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苏闲开始钓鱼。
不是真钓鱼，是“钓鱼”。
他每天带着林小雨出门，故意走那些偏僻的巷子，故意在破庙附近停留，故意一个人坐在显眼的地方发呆。
他在等。
等柳如烟忍不住。
林小雨一开始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跟了几天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你在拿自己当饵？”
苏闲点点头。
林小雨急了：“万一她对你动手呢？”
苏闲看了她一眼。
林小雨被看得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苏闲这种人，怎么可能没准备？
“你有后手？”
苏闲笑了笑，没说话。
林小雨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她猛地回头。
巷子口，一只野猫跑过。
林小雨松了口气，转回头。
苏闲看着她的反应，目光微动。
但什么也没说。
这天傍晚，苏闲坐在城东茶馆靠窗的位置，慢慢喝茶。
林小雨在旁边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壳。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茶馆里没什么人，只有柜台后面的老板在打盹。
苏闲喝着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窗外。
街对面，是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摊主是个老头，正低着头做糖人，看不清脸。
再远一点，是几个小孩在追着玩。
一切正常。
但苏闲知道，有人在看。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但就是知道。
他放下茶杯，忽然开口。
“林小雨。”
林小雨正嗑得起劲，听见他叫她，抬起头。
“嗯？”
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想不想知道，柳如烟长什么样？”
林小雨愣了一下。
苏闲指了指窗外。
“她现在就在对面。”
林小雨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卖糖人的老头还在低头做糖人。几个小孩跑远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从街角拐过来。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走过。
没有柳如烟。
林小雨转回头，一脸困惑。
“哪儿呢？”
苏闲笑了笑。
“跑了。”
林小雨愣住。
苏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我刚才说了那句话，她就走了。”
林小雨眨眨眼，忽然反应过来。
“你故意的？”
苏闲点点头。
林小雨瞪着他：“你拿我试她？”
苏闲又点点头。
林小雨气得鼓起来。
但鼓了两秒，她又泄气了。
因为她发现——苏闲在笑。
那种笑不是“我算计了你”的笑，是另一种。
“你……你笑什么？”
苏闲放下茶杯，看着她。
“笑你生气的时候，脸像个包子。”
林小雨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嗑瓜子，嗑得比刚才还响。
苏闲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她走了，但没走远。”
林小雨抬起头。
苏闲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树很粗，枝叶茂密，能藏人的地方很多。
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回去吃饭。”
两人走出茶馆。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苏闲忽然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着茂密的枝叶。
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光斑。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棵树的枝叶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风吹过。
又像是别的什么。
回到院子，胡三他们已经做好了饭。
一桌子人围坐在一起，龙傲天又开始背诗。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赵四在旁边鼓掌。
卫猎埋头扒饭，新厨子给他夹菜。
胡三拨着算盘，嘴里念叨着今天的流水。
林小雨抢肉吃。
一切如常。
但苏闲知道，有人在看。
那种感觉，从茶馆出来就一直跟着他。
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就像——
就像猫在逗老鼠。
他忽然笑了一声。
林小雨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问：“笑什么？”
苏闲摇摇头。
“没什么，吃饭。”
吃完饭，苏闲照例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
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耳朵在听。
听风的声音，听草的声音，听——
院墙外，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很小，很轻，如果不是特意听，根本注意不到。
苏闲没睁眼，嘴角却弯了弯。
他忽然开口。
“柳如烟。”
院墙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
很轻，很远，像是从风里飘来的。
“你终于想起我了。”
苏闲睁开眼。
院墙上，坐着一个人。
月光刚刚升起来，照在那人身上。
是个女子，穿着寻常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着，脸——
看不清脸。
明明月光照在她脸上，但就是看不清。
像是隔着一层雾。
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藏了这么久，终于肯出来了？”
柳如烟也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好听。
“不是我想藏，是你忘了我。”
她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
离得近了，苏闲终于看清她的脸。
很清秀的一张脸，眉眼淡淡的，像是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是在暗处藏了这么久的人。
柳如烟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想起来的？”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有人提醒。”
柳如烟挑眉：“沈三？”
苏闲点点头。
柳如烟叹了口气。
“那老头，果然麻烦。”
她在苏闲旁边坐下，跟他一样，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柳如烟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盯着你吗？”
苏闲没说话。
