但来不及多想,他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就拜:“王爷!俺来给您当牛做马!”
赵榛摆摆手,打了个哈欠:“牛马不用,跑腿就行。”
燕青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燕青觉得,那笑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眼神,”赵榛说,“我没看错。”
燕青愣住了。
什么眼神?
赵榛没解释,只是摆了摆手:“去找管事的,让他给你安排住处。明天开始,跟着我跑腿。”
燕青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那个少年又窝回椅子里,拿起那本书,眼睛半眯着,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燕青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