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巡逻队的清晨
二月中旬,卯时。
天还没大亮,东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像谁用毛笔在灰蒙蒙的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晨风还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定王府后院的演武场上,五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
五列,十行。每人穿着统一的青色号衣,腰间系着皮带,别着短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乱动,只有晨风偶尔吹动衣角的声音。
张横站在队伍前面,背着手。
他今天穿得格外精神,那件半旧的袍子洗得干干净净,腰间也系了条新皮带。脸上那道疤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从眉梢一直划到嘴角,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但那道疤并不让人觉得凶恶。相反,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就让人觉得——这人靠得住。
卯时正,张横开口:“点名。”
副队长出列,拿着名册,一个一个念过去。
“赵大。”“到!”“钱二。”“到!”“孙三。”“到!”“李四。”“到!”……
每念一个,就有人应“到”。声音洪亮,干脆利落,在清晨的演武场上回荡。
五十个人,五十声“到”,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张横点点头。
他走到队伍前面,从左走到右,从右走到左,一个个看过去。看他们的站姿,看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的精气神。
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他停下来。
那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坚定,嘴唇抿着,一看就是个认真的人。
张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走完一圈,他回到队伍前面,开口了。
“昨天,”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城南菜市场,有两个小贩打架,你们去了。怎么处理的?”
队伍里有人回答:“回张爷,分开双方,问清缘由,调解解决。”
张横:“调解结果?”
“卖鱼的张老六多占了卖菜的李三娘的摊位,认了错,让出摊位,赔了二斤鱼。”
张横点点头:“办得不错。”
他顿了顿,又说:“记住,咱们巡逻队,第一是维持治安,第二是调解纠纷。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动了手,事儿就大了。真要动手,也得有分寸,不能打出事来。”
队伍里齐声应道:“是!”
张横继续:“昨天夜里,东城有一户人家遭了贼,你们去了。怎么处理的?”
另一个人回答:“回张爷,我们赶到时贼已经跑了。我们问了邻居,画了画像,报了开封府。”
张横:“画像画得像吗?”
那人挠挠头:“像……像七八分吧。”
张横嘴角动了动,那是他极少见的笑容:“七八分不错了。继续练。”
他又走了一圈,忽然停在一个年轻人面前。
那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坚定,正是刚才他多看的那一个。
张横看着他,问:“你叫李四?”
年轻人:“是。”
张横:“前天,你救了个落水的孩子?”
李四:“是。那孩子贪玩,掉进河里,我正好路过,就跳下去把他捞上来了。”
张横:“孩子救上来之后呢?”
李四:“送回家了。他娘哭着要给钱,我没要。”
张横点点头,忽然提高声音,对所有人说:
“听见没有?这才是咱们巡逻队该做的事!”
他指着李四:“不是只会抓人,不是只会打架,是保护百姓,是救人!他跳下去的时候,想没想过河水冷?想没想过自己会不会淹着?”
李四低下头,脸有点红。
张横的声音更大了:“他没想!他看见孩子落水,就跳下去了!这才是咱们巡逻队该有的样子!”
他拍了拍李四的肩膀:“从今天起,你升副小队长,月钱加二两。”
李四愣住了。
旁边的人也愣住了。
月钱加二两?那可是整整二两银子!
李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张横看着他:“还不谢?”
李四这才反应过来,深深躬下身去:“谢张爷!”
张横摆摆手,转身对所有人说:
“都听好了!在咱们巡逻队,只要你好好干,有赏!救人,有赏!抓贼,有赏!百姓夸你,有赏!”
他扫视了一圈,目光如炬:
“但谁要是不守规矩,欺压百姓,勒索钱财——我张横第一个饶不了他!”
队伍里齐声应道:“是!”
