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5:46:19

【一】晨起的定王

二月初三,辰时三刻。

东京城的早晨已经醒了很久了。街上的叫卖声、车轮声、人语声,隔着几重院子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像一层薄薄的背景音。

定王府的寝殿里,赵榛还睡着。

他把被子裹成一个茧,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那撮头发翘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鼾声均匀,偶尔吧唧一下嘴,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格子。那些格子慢慢移动,从门口爬到榻边,又从榻边爬到他的被子上,最后爬到他的脸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燕青站在榻边,已经站了一刻钟。

他手里捧着一碗热粥,粥已经凉了,碗底摸上去只剩一点点温乎气。他不敢叫,也不敢走,就这么干站着,眼睛盯着那撮头发,希望它快点动一动。

那撮头发纹丝不动。

燕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自从上元节那天跟了这位王爷,他就发现了——这位王爷什么都好,就是起床这事儿,比登天还难。

昨天明明吩咐得好好的:“辰时,让那三个属官来见我。”

他一大早就去传话,那三位天没亮就爬起来,穿戴整齐,辰时不到就候在后堂了。他回来复命,王爷说“知道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他等啊等,等到粥热了又凉,等到那撮头发始终不动。

终于,那撮头发动了动。

“什么时辰了?”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燕青精神一振:“辰时三刻了,殿下。”

“哦。”

被子又不动了。

燕青脸上的笑容僵住。他咬咬牙,硬着头皮说:“殿下,您昨天吩咐的,辰时要见那三位属官。人已经在后堂候着了,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被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榻边摸索着找鞋。

燕青赶紧蹲下,把鞋递过去。那只手抓住鞋,缩回被子里。

又过了三息,赵榛终于坐起来。

他的头发乱得像一个鸟窝,东翘一撮西翘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眯成两条缝。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打完还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刚才的梦。

“让他们等着。”他说,声音还带着睡意,“等着的人,才会珍惜见到的那一刻。”

燕青愣了愣:“殿下这是……考校他们?”

赵榛瞥了他一眼,没回答,趿拉着鞋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十五岁的脸,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干掉的痕迹。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忽然笑了一下。

镜子里那个人也笑了一下。

他心里说:开始吧。

【二】后堂三人

后堂里,三个人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周伯言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念念有词。他念的是《论语·学而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他念得很轻,只有自己能听见。每念完一句,就抬头看一眼门外,然后低下头继续念。

他今年六十二岁了。考了三十四年,从秀才到秀才,举人门槛都没摸到过。街坊邻居都叫他“周老落”——落第的落。

今天天没亮他就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这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穿了十几年,袖口都磨破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对着那件衣裳看了很久,还是穿上了。

万一呢?万一王爷看中他了呢?

他不敢想太多,但又忍不住想。

张横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他五十八岁,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是当年缉盗时被贼人砍的。他坐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像一尊石像。

面前那杯茶,从热放到凉,他一动也没动。

他当过县尉,在郓城。那几年,他抓过七八十个贼,老百姓见了他都叫“张爷”。后来因为不肯同流合污,得罪了上司,被寻了个由头罢黜了。

罢黜之后,他种过地,看过门,做过各种杂活。人人都能啐他一口,人人都能叫他一声“废物”。

今天来王府,他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但他坐在这里,腰板挺得笔直——这是他最后一点骨气了。

王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六十三岁,满脸风霜,左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打西夏时被党项人的刀削掉的。他曾在殿前司当都头,那是他这辈子最风光的时候。后来得罪了童贯,被踢出禁军,二十年来在各处打杂、看门、跑腿。

他的鼾声均匀,比刚才赵榛的还响。

周伯言忍不住了,轻轻推了推王皋:“王兄,王兄!”

王皋惊醒:“啊?王爷来了?”他抹了一把口水,四处张望,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周伯言压低声音:“王爷还没来。你……你怎能在此酣睡?”

