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厨子消失后的第三天，苏闲收到一封信。
信是胡三转交的，说是一个小孩送到酒楼，指名给“苏老板”。
苏闲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有问题。”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就这一行字。
苏闲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林小雨正好从外面进来，见他盯着纸条发呆，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苏闲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
“没什么。”
林小雨狐疑地看着他，但没追问。
她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苏闲的做派——想问的事他不会说，不想问的事他更不会说。问了也是白问。
但这次不一样。
苏闲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没什么特别，但林小雨莫名觉得有点发毛。
“你……你看我干什么？”
苏闲收回视线，摇摇头。
“没事。”
林小雨心里犯嘀咕，但也不敢再问。
当天晚上，苏闲一个人出了门。
他来到城东那间破庙，卫猎已经在等着了。
“找我有事？”卫猎问。
苏闲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他。
卫猎接过一看，眉头皱起。
“这什么意思？”
苏闲没回答，只是问：“你那个系统，能看穿穿越者的伪装吗？”
卫猎摇摇头：“不能。我只能识别‘是不是穿越者’，不能识别‘有没有隐藏身份’。”
苏闲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林小雨，你见过几次？”
卫猎想了想：“就那天在庙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怎么了？”
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的纸条。
那上面的字迹很陌生，他没见过。
但内容很奇怪。
“你身边那个小姑娘，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
林小雨是穿越者，没有金手指，胆小、话多、容易慌。苏闲观察了她这么久，没发现任何异常。
但万一呢？
万一她的“无金手指”是假的呢？
万一她的“胆小”是装的呢？
苏闲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林小雨的场景——深夜，巷子，被人贩子追赶，浑身狼狈。
那个场景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投名状”。
他当时没多想，因为系统显示她“威胁等级：无”。但他现在知道，系统也不是万能的——那个新厨子，系统就没反应。
卫猎看着他，忽然问：“你在怀疑她？”
苏闲没回答。
卫猎叹了口气：“你这人，疑心太重。”
苏闲看了他一眼。
卫猎摊手：“好好好，我不劝你。但你得想清楚——如果她真有问题，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动手？”
苏闲没说话。
这也是他想不通的地方。
如果林小雨是“第八个人”派来的，或者她就是“第八个人”本人，那她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有的是机会动手。但她什么都没干，就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偶尔问几句废话。
为什么？
除非——
她等的不是“动手”，而是“别的东西”。
苏闲想了想，问卫猎：“你那个清理记录，最早的一批，是什么时候？”
卫猎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十五年前，我刚来那会儿。”
“那批人，是怎么死的？”
卫猎翻出册子，看了看，说：“第一个李明，穿越第三天就被人当妖怪烧死。第二个王贵，炼铁炉爆炸。第三个赵秀娘，被山匪抢走……”
苏闲打断他：“这些死法，你都亲眼看见了？”
卫猎摇头：“没有。都是事后听说的。”
苏闲目光一凝。
“听谁说的？”
卫猎张了张嘴，忽然愣住了。
听谁说的？
他回想了一下，发现那些消息的来源，都很模糊。有的是从路人嘴里听到的，有的是从告示上看到的，有的是从别人转述中得知的。
但仔细想想，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任何一个穿越者的死亡。
一个都没有。
卫猎的脸色变了。
苏闲看着他，慢慢说：“你那个‘自然死亡’的册子，可能也是别人让你记的。”
卫猎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说，我一直被人当枪使？”
苏闲没回答，只是说：“十五年了，你‘看’了四十七个人，记了两本册子，但从来没被那个‘清除者’找过。你不觉得奇怪吗？”
卫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十五年了。
那个清除了三十一个穿越者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存在？
唯一的解释是——
那人故意留着他。
留着他记录、留着他观察、留着他当一个“活着的档案”。
卫猎的脸色越来越白。
苏闲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系统，真的只能‘看’吗？”
卫猎一愣：“什么意思？”
苏闲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的系统，有没有告诉过你——你自己也是被‘看’的对象？”
卫猎整个人僵住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你是说……我也是被清除的目标？”
苏闲摇摇头。
“不。你不是目标。”他顿了顿，“你是工具。”
卫猎苦笑一声。
工具。
十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是最清醒的那个，躲在暗处看着别人死。结果呢？他才是那个一直在明处、被人看得清清楚楚的人。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
苏闲想了想，忽然笑了。
“既然他在看，那就让他看个够。”
卫猎看着他，不明白。
苏闲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夜色。
“你说过，最近三个月没人死。”
卫猎点头。
苏闲回过头，看着他说：“那就让他再死一个。”
三天后，清河县发生了一件大事。
林小雨失踪了。
