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06:07

《孤灯夜航》·第二章 雾中棋局

一、2026年2月17日 丙午年正月初一 07:12

鞭炮声是从凌晨五点开始零星响起的。

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偷着在背街小巷、江边滩涂、或者自家阳台上,点上一挂千响鞭。噼里啪啦的炸裂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像某种宣告——新的一年,无论你愿不愿意,它来了。

叶风睁开眼时,窗外天色还是铅灰色的。雨停了,但雾气很重,能见度不超过五十米。远处的高楼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

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鞭炮声,远处寺庙传来的撞钟声,楼下有小孩在兴奋地尖叫“过年啦”,还有不知哪家传来的电视声——是春晚的重播,主持人用那种过度喜庆的语调说着祝福语。

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他躺了五分钟,然后起身,穿衣,洗漱。镜子里的男人眼下的黑眼圈更深了些,是昨晚那条短信导致的失眠。他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信息:

“叶先生,深夜打扰。我是赵明薇,明薇能源CEO。明天下午三点,想请您来公司一趟,有要事相商。地点:滨海新区科技园B座12层。收到请回复。另:此事与你三年前在西南的经历有关。”

三年前。西南。

他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后,他打字回复:“收到。下午三点到。”

发送。

没有问是什么事,没有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过去,没有问任何问题。因为他知道,这些问题见了面自然会有答案。或者说,对方愿意让他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让他知道的,问了也白问。

这就是生存法则——在部队时学的,在都市里同样适用。

他煮了碗速冻饺子。韭菜猪肉馅的,超市买的,一袋二十个,九块九。水开了,饺子下锅,在沸水中翻滚,像一群白胖的鱼。他站在灶台前等着,看着窗外浓雾笼罩的城市。

这个城市在除夕夜之后变得陌生。街道空了,店铺关门了,连平时最堵的路段也畅通无阻。就像一个喧嚣的剧场突然散场,只剩下空荡荡的舞台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道具。

饺子煮好了。他盛出来,倒了点醋,坐在桌前安静地吃。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但他吃得很仔细,一个,两个,三个……直到碗里空了。

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接单平台。

他擦干手,点开:

出发地:滨海新区蓝海公寓

目的地:海州国际机场T2航站楼

里程:22.5公里

预计车费:69元

备注:赶九点飞北京的航班,请务必八点前到。

下面有行小字:该乘客近三个月订单评分4.9,常用出发地为蓝海公寓,目的地多为机场、五星级酒店。

是昨晚那个空姐。薇薇安。

叶风看了眼时间:07:30。从这里到蓝海公寓大概十五分钟,来得及。他点了接单,穿上外套,拿上车钥匙,下楼。

二、07:52 滨海新区蓝海公寓

雾比想象中更浓。

出租车在能见度不足三十米的街道上缓慢行驶。叶风打开雾灯,车速控制在四十码。这个速度在平时会被后面的车狂按喇叭,但今天路上车少,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奶白色的寂静里。

蓝海公寓的门口,薇薇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穿制服,而是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纤细的腰身。下身是黑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棕色短靴。头发披散着,在肩头形成柔和的波浪。她拉着那个24寸的银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眉头微蹙。

叶风把车停在她面前,下车帮她放行李。行李箱比昨晚看起来更满,轮子转动时有些吃力。

“早上好。”薇薇安坐进副驾驶,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沙哑,“雾好大。”

“早上好。”叶风回到驾驶座,系上安全带,“去机场?”

“嗯,九点飞北京,然后转国际。”她说着,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支口红,对着遮阳板上的小镜子涂抹。是那种很正的红色,和她昨晚的口红颜色一样。“本来应该昨晚飞的,但延误了,改签到今天。”

叶风“嗯”了一声,发动车子。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主干道。

雾中的城市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高楼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路灯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行道树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鬼魅的爪子。街上几乎没有人,偶尔有车经过,也是慢悠悠的,像在梦游。

“叶师傅,您今天还出车?”薇薇安涂好口红,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

“出。春节单子多。”

“不休息一天吗?今天可是大年初一。”

“习惯了。”叶风说,眼睛看着前方浓雾中隐约可见的道路标线。

薇薇安没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雾实在太浓了,浓到看不清十米外的景象。这种不确定性让她有些不安——她是个习惯了精确时间表的人,起飞时间,降落时间,服务流程,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但雾不行,雾是变数,是意外,是她无法控制的东西。

“您说……这雾什么时候能散?”她问,声音很轻。

“气象预报说中午前后会散。”叶风说,“机场那边应该不影响起飞,有盲降系统。”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没有舒展。

车子在浓雾中平稳前行。叶风开得很稳,即使能见度这么低,他的车速也没有太大波动,刹车和加速都很平缓。这种稳定感让薇薇安稍微安心了些。

“叶师傅,您开出租车多久了?”她忽然问。

“三年。”

“之前呢?做什么的?”