远处,燕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
他想起几个月前,张横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的张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疤,谁也不理,谁也不敢靠近。每天就是坐在角落里,发呆,喝酒,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去。
燕青那时候想,这人大概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现在——
张横站在五十人面前,威风凛凛,声音洪亮,目光如炬。那些巡逻队员看他的眼神,有敬畏,有服气,也有亲近。
像是天生就该站在这里。
燕青转身,往赵榛的寝殿走去。
他要去告诉殿下:巡逻队,真的练成了。
晨训结束,巡逻队分成五队,往五个方向出发。
张横带着自己那队,往南市走去。
身后,演武场上还回荡着刚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有力,一下一下,踩在青石板上,像敲鼓。
【二】街市上的巡逻队
辰时到午时,南市。
南市是东京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卖菜的,卖鱼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小吃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响亮。
“新鲜的小白菜!刚摘的!”
“黄河大鲤鱼!活蹦乱跳的!”
“刚出炉的烧饼!又香又脆!”
人群熙熙攘攘,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有钱人,有穿着短打的穷苦人,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老人,孩子,男人,女人,挤成一团。
张横带着五个巡逻队员,沿着街道慢慢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眼睛四处扫着,看摊贩,看行人,看有没有什么异常。
身后五个队员,也学着他的样子,眼睛四处看,耳朵竖着听。
走了半条街,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吵架。
声音很大,隔着人群都能听见。
张横加快脚步走过去。
人群已经围了一圈。圈里,一个卖布的小贩和一个中年妇人正在对骂。
卖布的三十来岁,瘦长脸,尖嘴猴腮,一看就是个精明人。他手里拿着一匹布,脸红脖子粗地嚷着:
“你摸了我的布,又不买,还把我的布弄脏了!”
中年妇人四十来岁,穿着粗布衣裳,扎着头巾,一看就是个普通人家。她也不甘示弱,叉着腰回骂:
“谁摸你的布了?我就是看了看!你那布本来就有脏的,赖我?”
卖布的:“你放屁!我这布是新进的货,干干净净的!你摸脏了就想走?”
中年妇人:“你才放屁!你那布上本来就有脏的,我亲眼看见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劝架,乱成一团。
张横拨开人群走进去。
两人看见他,愣了一下。那身青色号衣,他们都认得——定王府的巡逻队。
卖布的反应快,抢先开口:“这位差爷,您给评评理!她摸了我的布,把布弄脏了,还不认账!”
中年妇人也不甘示弱:“谁弄脏了?你那布本来就脏!”
张横没说话。
他走到摊位前,看了看那块布。
布是青色的,料子一般,普通人家用的那种。布上有一块污渍,不大,像是手指印。
他问卖布的:“你这布,多少钱一匹?”
卖布的:“三贯。”
张横点点头,又问中年妇人:“你摸了布?”
中年妇人声音低了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摸……摸了一下,就是看看料子。谁知道他那布上有脏的……”
张横看着她,忽然问:“你家住哪儿?”
中年妇人愣了:“城……城南。”
张横:“城南哪条街?”
中年妇人说了个地址。
张横想了想,对身边一个队员低声说了几句。那队员点点头,转身走了。
卖布的有点慌:“差、差爷,您这是……”
张横没理他,只是站着等。
围观的群众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儿,那队员回来了,在张横耳边说了几句。
张横点点头。
他转向中年妇人,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家隔壁的孙婆婆说,你是个好人,从不占人便宜。”
中年妇人愣住了。
张横又转向卖布的:“你上个月,因为缺斤少两,被人告到开封府,罚了款。对吧?”
卖布的脸色变了。
张横看着那块布,忽然说:“这污渍,是新的,还是旧的?”
卖布的支支吾吾:“是……是新的……”
张横伸手,在那块布上轻轻擦了擦。
污渍没掉。
他又擦了擦,还是没掉。
他抬头看着卖布的,眼睛盯着他:“新沾的污渍,一擦就掉。这污渍擦不掉,是早就有的。”
卖布的脸色彻底变了。
张横看着他,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这布本来就脏,想赖给人家。对吧?”
卖布的低下头,不敢说话。
张横对中年妇人说:“你走吧,没事了。”
中年妇人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连连道谢,转身走了。
张横又对卖布的说:“今天不罚你,但记着,再有下次,我带你见官。”
卖布的连连点头:“是是是,不敢了,不敢了。”
人群散了。
一个卖菜的老汉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张爷,您真神了!怎么知道那布是本来就脏的?”