胡三一大早发现她不在屋里，被褥是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他找遍院子、找遍附近几条街，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龙傲天和赵四也被叫回来，满县城找人。
但林小雨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苏闲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
胡三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要不要报官？”
苏闲摇摇头。
龙傲天凑上来：“会不会是那个第八个人干的？”
苏闲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小雨住的那间屋子。
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快到傍晚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封信。
还是胡三转交的，还是那个小孩，还是送到酒楼。
苏闲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你的人，在我手上。想要她活，今晚子时，城外乱葬岗，一个人来。”
苏闲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胡三、龙傲天、赵四都围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主人，不能去！这肯定是圈套！”
“对，咱们一起去，跟他们拼了！”
苏闲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把纸条折好，揣进怀里，站起身往外走。
胡三急了：“主人！”
苏闲头也不回，只是摆了摆手。
“都等着。”
夜色渐深。
城外乱葬岗。
这个地方，白天都没人敢来，晚上更是阴气森森。月光照在那些无主的坟包上，像是一个个沉默的鬼影。
苏闲一个人站在乱葬岗中间，等着。
子时到了。
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苏闲没动，继续等。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有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慢慢走近。
月光照在那人脸上，苏闲看清了。
林小雨。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儿，没有捆绑，没有伤痕，表情平静得不像被绑架的人。
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果然是你。”
林小雨也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傻乎乎的笑，而是一种——
苏闲很熟悉的笑容。
那是他每次算计别人的时候，脸上才会出现的笑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小雨问。
苏闲想了想，认真地说：“刚才。”
林小雨愣了一下。
苏闲继续说：“那封信上说‘你的人，在我手上’。但林小雨是我的跟班，胡三他们都知道。送信的人，应该叫我‘苏公子’或者‘苏老板’，而不是‘你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林小雨。
“除非写这封信的人，对林小雨的定位就是‘我的人’——这个视角，只有林小雨自己才会有。”
林小雨沉默了几秒，然后笑出声。
“就凭这个？”
苏闲摇摇头。
“不止。还有那个新厨子。”
他看着林小雨的眼睛，慢慢说：“新厨子来的那天，你也在场。他走的那天，你也知道。但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以你的性格，这太反常了。”
林小雨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苏闲继续说：“还有，每次我有事出门，你都要跟着。我以为是你不放心，其实你是想盯着我，看看我去见谁、说了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林小雨。
“你不是没有金手指。你的金手指，是‘伪装’——伪装成普通人，让人放松警惕。”
林小雨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副傻乎乎的表情彻底消失了，换上了一张苏闲从来没见过的脸。
冷静、精明、深不可测。
“你说对了一半。”她开口，“我是有金手指，但不是伪装。”
她看着苏闲，慢慢说：“我的金手指叫‘灯下黑’——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任何人忽略我、忘记我、不怀疑我。就像灯下的影子，明明在那儿，但没人注意。”
苏闲挑眉。
这个金手指，确实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一直用着？”他问。
林小雨笑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往前走了一步，与苏闲面对面站着。
“我穿越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有金手指。但我不想高调，不想折腾，就想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结果第三天就被人贩子拐了——那些人的金手指，居然能破我的‘灯下黑’。”
她顿了顿，看着苏闲。
“那天晚上，我逃出来，遇见了你。本来只是想借个地方躲一晚，结果你开口就问我是不是穿越者。”
苏闲点点头。
“你当时的反应，是真的？”
林小雨笑了。
“一半真一半假。害怕是真的，想知道你怎么回事也是真的。后来你收了胡三、收了赵四、收了龙傲天，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
她看着苏闲，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
苏闲没说话。
林小雨轻声说：“我穿越之后，见过很多穿越者。有狂的、有傻的、有精的、有怂的。但没见过你这样的——一个土著，把穿越者当韭菜割。我当时就在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怪物？”
苏闲没纠正她的“土著”误解，只是问：“所以你就留在我身边，一直看着？”
林小雨点点头。
“本来只是想看看热闹。结果越看越有意思，越看越不想走。”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
“后来我发现，我不只是想看了。”
苏闲看着她。
林小雨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苏闲，我喜欢你。”
苏闲愣住。
