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秦就起来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闭上眼睛就是那座没有墓碑的坟。老柴告诉他母亲葬在哪里之后,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去看看。
老柴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牵着两匹马,马背上挂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香烛纸钱——这些东西是他昨晚悄悄准备的,没惊动任何人。
“小郎君,现在走吗?”老柴问。
王秦点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从后门出去,沿着城内的街道一路向东。这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出了东门,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官道两旁是农田,田里的庄稼刚冒出头,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村庄,传来鸡鸣狗叫的声音。
王秦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些恍惚。
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快一个月了。他每天都在忙着适应、忙着应对、忙着想怎么改变历史。直到今天,他才有机会停下来,去看看那个从未谋面的“母亲”。
老柴在前面带路,两人沿着官道走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越来越窄,越来越偏,最后变成了一条羊肠小道,两边都是荒草和灌木。
“小郎君,就在前面那座山。”老柴指着远处。
王秦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山,不高,但很秀气。山上长满了树,一片青翠。
又走了两刻钟,来到山脚下。老柴下马,把马拴在一棵树上。王秦也跟着下马,两人开始爬山。
说是山,其实就是一个大土坡。但因为没有路,走起来并不轻松。荒草没过膝盖,露水打湿了王秦的衣摆和鞋子。有几处地方长着荆棘,老柴走在前面,用柴刀劈开一条路。
“老柴,这条路你常走?”王秦问。
老柴点点头:“每年清明,老奴都来。有时候老将军也来,不让老奴跟着,一个人在这儿坐半天。”
王秦心里一酸。
祖父王翦,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老将,每次来这儿,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在后悔,没有保护好儿媳?
走了半刻钟,来到半山腰。老柴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棵老槐树:“小郎君,就在那儿。”
王秦走过去,看见了那座坟。
没有墓碑,没有坟头,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如果不是老柴指着,根本看不出来这里埋着人。
那棵老槐树很高,枝叶茂密,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坟头上的阳光。树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秦站在坟前,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他母亲的归宿。
一个连名字都不能留下的人。
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野草。草叶很硬,扎得手有些疼。他一根一根地拔,动作很轻,好像怕惊醒了什么。
老柴在旁边轻声说:“夫人临终前说,不要立碑,不要留名。她说,她这辈子,能嫁给大将军,能生下小郎君,已经知足了。她不求后人记得她,只求小郎君平平安安。”
王秦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继续拔草。
野草很多,有些已经长得很高,根扎得很深。王秦用力拔,草断了,根还留在土里。他用手刨,把根挖出来,指尖沾满了泥土。
拔完一圈草,他又用手把坟上的土拍实。土有些干,拍上去簌簌地掉。他捧来旁边的湿土,一点一点敷上去,拍平。
老柴递过来一叠纸钱和几根香。王秦接过,把香插在坟前,用火柴点燃。火苗跳动,青烟袅袅升起。
他又拿出那张纸——昨晚他特意写的,一首诗。不是唐诗宋词,是他自己写的:
“十六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这是他改写的苏轼的词,他觉得这几句最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他把纸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被风吹散。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头磕在泥土上,有些凉,有些硬。但他没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这样才踏实。
“娘。”他轻声说,“我是王秦。您儿子。”
“我来晚了。”
“但您放心,从今以后,我会好好活着。替您活着。”
“那些欺负过您的人,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但您放心,我不会乱来。我会用我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赢。”
“您等着看。”
说完,他又跪了一会儿。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王秦忽然有一种感觉,好像有人在轻轻抚摸他的头。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坟上,像是温柔的目光。
“老柴。”王秦忽然问,“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夫人很安静。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人心里暖。她对下人很好,从不打骂。她喜欢在院子里种花,种了很多,春夏秋冬都有花开。她还喜欢抱着小郎君哼歌,哼的什么调,老奴听不懂,但很好听。”
王秦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温柔的女子,抱着小小的婴儿,轻轻地哼着歌。
“她最喜欢什么花?”
“兰花。”老柴说,“夫人说,兰花不争不抢,静静地开,静静地谢,像她想要的生活。”
王秦点点头。
他记下了。
“老柴,以后每年清明,我们都来。”
老柴眼眶泛红:“是,小郎君。”
王秦又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去。那棵老槐树还在那里,像一座无字的碑。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娘,儿子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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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已经是下午了。
王秦直接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一个人坐着。
老柴端来热水,让他洗了把脸,又端来饭菜。王秦吃了几口,吃不下,就让老柴撤了。
他靠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他想,母亲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吧。
良久,他拿起刻刀,开始写日记。
把今天的事,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写那条荒草掩映的小路,写那棵老槐树,写那座没有墓碑的坟。
写他拔草时手上的泥土,写他烧纸时飘散的灰烬,写他磕头时额头的凉意。
写他心里的恨,写他心里的痛,写他心里的决定。
写他娘是被逼死的,写那些人拿她身份说事,写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但他也写,他不会乱来。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堂堂正正地赢。
写完最后一笔,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心里好像没那么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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