张横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老汉还在嘀咕:“定王府的人,真厉害……”
一个巡逻队员小声问:“张爷,您怎么知道那布是本来就脏的?”
张横看了他一眼:“我擦了两下,没擦掉。新沾的污渍,擦两下肯定掉。”
那队员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张横又说:“还有,查她家邻居那招,是以前当县尉时学的。两个人吵架,不知谁对谁错,就先查查他们的人品。人品好的,多半占理。”
那队员若有所思。
张横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一上午,他们处理了七八起纠纷。
有吵架的,有打架的,有偷东西的。每一起都处理得干净利落,让人心服口服。
快到午时的时候,有个卖馄饨的老头非要请他们吃馄饨。
张横推辞,老头不依,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张爷,您就赏个脸!您天天在这儿巡逻,咱们这街上的治安好多了!以前三天两头丢东西,现在一个月也丢不了一回!”
旁边几个摊贩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劝。
张横拗不过,只好坐下,吃了一碗馄饨。
老头高兴得合不拢嘴,又给每人加了个鸡蛋。
吃完,张横放下钱,起身要走。
老头追上来,要把钱塞回去。
张横挡住他,认真地说:“老丈,咱们巡逻队的规矩,不能白吃百姓的东西。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您必须收下。”
老头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不争了。
他收起钱,冲张横深深鞠了一躬。
张横赶紧扶住他,然后转身,带着队员继续巡逻。
身后,老头的眼眶有点红。
他喃喃地说:“定王好人,定王府的人,也都是好人……”
【三】突发事件
午时三刻。
张横正准备带队员们去吃饭。
一上午没停过,大家都饿了。有人已经在商量去哪儿吃,吃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从巷子里冲出来。
她披头散发,满脸是泪,跌跌撞撞地跑着。看见张横他们,她眼睛一亮,扑过来,一把抓住张横的胳膊。
“差爷!差爷救命!俺的孩子不见了!”
那手冰凉,在抖。
张横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妇人哭着说:“俺带着孩子来东市买东西,一转身,孩子就不见了!就一会儿,就一会儿!俺找了一圈,找不着……”
她说着说着,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张横赶紧扶住她:“别急,慢慢说。孩子多大?男孩女孩?穿什么衣裳?”
妇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男孩,五岁,穿一件蓝布褂子,头上扎两个小辫子!”
五岁,男孩,蓝布褂子,扎小辫子。
张横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东市,人最多的地方,最容易丢孩子的地方。
他转身对身后的队员说:“快,分头去找!你,去东边路口!你,去西边路口!你,去南边!你,去北边!你,去通知其他队,封锁各条街!”
队员们应声而去,脚步飞快。
张横又问妇人:“你最后一次看见孩子,是在哪儿?”
妇人指着巷子深处:“就那儿!那儿有个卖糖人的,俺给孩子买糖人,一转身……”
张横拉着她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巷子里人不多,有几个摊贩,几个行人。他一个个看过去,看有没有可疑的人。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位前,他停下来。
那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低头做着糖人。
张横问:“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小男孩?”
摊主抬头,想了想:“有有有,刚才在这儿来着,跟着他娘。后来……后来好像被一个人抱走了。”
张横心里一紧:“什么人?”
摊主挠头:“没看清,就看见一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灰衣裳,抱着孩子往那边走了。”
他指了指巷子另一头。
张横二话不说,拔腿就追。
追出巷子,是一条小街。街上人不多,他四处看,没有看见抱孩子的人。
他站在街口,脑子飞快地转着。
往哪边走了?左边?右边?
他闭上眼睛,回想摊主的话——“抱着孩子往那边走了”。
那边,是东边。
东边是哪里?是城外。
人贩子,抱了孩子,肯定要往城外跑。城外有接应,有车马,有藏匿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往东追。
追了半条街,忽然看见前面有个灰衣人,抱着一个孩子,走得很快。
那灰衣人走路的姿势不对,不是正常走路,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快走,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张横追上去,大喊一声:“站住!”