王皋打个哈欠:“等就等呗,老子当年在军中,等主将等到天黑也是常事。”他瞥了周伯言一眼,“年轻人,沉不住气。”

周伯言涨红了脸:“老夫……老夫不是年轻……”

王皋摆摆手:“知道知道,你六十多了,比我还小两岁呢。但你这心态,就是年轻人。”

周伯言想反驳,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张横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周兄不必紧张。王爷让我们等,自然有等的道理。”

周伯言看他一眼:“张兄倒是沉得住气。”

张横没说话,只是盯着门外。

王皋又打了个哈欠:“要我说,咱们三个就是凑数的。”他掰着指头数,“人家正经王府,哪个不是挑进士、选将军?咱们三个——一个考不上举人的老秀才,一个被罢黜的老县尉,一个被踢出禁军的老都头。嘿嘿,废物配废物,正好凑一桌。”

这话正是朝中大臣们议论的。

周伯言脸色更红了。他想反驳,说老夫不是废物,老夫只是时运不济。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在别人眼里,他就是废物。

考了三十四年都没考上,不是废物是什么?

张横忽然说:“王爷若真当我们是废物,何必召见?直接打发走就是。”

王皋一愣,挠挠头:“那倒也是……”

周伯言眼睛一亮:“张兄的意思是……”

张横没有回答。

他忽然站起身来。

“来了。”

【三】三个废物

赵榛慢悠悠地走进来。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那髻挽得松松垮垮,好像随时会散开。他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还没睡醒的猫。

他走到主位,也不坐,就这么站着,歪着头打量三人。

三人躬身行礼,大气不敢出。

周伯言低着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张横站得笔直,眼睛看着地面。王皋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低着头,但忍不住偷偷抬眼看了一眼。

赵榛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是十五岁少年该有的干净。干干净净,没心没肺,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但不知为何,三人同时觉得后背有点凉。

“坐。”赵榛说。

他自己先坐下来,然后整个人窝进椅子里,像一团没有骨头的肉。那椅子很大,他窝在里面,显得更小了。

三人互相看看,小心翼翼地坐下。他们只敢坐半边屁股,腰板挺得直直的,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赵榛又打了个哈欠。

“让你们久等了。”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道歉还是随口一说。

周伯言赶紧说:“不敢不敢,殿下日理万机……”

赵榛看他一眼:“我没理万机,我睡觉呢。”

周伯言噎住了。

王皋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赵榛看向他:“你笑什么?”

王皋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没……没什么……”

赵榛也笑了:“想笑就笑,憋着干什么?我这王府没那么多规矩。”

他坐直了一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懒洋洋地说:

“你们知道外头怎么说你们吗?”

三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赵榛替他们说了:“废物配废物,正好凑一桌。”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周伯言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脖子根。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三十四年了,他听过无数遍“废物”这两个字,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被一个王爷说出来。

张横面无表情,但嘴角抽了一下。那道疤也跟着动了动,显得有点狰狞。

王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也红了,但不是因为羞愧,是因为憋屈。他年轻时也是条汉子,打过仗,流过血,断过指头。现在被人叫废物,他憋屈。

赵榛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又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笑容是干净的,没心没肺的。这个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我觉得这话说得好。”他说。

三人愣住了。

赵榛接着说:“废物配废物,正好凑一桌。你们是废物,我也是废物——不想上朝、不想管事、只想睡懒觉的废物。”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他们:

“咱们四个废物凑一块,正好打一桌马吊。”

周伯言嘴唇哆嗦着:“殿、殿下……”

赵榛摆摆手,打断了他。

他站起来,走到周伯言面前。

周伯言赶紧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考了三十四年?”赵榛问。

周伯言的声音像蚊子一样:“老朽无能……”

“我没问你有没有能。”赵榛打断他,“我问你,你考了三十四年,四书五经背熟了吧?”