柳如烟转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因为你是0。”
苏闲看着她。
柳如烟继续说：“我的金手指，叫‘天命之子识别器’。能看出每个人的天命值。龙傲天37，卫猎12，周文远8，胡三5，赵四3，林小雨——”
她顿了顿。
“林小雨我看不出来。”
苏闲目光一凝。
柳如烟笑了笑。
“我看不出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你，一个是她。”
她看着苏闲，慢慢说。
“你是0，她是‘看不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苏闲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意味着什么？”
柳如烟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
“意味着你们俩，都不在天命的游戏里。”
苏闲心里一震。
不在天命的游戏里？
什么意思？
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她低头看着苏闲，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
“我不是你的敌人。”
苏闲也站起来，与她面对面。
“那你是什么？”
柳如烟想了想，忽然笑了。
“一个观众。”
她往后退了一步。
“看了这么久，也该换换位置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
苏闲没有追。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你还会来吗？”
柳如烟停下脚步，回过头。
月光下，她的笑容很淡。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她笑了笑。
“下次，不用找了。我会自己来的。”
说完，她翻身上墙，消失在夜色中。
苏闲站在原地，看着那堵空荡荡的墙。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后面，蹲着一个人。
林小雨。
她缩在门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看见苏闲发现她，她缩了缩脖子。
“我……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听到了多少？”
林小雨想了想，老实地说：“从‘你是0’开始。”
苏闲点点头，推门进去。
林小雨赶紧跟上。
进了屋，苏闲往炕上一坐，看着跟进来的林小雨。
林小雨被他看得发毛，站在门口不敢动。
苏闲忽然问：“你知道我看不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
林小雨愣了一下。
苏闲继续说：“就是那种明明知道你在，但就是看不见的感觉。”
他看着林小雨，目光平静。
“你那个灯下黑，对我没用。但对别人，是不是也没用？”
林小雨愣住了。
苏闲笑了笑。
“你刚才偷听，柳如烟发现你了吗？”
林小雨想了想，摇摇头。
“应该……没有。”
苏闲点点头。
“那就对了。”
他往炕上一躺，望着屋顶的破洞。
“你的灯下黑，对她有用。她的能力，对我有用。我的能力，对你们都有用。”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这叫什么？”
林小雨愣愣地问：“叫什么？”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
“叫猫捉老鼠。”
林小雨眨眨眼，没听懂。
苏闲也没解释，只是摆摆手。
“睡吧。明天还有事。”
林小雨应了一声，退出去。
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她铺被子。
苏闲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月光从那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光斑。
他想着今晚的事。
柳如烟说，林小雨她也“看不见”。
柳如烟说，他和林小雨都不在天命的游戏里。
什么意思？
还有，柳如烟说她是“观众”。
观众看了这么久，现在要“换位置”了。
换什么位置？
她想干什么？
苏闲想了很久，没想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场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二天一早，苏闲醒来的时候，院子里特别热闹。
龙傲天在大声背诗，赵四在旁边鼓掌，胡三在拨算盘，卫猎在颠勺，新厨子在烧火。
一切如常。
但苏闲注意到，林小雨今天特别安静。
她蹲在灶台前，认认真真地熬粥，一句话都没说。
苏闲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林小雨没看他，只是盯着锅里的粥。
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出来。
苏闲忽然问：“想什么呢？”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想你昨晚说的话。”
苏闲看着她。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说，我的灯下黑对她有用。她的能力对你有用。你的能力对所有人有用。”
她顿了顿。
“那是不是说，我们三个，正好是一个圈？”
苏闲愣了一下。
一个圈？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差不多。”
林小雨眨眨眼。
苏闲继续说：“她盯着我，我盯着你，你盯着她——正好是个圈。”
林小雨愣了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那谁是猫，谁是老鼠？”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
林小雨笑得更厉害了。
“那你昨晚还说猫捉老鼠！”
苏闲摊手：“随口一说。”
林小雨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粥锅打翻。
苏闲伸手扶住锅，看着她笑。
阳光从灶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蹭了一道灰。
苏闲忽然伸手，把那道灰擦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不笑了。
她看着苏闲，脸慢慢红了。
苏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站起身。
“粥好了叫我。”
说完，他走了出去。
林小雨蹲在原地，脸红得像个番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嘀咕：
“故意的……又是故意的……”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脸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甜。
但只是一瞬间。
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傻乎乎的表情，继续搅粥。
远处，院墙外的那棵大树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躲在枝叶间。
她看着灶房里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