那灰衣人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变,抱着孩子就跑。
张横追得更快了。
灰衣人跑进一条小巷,张横追进去。巷子七拐八拐,像迷宫一样。灰衣人左拐右拐,张横紧追不舍。
追了半盏茶的功夫,那灰衣人跑不动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看着张横。
张横也停下来,喘着气,盯着他。
两人隔着三五步的距离,互相盯着。
孩子还在灰衣人怀里,哇哇地哭。
灰衣人低头看了看孩子,又抬头看了看张横。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很怪,不是害怕,不是认输,是一种说不出的阴狠。
他把孩子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刀不长,但很亮,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找死!”他挥刀向张横砍来。
张横侧身躲过,一脚踢在他手腕上。刀飞了出去,落在墙根。
那灰衣人转身就跑。
张横没有追。
他弯腰抱起孩子,看了看。
孩子还在哭,但没事,只是吓着了。小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眼睛红红的,嘴里喊着“娘,娘”。
蓝布褂子,两个小辫子,五岁左右。
是他。
张横把孩子抱紧,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哭,不哭,叔叔带你去找娘。”
孩子还在哭,但声音小了些。
张横抱着孩子,慢慢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忘了追那灰衣人,忘了抓住他。
但他没有后悔。
孩子要紧。
他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回那条巷子口。
那妇人还在原地,被两个巡逻队员扶着,已经哭得快晕过去了。看见他抱着孩子回来,她猛地挣开,扑过来,一把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儿啊!儿啊!吓死娘了……”
孩子也哭,抱着娘的脖子不撒手。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周围围了一圈人,有人抹眼泪,有人叹气,有人骂人贩子不得好死。
哭完了,妇人把孩子放下,转身就给张横跪下了。
“恩公!您是俺全家的救命恩人!”
她磕头,一下,两下,三下。
张横赶紧扶住她:“使不得,使不得。”
妇人哭着说:“这孩子是俺的命根子,要是丢了,俺也不活了!恩公,您叫什么名字?俺要记一辈子,天天给您烧香!”
张横摇摇头:“不用。我是定王府的巡逻队,应该做的。”
妇人还要再谢,张横把她扶起来,认真地说:
“回去吧,以后看好孩子。人多的地方,别撒手。”
妇人连连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冲张横又鞠了一躬。
张横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妇人走了。
张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郓城当县尉的时候。
那时候,也遇到过这种事。一个孩子丢了,他带人去找,找了三天三夜,终于找到了——孩子已经被卖到外地去了,卖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找不回来。
那个母亲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后来疯了,每天在街上游荡,见人就问“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从那以后,他就发誓,一定要看好孩子,一定要抓住人贩子。
后来他得罪了上司,被罢黜了。
那些事,也就没人再做了。
现在,他又可以做了。
他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张爷,您没事吧?”一个队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张横摇摇头:“没事。走吧,继续巡逻。”
队员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跟在他身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张横忽然说:“今天的事,记下来。回去告诉蒋先生,让他帮我查查。”
队员们齐声应道:“是!”
【四】蒋敬的账房
下午申时。
定王府,账房。
蒋敬正埋头算账。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又快又准。他一边打一边往账本上记,头都不抬一下。
书架上摆满了账本,每一本都有编号,贴着标签。案上摆着算盘、笔墨、砚台,还有一碗凉透的茶。
门被推开,张横走进来。
蒋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张兄稍等,我算完这一笔。”
张横也不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过了一会儿,蒋敬放下算盘,抬起头:“张兄找我?”
张横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把刀。
蒋敬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张横:“这是?”
张横:“人贩子的刀。今天抓人贩子的时候,他拿这刀砍我。”
蒋敬拿起刀,翻来覆去地看。
看着看着,他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这刀……”他沉吟了一下,“不是普通人家用的。”
张横:“怎么说?”
蒋敬指着刀柄上的一处刻痕:“你看这个。”
张横凑过去看。刀柄上刻着几个小字,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蒋敬说:“这是军器监的标记。这刀是从军器监流出来的。”
张横脸色变了。
军器监,是朝廷造兵器的地方。那里的刀,怎么会落到人贩子手里?