周伯言一愣,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少年的眼睛半眯着,像是还没睡醒。但那双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让他不敢敷衍。

“倒背如流。”他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字写得怎么样?”

“尚可。”

“教过书吗?”

周伯言更愣了:“教过……在乡下教过几年蒙学。”

赵榛点点头,走到张横面前。

张横也站起来,站得笔直。

“你当过县尉?”

“是。”

“管过治安?”

“是。”

“抓过多少贼?”

张横想了想:“少说也有七八十。”

赵榛吹了声口哨:“不少啊。怎么被罢的?”

张横沉默了一下:“不肯同流合污。”

赵榛的眼睛亮了亮:“好。”

他走到王皋面前。

王皋也站起来,下意识地把缺了两根指头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赵榛看见了,但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看着那只手,问:“打仗伤的?”

王皋挺起胸:“是。打西夏时,被党项人的刀削的。”

“伤成这样,还打仗吗?”

“打不动了。”王皋说,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但脑子还能用。”

“什么意思?”

“老朽在军中四十年,从小兵做到都头,见过的仗比有些人见过的饭还多。”王皋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能说出来了,“各种阵法、各种打法,怎么排兵,怎么布阵,怎么攻,怎么守,怎么以少胜多,怎么以弱胜强——都记在这里。”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拍得“砰砰”响。

赵榛盯着他看了三息。

那三息很长。长到王皋的心开始发虚,长到周伯言和张横都开始紧张。

然后,赵榛忽然笑了。

他走回主位,重新窝进椅子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懒洋洋地说:

“周伯言,从明天起,你给我办学堂。”

周伯言张大嘴巴:“啊?”

“不收学费,包午饭。教那些读不起书的穷孩子识字记账。”赵榛放下茶杯,“地方我让人给你找,银子我出。你只管教。”

周伯言的嘴张得更大了。

赵榛看向张横:“张横,从明天起,你给我训练巡逻队。”

张横也愣了。

“在京城各街道巡逻,抓小偷,抓人贩子,维持治安。不许扰民,不许勒索,办好了有赏,办不好我找你。”赵榛打了个哈欠,“人手你挑,银子我出。你只管管。”

张横的嘴也张开了。

赵榛看向王皋:“王皋,从明天起,你给我写兵书。”

王皋挠头:“写……写兵书?”

“把你这辈子记得的阵法、战例、经验,全给我写下来。写完了,我让人抄录存档。”赵榛看着他,“认字不多不怕,让人帮你写。记不清的不怕,慢慢想。写错了不怕,改了就是。”

王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三人大眼瞪小眼,完全搞不懂这位王爷在干什么。

周伯言鼓起勇气:“殿下,老朽斗胆问一句……您这是要做什么?”

赵榛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还是那双半眯着的眼睛,但里面多了一种东西。那种东西很沉,很重,像是藏着很多很多事。那种东西让周伯言想起很多年前见过的一位老翰林——那位老翰林看人时,就是这样,仿佛一眼能把人看穿,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

但只是一瞬间,那眼神就消失了。

赵榛又变回那个懒洋洋的少年。

“没什么。”他打个哈欠,“就是觉得,你们三个既然是废物,那就干点废物该干的事。教书、抓贼、写兵书——都是废物的活。”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

“对了,”他头也不回,“办好了,你们就不是废物了。”

说完,他慢悠悠地走了。

留下三个人站在原地,像三根木桩。

燕青跟出去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羡慕。像是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

【四】三人议定

赵榛走后,后堂陷入长久的沉默。

周伯言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嘴还没合上,就那么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张横缓缓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王皋挠着头,绕着屋子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沉默。

还是沉默。

王皋第一个开口:“他……他是认真的?”

张横把茶杯放下:“是认真的。”

周伯言终于回过神,也坐下了。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

“办学堂……不收学费……包午饭……”他喃喃自语,“这、这得多少银子?”