林小雨继续说：“不是那种‘你救了我所以喜欢你’，是‘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所以喜欢你’。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无所谓。”
她退后一步，摊开手。
“行了，说完了。你要杀要剐，随便。”
苏闲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林小雨，忽然问：“那个新厨子，是你的人？”
林小雨摇头。
“不是。我也在找他。”
“那个第八个人呢？”
林小雨又摇头。
“我也不知道是谁。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苏闲，一字一顿地说：“卫猎有问题。”
苏闲目光一凝。
林小雨继续说：“他给你的那本册子，我翻过。四十七个人，三十一个被清除，十五年间。但你没发现吗？那四十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亲眼看着死的。”
苏闲没说话。
林小雨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场死亡。”
她盯着苏闲的眼睛，慢慢问：
“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能‘看’穿越者的人，为什么从来‘看’不到他们怎么死？”
苏闲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问过卫猎。
卫猎的回答是“我只能看，不能追”。
但现在想想，这个回答太敷衍了。
如果只能看，那“看”到什么程度？能看身份，能看死因预测，那能不能看“正在发生的事”？
如果能，那卫猎为什么不去看看那些人的死？
如果不能，那他这个金手指，到底有什么用？
苏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林小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开始怀疑他了？”
苏闲看着她。
林小雨摆摆手：“别看我，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卫猎那个人，我总觉得不对。他那十五年，太干净了。”
苏闲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林小雨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再不说，你可能就被他忽悠瘸了。”
她看着苏闲，目光坦诚。
“我喜欢你，所以不想看你被人坑。就这么简单。”
苏闲没说话。
月光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过了很久，苏闲忽然笑了。
“行，我信你一半。”
林小雨挑眉：“一半？”
苏闲点点头：“信你喜欢我那一半。至于卫猎的事，我自己查。”
林小雨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真实多了。
“成交。”
两人往回走。
走出乱葬岗的时候，林小雨忽然问：“你那个系统，到底能干什么？”
苏闲看了她一眼。
林小雨举手：“好好好，不问不问。反正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
苏闲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距离，他忽然开口。
“能收人。”
林小雨愣了一下：“收人？”
苏闲点点头。
“像胡三他们那样？”
苏闲又点点头。
林小雨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你……想收我吗？”
苏闲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月光下，林小雨的表情有点紧张。
苏闲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急。”
林小雨愣住：“不急是什么意思？”
苏闲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来。
“等你什么时候不装了，再说。”
林小雨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出声，快步追上去。
“我没装！”
“你刚才说了，一半真一半假。”
“那是之前！现在是真的！”
“嗯。”
“真的！”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城西院子里，胡三、龙傲天、赵四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看见苏闲和林小雨一起回来，三人都愣住了。
龙傲天脱口而出：“林小雨？你不是被绑了吗？”
林小雨摆摆手：“误会，都是误会。”
胡三看看她，又看看苏闲，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这是……”
苏闲往屋里走，头也不回。
“没事了，都散了吧。”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林小雨冲他们笑了笑，跟着苏闲进了屋。
门关上，院子里剩下三个大男人。
龙傲天挠挠头：“什么情况？”
胡三想了想：“应该是……没事了。”
赵四缩着脖子：“那林小雨到底是不是被绑的？”
三人对视一眼，谁也没答案。
屋里，苏闲往炕上一坐，看着跟进来的林小雨。
“你住哪儿？”
林小雨眨眨眼：“当然是住这儿。”
苏闲挑眉。
林小雨理直气壮：“我都跟你表白了，当然要住近一点。”
苏闲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你住外屋。”
林小雨眼睛一亮，赶紧跑出去收拾。
苏闲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破洞。
今晚的事，信息量太大了。
林小雨有问题，但她主动坦白了。
卫猎有问题，但还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那个第八个人，还在暗处。
还有周文远，他说有人在打听穿越者，那个人是谁？
苏闲慢慢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今晚至少确定了一件事——
林小雨是真的。
至少，她喜欢他这件事，是真的。
至于其他的，慢慢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外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林小雨在铺被子。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个轻轻的声音：“苏闲？”
“嗯？”
“晚安。”
苏闲没回答。
但嘴角弯了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