蒋敬继续说:“还有,这刀的钢口很好,不是民间能打出来的。能用得起这种刀的,不是一般人。”
张横沉默了一下:“你是说,这人贩子背后有人?”
蒋敬点点头:“很有可能。而且不是一般的人。”
张横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他想起那个灰衣人。三十来岁,跑得很快,会武功,还有刀。确实不像普通的人贩子。
他转身看着蒋敬:“这事,要不要禀报殿下?”
蒋敬想了想:“要。但不是现在。先查清楚再说。”
张横:“怎么查?”
蒋敬笑了笑:“我有人。”
他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燕青!”
过了一会儿,燕青跑过来:“蒋先生,什么事?”
蒋敬把刀递给他:“拿去给时迁,让他查查这把刀的来历。还有,让他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在贩孩子。”
燕青接过刀,点点头,跑了。
张横看着蒋敬,有点意外:“你……你连时迁都安排好了?”
蒋敬笑了:“殿下说了,咱们各管一摊,但有事要互相帮忙。学堂那边,我管账;巡逻队这边,有事我也得帮。这叫……殿下说什么来着?对,叫‘协同’。”
张横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欣慰。
“殿下选的人,”他说,“果然都不简单。”
蒋敬也笑了:“你也不简单。今天的案子,我听说了。那个孩子救回来了,你做得很好。”
张横摇摇头:“可惜没抓住那个人。”
蒋敬拍拍他的肩膀:“能救回孩子,比什么都强。”
张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蒋先生,那刀的事,有消息了告诉我。”
蒋敬:“放心。”
张横走了。
蒋敬回到案前,坐下,拿起算盘。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声在账房里回荡。
【五】夜审
深夜亥时。
定王府后院,一间空房里。
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微微跳动,照出一圈昏黄的光。光外面是浓重的黑暗,像一堵墙。
黑衣人被绑在椅子上,垂着头。三十来岁,精瘦,脸上有道疤——不是张横那道,是另一道,从耳根划到下巴。他穿一身黑衣,已经被撕破了,露出里面的灰衣裳。
正是白天那个灰衣人。
时迁花了两个时辰,在一间破庙里把他揪了出来。
张横站在他面前,盯着他。
黑衣人感觉到他的目光,头垂得更低了。
张横问:“叫什么?”
黑衣人不说话。
张横又问:“谁指使你的?”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
时迁在旁边插嘴:“张爷,这种人我见多了,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笑容很和气,和气得有点瘆人。
“你知道我是谁吗?”时迁问。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时迁:“我叫时迁。你知道道上的人叫我什么吗?叫‘贼祖宗’。”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我会偷,也会打,还会撬开人的嘴。你要不要试试?”
黑衣人还是不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时迁叹口气,站起来,对张横说:“张爷,您先出去一会儿,我跟他单独聊聊。”
张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出门去。
门关上了。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几声闷响,然后是一声惨叫。
那叫声很短,像被捂住了嘴。
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
时迁探出头来:“张爷,可以进来了。”
张横进去的时候,黑衣人已经老实了。
他垂着头,喘着粗气,脸上多了几块青紫。但眼睛里的凶狠没有了,只剩下恐惧。
时迁站在旁边,拍了拍手,笑眯眯的。
张横在黑衣人面前坐下。
“叫什么?”
黑衣人这次开口了,声音沙哑:“张三。”
“哪个方家?”
黑衣人:“城西方大户,方有财家。”
张横皱眉:“方有财?做什么的?”
黑衣人:“做……做绸缎生意。也做……做人口买卖。”
张横心里一紧:“人口买卖?”
黑衣人:“是。专门收孩子,卖给……卖给北边的人。”
张横:“北边?哪里?”
黑衣人:“辽国。金国。都卖。”
张横的手握紧了。
他想起今天那个妇人,想起那个五岁的孩子。如果他没有追上,那个孩子就会被卖到北边,一辈子也回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你们方家,做这个多久了?”
黑衣人:“好多年了。小的不知道多少年,反正……反正小的来的时候,就在做。”
张横:“你们有多少人?”