王皋挠头:“写兵书……老子这辈子斗大的字认不全一筐,怎么写?”

张横看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当上县尉时,心里的那种光。

“两位,”他说,“咱们这辈子,被人叫过多少回废物?”

周伯言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三十四年的憋屈都叹出来了。

“老朽考了三十四年,”他说,“从十九岁考到五十三岁,考到头发白了,考到牙齿松了,考到妻离子散,考到街坊邻居见了就躲……废物二字,听了不下千遍。”

王皋闷声道:“老子断了两根手指,就被踢出禁军。二十年来,给人看门、跑腿、打杂,什么脏活累活没干过?不是废物是什么?”

张横点点头:“我也是。在郓城当县尉时,谁见了我不得叫声‘张爷’?一朝被罢,人人都能啐我一口。种地,人家嫌我年纪大;看门,人家嫌我脸上有疤;干什么都不成。”

他顿了顿,看着门外赵榛消失的方向。

“可是这位王爷,”他说,“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

周伯言愣住了。

王皋也愣住了。

张横站起来,拍了拍衣袍。那件衣袍也是旧的,洗得发白,但他拍得很认真,像是在整理朝服。

“管他是真废物还是假废物,”他说,“就冲他这句话,我张横这条老命,卖给他了。”

王皋一拍大腿:“说得好!”

他也站起来,挺起胸:“老子这条命也卖了!不就是写兵书吗?老子慢慢写,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不出来,老子就天天想,想到死也要写出来!”

两人看向周伯言。

周伯言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儒衫。那件衣裳穿了十几年,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旧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这是他唯一一件体面的衣裳,是他最后一点读书人的体面。

他伸手,把衣襟整理好。

“老朽考了三十四年,”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没考上举人。但老朽教了几个学生。那几个学生,有的当了账房,有的开了铺子,有的也考上了秀才。他们见了老朽,还叫一声‘先生’。”

他抬起头,看着张横和王皋。

“若真能办学堂,让那些穷孩子识字记账,让他们以后不再像老朽这样……老朽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三人对视。

忽然,他们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多年压抑后的释然,有被人认可后的欣慰,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笑着笑着,王皋忽然问:“对了,王爷刚才说的那个……马吊是什么?”

张横摇头。

周伯言也摇头。

“管他呢,”王皋说,“反正比咱们以前的日子强。”

【五】燕青的困惑

书房里,赵榛又窝回了榻上。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眼睛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树上,照在墙角的石头上,照在天上飘过的白云上。

燕青端了点心进来,放在他手边。

他放得很轻,但站在那里没走。

赵榛头也不回:“想问什么就问。”

燕青憋了半天:“殿下,那三个人……您真觉得他们能办事?”

赵榛翻了一页书:“你觉得不能?”

燕青挠头:“那个周秀才,考了三十四年都没考上,脑子能好使吗?”

“考不上举人,不代表脑子不好使。”赵榛说,“有些人天生就不是考试的料,但教书育人,绰绰有余。”

燕青又问:“那个张县尉,被罢黜这么多年,还能管人吗?”

“被罢黜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不是因为他没本事。”赵榛说,“这种人有骨气,有骨气的人,用起来放心。”

燕青再问:“那个王老头,都六十多了,还能记得什么兵书?”

赵榛终于放下书,看着他。

“燕青,我问你,你要是想种地,是找年轻的庄稼汉,还是找年老的?”

燕青想也不想:“当然找年轻的,力气大。”

“那要是想认庄稼,是找年轻的,还是找年老的?”

燕青愣了:“那……那得找年老的,见得多。”

赵榛点点头:“这就对了。周伯言考了三十四年,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让他去教书,正好。张横当过县尉,抓过七八十个贼,让他去管治安,正好。王皋打了四十年仗,脑子里装着各种阵法,让他去写兵书,正好。”

燕青若有所思。

赵榛又说:“你以为朝廷那些进士、将军,就一定能办事?进士只会写文章,将军只会摆架子,真让他们去办学堂、抓小偷、写兵书,未必比这三人强。”

燕青的眼睛亮了:“所以殿下挑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废物,是因为他们正好能干这些事?”

