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正,兰亭苑。
王秦站在苑门外,看着眼前这座秦咸阳城最负盛名的文人雅集之所,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地方,真大。
朱红色的大门,高耸的院墙,门前蹲着两尊石兽,威风凛凛。往里望去,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竹影婆娑,流水潺潺,确实是文人墨客喜欢的地方。
蒙戈凑过来,压低声音:“秦哥,紧张不?”
王秦看了他一眼:“你看我像紧张的样子吗?”
蒙戈上下打量他一番,老实地说:“像。”
王秦:“……”
他确实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怕王通,而是因为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次公开亮相。周围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家公子、名士文人,一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他一个顶着“废材”名头的人,站在这里,确实有点格格不入。
但来都来了。
王秦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哟,这不是王秦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王秦转头,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皮白净,穿着一身锦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王通。
王秦的记忆里,这张脸出现的频率不低。从小一起长大,从小被针对。王通比他大几岁,是二叔公王槐的孙子,在族中地位不低,一直想踩着他上位。
王通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王秦,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没想到还真来了。怎么,不怕丢人?”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人也笑了起来,笑声刺耳。
蒙戈往前一步,瞪着眼睛:“王通,你说话注意点!”
王通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蒙戈,你一个蒙家旁支,也敢在我面前叫唤?”
蒙戈脸涨得通红,就要冲上去,被王秦一把拉住。
“别急。”王秦淡淡道,“狗咬你一口,你还咬回去?”
蒙戈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秦哥说得对。”
王通脸色一变:“王秦,你说谁是狗?”
王秦看着他,微微一笑:“谁应谁是。”
王通气得脸色铁青,他身后一个年轻人上前一步,低声道:“通哥,别跟他一般见识。一会儿诗会上,让他知道什么叫丢人。”
王通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冷笑道:“王秦,我就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走吧,进去。”
说完,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
蒙戈凑过来,小声道:“秦哥,他后面那个说话的,叫李由,是李斯的儿子。还有那个穿蓝衣服的,是赵成,赵高的养子。都不是好东西。”
王秦点点头,把这些名字记在心里。
李斯之子,赵高养子。
这两位的爹,以后都是他的对头。
有意思。
---
兰亭苑占地极大,诗会设在最里面的“兰亭水榭”。顾名思义,是一座建在水上的亭阁,四面通透,清风徐来,确实是个吟诗作对的好地方。
王秦和蒙戈到的时候,水榭里已经坐满了人。
王通坐在靠前的位置,正和旁边的人说笑。看见王秦进来,他故意提高声音:“哟,咱们的‘王家废材’来了,大家让让,别挡了他的路。”
一阵哄笑声响起。
王秦面无表情,扫了一眼四周。满座的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假装没看见,但眼神都带着或好奇或嘲讽的意味。
他看见李由和赵成坐在王通旁边,两人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玩物。
他还看见几个老者坐在上首,应该是今天点评诗词的“名家”。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上。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衣,面容普通,看起来像是哪个府上的管事。但那双眼睛——
王秦瞳孔一缩。
那眼神,他见过。
那天来府上找他的神秘人。
他真的来了。
王秦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蒙戈坐在他旁边,低声道:“秦哥,你看什么呢?”
王秦收回目光:“没什么。”
蒙戈还想再问,台上有人敲了敲案几,示意诗会开始。
一个老者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兰亭诗会,老朽有幸主持。规矩照旧,抽签命题,即兴赋诗,由几位老友点评。今日的彩头——”
他拍了拍手,有人捧上一卷丝帛,展开。
满座响起一片惊叹。
那是一幅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此乃李斯李丞相近日所作,老朽厚着脸皮求来,作为今日的彩头。”老者笑道,“诸位,可要努力了。”
王秦看着那幅字,心想:李斯的字,确实不错。不过他要这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吃。
但其他人显然不这么想,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王通更是志在必得,看向王秦的目光,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抽签开始了。
王秦百无聊赖地看着,心想:快点结束吧,回去还能再睡一觉。
第一个抽到的题目是“咏春”,一个年轻人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吟了一首。上首的老者们点头,点评了几句,给了个“中平”。
第二个,第三个……一首接一首,王秦听得昏昏欲睡。
这些诗,怎么说呢,不是不好,是太“规矩”了。四平八稳,用词典雅,但没有一首让人眼前一亮。
蒙戈在旁边捅他:“秦哥,你困了?”
王秦揉揉眼睛:“有点。”
蒙戈急了:“秦哥你别睡啊!一会儿该你了!”
王秦一愣:“该我?我又没报名。”
蒙戈的表情有点古怪:“那个……我姐替你报名了。”
王秦:“……”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蒙戈:“你说什么?”