黑衣人:“方家养着几十个打手,专门干这个。今天那个,就是……就是小的同伙。他跑了,小的没跑掉。”
张横:“你们拐了多少孩子?”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
张横盯着他:“说。”
黑衣人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小的不知道。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拐十几个,少的时候几个。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上百个吧。”
上百个。
张横的心沉了下去。
一年上百个孩子,被卖到北边,再也回不来。
他想起那些孩子的父母,想起他们的眼泪,想起他们一辈子的痛苦。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走到门口,对燕青说:“去请殿下。”
燕青愣了一下:“现在?”
张横:“现在。”
燕青点点头,跑了。
张横回到屋里,看着那个黑衣人。
黑衣人不敢抬头。
张横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道疤上。
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
【六】赵榛的决断
子时。
定王府后堂。
赵榛来了。
他穿着寝衣,外面披着那件半旧的鹤氅,头发有点乱,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一边走一边打着哈欠,走到主位坐下,窝进椅子里。
“说吧。”他半眯着眼睛,“什么事非得半夜叫我?”
张横上前,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拐卖儿童,方家,方有财,一年上百个孩子,卖到北边,卖到辽国金国。
他说的时候,声音越来越沉,拳头越握越紧。
说到“上百个孩子”的时候,他的声音有点抖。
赵榛听着,眼睛慢慢睁开了。
等张横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证据呢?”
张横:“有那把刀,还有这个人的口供。人已经绑在后院了。”
赵榛点点头,看向时迁:“这个人可靠吗?”
时迁:“小的撬开的嘴,应该可靠。不过,这种人说不定会反口。要是方家给他好处,他可能翻供。”
赵榛想了想,又问:“方家,什么背景?”
蒋敬上前:“属下查了一下。方有财,城西方大户,做绸缎生意起家。但他跟童贯手下的人有来往,具体什么关系,还没查清。”
童贯。
赵榛的眼睛眯了眯。
又是童贯。
他想起上一世,童贯的种种恶行。想起他贪赃枉法,想起他陷害忠良,想起他勾结金人,想起他在靖康之变中第一个逃跑。
想起那些因为童贯而死的人。
他的手,慢慢握紧了。
然后他松开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张横,”他说,“你明天,去开封府报案。”
张横愣了:“报案?殿下,这案子涉及童贯……”
赵榛摆摆手:“我知道。”
他坐直了一点,看着张横,眼睛里有种奇怪的光:
“但这事不能我们直接办。我们去报案,让开封府去查。开封府查不了,自然会往上递。往上递,就会有人知道方家做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
“记住,咱们不是要报仇,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有人在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孩子被卖到北边,再也回不来。”
张横沉默了一下,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赵榛又看向蒋敬:“你,继续查方家的底细。尤其是他跟童贯那边的关系,能查多少查多少。但小心,别打草惊蛇。”
蒋敬:“是。”
赵榛又看向时迁:“你,盯着方家。他们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尤其是那个跑掉的人,看看他会不会回去。”
时迁:“是。”
赵榛又看向燕青:“你,帮他们传话。有什么事,及时告诉我。”
燕青:“是。”
赵榛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这件事,不急。”他说,“咱们慢慢来。方家跑了和尚跑不了庙,童贯也跑不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回头,看着张横。
“你今天做得很好。”他说,“那个孩子救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张横愣了一下。
赵榛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认可,像是欣赏,又像是一种奇怪的理解。
然后他走了。
张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蒋敬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张兄,殿下说得对。那个孩子救回来了,比什么都强。”
张横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叫做——被认可。
第二天一早,张横去开封府报案。
开封府尹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王,长得白白净净,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他听张横说完,脸色变了。
他看看那把刀,看看那张画像,看看张横脸上的疤。
然后他叹了口气。
“张县尉——不,张统领,”他说,“这案子……本官接了。但能不能查下去,本官不敢保证。”
张横点点头:“府尹大人尽力就行。”
他转身走了。
走出府衙,外面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那些人有说有笑,有买有卖,有老有少。
有个小孩从他身边跑过,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蓝布褂子。
他想起昨天那个孩子。
那孩子现在应该在娘怀里撒娇吧。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叫做——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