叶风沉默了两秒。这是今天第二次有人问类似的问题,虽然问法不同。昨晚韩雪梅问“不回家看看”,现在薇薇安问“之前做什么”。

“以前当过兵。”他说,选择了最简单的回答。

“哦……”薇薇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难怪。您开车特别稳,有种……怎么说呢,特别让人安心的感觉。不像有些司机,急刹急停的,坐得头晕。”

“谢谢。”

“您退伍后就开出租车了?”

“嗯。”

“喜欢这个工作吗?”

叶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侧头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这个问题很奇怪——很少有人会问出租车司机喜不喜欢自己的工作。大部分人只是把司机当作工具,一个把他们从A点运到B点的工具。工具不需要喜欢,只需要好用。

“还行。”他说,“自由。”

“自由……”薇薇安重复这个词,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啊,自由。不用被航班时刻表绑着,不用对每个乘客微笑,不用在狭小的机舱里站十几个小时……真羡慕您。”

叶风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真话——或者说,不全是真话。每个行业都有它的辛苦,出租车司机有,空姐也有。但人们总是容易羡慕别人的人生,因为看到的都是表面。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雾在这里稍微淡了些,能看见前方车辆的尾灯,在雾中连成一条红色的虚线。车速提了上来,六十码,七十码。

“叶师傅,您相信命运吗?”薇薇安忽然问,问题很突兀。

叶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不信。”

“为什么?”

“信不信,该来的都会来。”他说,“信了,该受的苦也躲不掉。”

薇薇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我信。我觉得人和人之间,有些相遇是注定的。比如我打到您的车,不止一次。昨晚,今天。这城市有几万辆出租车,但我总是打到您的车。您说,这是不是命运?”

“算法。”叶风说,声音平静,“接单平台有匹配算法。您常用这个出发地和目的地,我也常在这附近接单,匹配概率就高。”

“您真现实。”薇薇安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不过我喜欢现实的人。现实的人靠谱。”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架飞机上,飞机在雾里飞,什么都看不见。机长说,仪表全失灵了,我们迷路了。然后您突然出现在驾驶舱,说:‘跟着我开。’您开着一辆出租车,在天上飞,我开的飞机跟在您后面……是不是很荒唐?”

叶风没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前方路面,雾又浓了起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雾散了,我们安全降落了。”薇薇安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您和您的出租车消失了。我找遍了整个机场,都找不到。”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只是个梦。”叶风说。

“是啊,只是个梦。”薇薇安叹了口气,“但我醒来后,总觉得……不踏实。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似的。”

她转过头,看着叶风:“叶师傅,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麻烦了,能找您帮忙吗?”

叶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晨雾中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是恐惧?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我只是个开出租车的。”他说。

“我知道。”薇薇安说,“但我觉得,您不止是个开出租车的。”

车子驶入机场出发层。雾在这里散了些,能看见航站楼巨大的玻璃幕墙,和楼上“海州国际机场”几个红色大字。

叶风把车停在3号门。薇薇安扫码付钱,然后下车。叶风帮她拿下行李箱,她接过拉杆,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

“叶师傅,”她终于开口,“新年快乐。祝您……一切顺利。”

“一路平安。”叶风说。

她点点头,拉着行李箱走向自动门。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喊了一声:“叶师傅!”

叶风看着她。

“如果……”她咬了咬嘴唇,“如果我真的遇到麻烦,会打您电话的。您……您别不接。”

说完,她转身快步走进航站楼,身影消失在自动门后。

叶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雾从门外涌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意。

他回到车上,看了眼时间:08:20。距离和赵明薇约定的下午三点,还有六个多小时。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

出发地:海州市图书馆

目的地:老城区报社大院

里程:4.7公里

预计车费:14元

备注:有很多书,后备厢请清空。

三、08:50 海州市图书馆

市图书馆门口冷清得不像大年初一。

平时这里总是坐满了备考的学生、看书的老人、蹭空调的自由职业者。但今天,门口的广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找食吃。图书馆的大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通知:“春节期间闭馆,正月初七恢复正常开放。”

叶风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他看了眼订单信息——乘客定位在图书馆门口,但这里显然没人。他正准备打电话,副驾驶的门被拉开了。

“尾号3102?”一个女声问,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干练的质感。

叶风转头。

上车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短发,齐肩,发尾微微内扣。她没化妆,或者说化得很淡,只涂了点润唇膏。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眼神锐利。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脖子上围着一条格纹围巾。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着一个巨大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

“是我。”叶风说。

女人点点头,把双肩包卸下来,放在脚边,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身朝图书馆侧面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爷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过来,推车上堆着七八个纸箱,用绳子捆着。纸箱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马克笔写着编号:A-17,B-09,C-22……

“周记者,就这些了?”保安大爷问。

“就这些,谢谢王师傅。”女人——周记者——跳下车,和保安一起把纸箱往后备厢搬。

叶风下车帮忙。纸箱比他想象的重,搬起来时能听见里面纸张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书,或者文件。

“小心点,这里面都是资料,有些是绝版的。”周记者说,语气严肃。

三个人合力,把所有纸箱塞进后备厢。后备厢塞满了,还有一个塞不下,只能放在后座上。周记者坐进副驾驶,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报社大院,知道路吗?”她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知道。”叶风发动车子,“老报社那个院子?”