蒙戈缩了缩脖子:“我姐说,怕你到时候又反悔,就……就替你报了。”
王秦无语了。
这未婚妻,还真是……体贴啊。
正说着,台上的老者念道:“下一位,王秦。”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王通的声音响起,阴阳怪气:“哟,王秦?他会作诗?别是来闹笑话的吧?”
又是一阵哄笑。
王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慢慢走向台前。
路过王通身边时,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王通,微微一笑:“笑吧,趁现在还能笑。”
王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王秦已经走了过去。
台上,老者看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你就是王秦?王翦将军的孙子?”
“正是。”
老者点点头:“抽签吧。”
王秦伸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看了一眼,递给老者。
老者念道:“题目——咏梅。”
满座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咏梅?这个题目可不好作。”
“梅花傲雪,最难写出新意。”
“王秦?他能写出什么?”
王秦站在台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关于梅花的诗。
王安石的《梅花》?太短,但够惊艳。
陆游的《卜算子·咏梅》?那是词,不是诗,而且有点长。
王冕的《墨梅》?也不错。
选哪首?
他睁开眼睛,忽然看见角落里那个神秘人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待。
王秦心里一动。
那就来一首能镇住所有人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吟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满座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秦继续: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吟完,全场死寂。
没有掌声,没有议论,什么都没有。
王秦站在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呆滞的脸,心想:这反应,是太好还是太差?
上首的几个老者最先反应过来。刚才主持的那个老者腾地站起来,声音发颤:“这……这是你作的?”
王秦点头:“随口诌的,见笑。”
“随口诌的?!”老者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可知此诗……此诗……”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
旁边另一个老者接话:“此诗意境高远,用词精妙,二十个字,胜过旁人一百首!”
第三个老者点头:“‘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妙!妙不可言!”
满座这才反应过来,一片哗然。
“这是王秦作的?”
“怎么可能!他一个废材!”
“定是抄袭!”
王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腾地站起来:“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作出这种诗!定是提前背好的!”
王秦看着他,微微一笑:“王通,你说我提前背好,那你倒是说说,我背的是谁的诗?”
王通语塞。
这个时代,哪来这样的诗?要有,早传遍天下了。
李由和赵成对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
角落里,那个神秘人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上首的老者走到王秦面前,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小友,此诗可有名?”
王秦想了想:“就叫《梅花》吧。”
“《梅花》……好,好!”老者连声道,“小友大才,老朽方才失敬了!”
王秦摆摆手:“老先生客气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困。”
说完,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
满座的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鸦雀无声。
王通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几上。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但再不可能,也发生了。
---
王秦走出兰亭苑,蒙戈追上来,兴奋得满脸通红:“秦哥!秦哥!你太厉害了!你没看见王通那张脸,跟吃了屎一样!”
王秦看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文雅点?”
蒙戈嘿嘿笑:“我这不是替你高兴嘛!秦哥,你那诗是怎么想出来的?也太好听了!”
王秦懒得解释,随口道:“梦里仙人教的。”
蒙戈当真了,一脸崇拜:“仙人?秦哥你见过仙人?”
王秦:“……”
这发小,真是傻得可爱。
两人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公子,请留步。”
王秦回头,看见一个老者匆匆赶来,正是刚才主持诗会的那位。
“老先生有事?”
老者走到近前,拱手道:“老朽冒昧,敢问小友师承何人?此诗意境,非一般人能及。”
王秦想了想,说:“没有师承,自己琢磨的。”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热切起来:“小友若有闲暇,可否到老朽府上一叙?老朽姓淳于,在咸阳开了个学馆,专授诗书。”
王秦心里一动。
淳于?这姓氏有点耳熟。
蒙戈在旁边小声说:“秦哥,淳于越是儒家大拿,陛下都请过他。”
王秦恍然大悟。
淳于越,儒家代表人物,历史上反对郡县制的那位。
有意思。
他拱手道:“淳于先生抬爱,小子愧不敢当。若有闲暇,定当前往请教。”
淳于越眼睛一亮:“好,好!老朽等你!”
说完,喜滋滋地走了。
蒙戈凑过来:“秦哥,你真要去?”
王秦看着他:“你觉得呢?”
蒙戈挠头:“我觉得……去吧?那可是淳于越!”
王秦笑了笑,没说话。
去不去,以后再说。
现在他只想回去睡觉。
---
与此同时,兰亭苑角落里。
那个神秘人起身,慢慢走出水榭。
守在门外的一个精壮汉子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回宫吗?”
嬴政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回。”
他今天来,本是想看看这个写日记的小子到底是什么人。
没想到,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他轻声念着这首诗,眼中光芒闪动。
一个“废材”,能写出这样的诗?
不,他不是废材。
他是寡人要找的人。
“告诉黑冰台,从今天起,王秦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嬴政吩咐道。
“是。”
嬴政抬头,看着天空。
咸阳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更暖和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