赵榛笑了笑,没回答。

燕青又问:“可是殿下,您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办学堂、抓小偷、写兵书,跟您有什么关系?”

赵榛看着他。

“你觉得,什么是王爷?”他问。

燕青想了想:“王爷就是……皇帝的兄弟儿子,有封地,有钱,享福的。”

赵榛摇摇头。

“不对。”他说,“王爷是吃百姓种的粮,穿百姓织的布,住百姓盖的房。百姓养着王爷,王爷就得替百姓办事。”

燕青张大嘴巴。

赵榛重新窝回榻上,打了个哈欠:

“我办学堂,百姓的孩子能识字。以后他们去当账房、开铺子、考功名,都能有条出路。”

“我训练巡逻队,百姓出门不用担心被偷被抢。老人孩子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整理兵书,以后打仗能少死几个人。那些当兵的,也是百姓的儿子,百姓的丈夫,百姓的父亲。”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

“这些事办好了,百姓就会说——定王是个好人。”

“好人……才能睡得安稳。”

燕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少年。

他忽然觉得,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这个人,明明懒得出奇,一天能睡十个时辰。可他想的,却是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个人,明明被人叫废物,选了一堆废物。可那些废物,在他眼里都有用处,都能办事。

这个人,明明是个王爷,从小锦衣玉食。可他知道百姓养着他,知道他要替百姓办事。

燕青想起上元节那天,这个人坐在轿子里,懒洋洋地往外看了一眼,说了一句:“打人要打要害,告状要告御状。”

那天他只觉得这个人有趣。

今天他觉得——

这个人,值得跟一辈子。

他轻轻退出书房,在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笑了。

【六】尾声·香火初聚

夜深了。

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赵榛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摸出怀中的“定天下玉”。那块残玉在黑暗中发出微微的光,很淡,像是萤火虫的尾巴。

上一世,这块玉只是块传家宝。他从小见惯了,从未在意过。父皇把它给他时,他随手塞进怀里,后来就忘了。

这一世,这块玉让他重生。

这一世,这块玉让他看见不一样的世界。

他闭上眼睛,试着像公孙胜说的那样,感应“香火”。

公孙胜说,香火是百姓的感激,是百姓的敬仰。那些感激和敬仰,会化成一种无形无质的东西,飘向被感激、被敬仰的人。

起初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

然后,他“看见”了。

一缕极淡极淡的光,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光很弱,弱得像烛火快要燃尽时的最后一点光。但它确实存在,正一点一点地靠近,一点一点地飘来。

它飘过窗棂,飘过书案,飘过榻边,缓缓落入他的身体。

落在胸口,化成一点点温热。

那温热很小,像一滴热水滴在手心。但它确实是温热的,确实是存在的。

赵榛睁开眼睛。

那缕光来自城外。

是平民学堂的方向。

是那些孩子——那些穷得读不起书的孩子,在入睡前念了一句“定王好人”。

只是一句,只是一缕。

但赵榛知道,这是开始。

他想起五国城的雪。那雪落在身上,是冷的,是冰的,是会把人冻死的。

他想起父皇的苍老。那个在艮岳里挥毫泼墨的人,在五国城里瘦得皮包骨,每天靠着抄写经文度日。

他想起十七弟的尸体。那张年轻的脸上,眼睛还睁着,雪落进眼珠里,积了薄薄一层。

他想起那些妹妹们,想起钦圣皇后沉入冰河前的那一眼。

他在黑暗中轻轻说:

“等着。”

“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们受苦。”

窗外,二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

但赵榛心里,有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了。

那东西很微弱,很小,像那缕飘来的光一样,只有一点点。

但它确实是存在的。

它叫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