“对。南门进。”

车子驶离图书馆。周记者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快速打字。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飞舞,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打一会儿,停下来,皱眉思考,然后又继续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叶风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的侧面线条很硬朗,下颌线清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刻意板着脸,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专注表情。她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运动手表,表盘很大,和她纤细的手腕不太相称。

“您是记者?”叶风开口,打破沉默。这是他的职业习惯——适当搭话,但不深入。

“调查记者。”周记者头也不抬,“周雨桐。《海州财经周刊》深度调查组。”

她的自我介绍很简洁,带着职业性的距离感。

“今天还工作?”叶风问。

“嗯。赶稿子。”周雨桐说,手指还在打字,“春节截稿,没办法。”

“辛苦。”

“习惯了。”她说,终于打完一段,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您开出租车也挺辛苦吧?大年初一还出车。”

“还好。”

周雨桐转头看了叶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是记者的目光——审视的,探究的,像在读取信息。叶风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迎合,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路面。

“叶师傅,您开出租车几年了?”周雨桐问,语气从刚才的工作状态稍微放松了些。

“三年。”

“之前呢?”

“当过兵。”

“哦。”周雨桐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意外,“退役军人开出租车的挺多。我采访过几个,都说这行自由,但累。”

叶风“嗯”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驶入老城区。这里的街道更窄,两边的建筑也更老旧。报社大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建筑,六层楼,外墙的黄色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院子里停着几辆老旧的自行车,晾衣绳上挂着没收回的衣服,在晨雾中滴着水。

叶风把车停在院子里。周雨桐下车,开始搬纸箱。叶风也下车帮忙。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周雨桐说,但叶风已经抱起一个箱子。

“几楼?”

“……三楼。谢谢。”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时亮时灭。墙面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租房、辅导班……层层叠叠,像这个城市的皮肤病。

三楼,302室。周雨桐掏出钥匙开门。门打开,一股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但完全看不出居住的痕迹。客厅里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茶几。取而代之的是三张巨大的折叠桌,拼成一个“U”形。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报纸、打印出来的资料、贴着便签的书。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图表,用红线和图钉连接。地上也堆着纸箱,有些打开了,露出里面泛黄的档案袋。

这不像一个家,像一个作战指挥室。

叶风把纸箱放在门口的空地上。他扫了一眼墙上的东西——那是海州市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滨海新区科技园、老城区棚改片区、市郊的工业园……还有一些照片,拍的是建筑工地、拆迁现场、抗议的人群。照片的像素不高,像是偷拍的。

“您这里……很特别。”叶风说。

“乱,是吧?”周雨桐笑了笑,笑容很淡,“搞调查的都这样。资料太多,没时间整理。”

她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这里,滨海新区科技园,明薇能源的总部。您知道这家公司吗?”

叶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听说过。做新能源的。”

“对,新能源。”周雨桐的语气变得严肃,“氢燃料电池技术,国内领先,据说已经接近商业化的临界点。但这家公司有问题。”

“什么问题?”

周雨桐转过身,看着叶风。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那是发现线索的记者才会有的兴奋的光。

“股权结构复杂,有多家境外资本参股。技术来源存疑,有传言说核心专利是从德国一家实验室‘挖’来的。还有,这家公司的CEO赵明薇,背景很不简单。她父亲赵建国,十年前是海州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后来因病提前退休。但在他任内,滨海新区的地价涨了五倍。”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查了三个月,发现明薇能源在拿地、审批、贷款等方面,都享受了超常待遇。而且,最近半年,有三家试图调查这家公司的媒体,都遭到了各种‘意外’——一家网站被黑,数据全丢;一家杂志的主编突然辞职;还有一家,就是我之前供职的《海州日报》,我的上司被调离,我的调查被叫停。”

叶风安静地听着。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那些照片、文件、地图。这个房间里藏着太多秘密,而面前这个女人,正在试图揭开其中一个。

“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叶风问。

周雨桐愣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意外。她推了推眼镜:“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是职业病吧。看到人就想说,就想问。也可能……”

她看着叶风,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也可能是因为,我觉得您不是普通人。您身上有一种……气场。我说不清,但我在做深度调查时,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官员、商人、黑社会、上访户……您和他们都不一样。”

叶风没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车费还没付。”

“哦,对。”周雨桐回过神来,拿起手机扫码,“不好意思,一说起工作就停不下来。十四块,对吧?”

“嗯。”

付款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叶风点点头,准备离开。

“叶师傅,”周雨桐叫住他,“如果您……如果您听说什么关于明薇能源的事,或者关于赵明薇的事,能告诉我吗?任何事都可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简单,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电话、邮箱,和一个二维码。

叶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我只是个开出租车的。”他说。

“我知道。”周雨桐说,“但出租车司机,是这个城市里知道秘密最多的人。乘客在车上说的话,有时候比在审讯室里说的还多。”

叶风看了她一眼,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时,他听见周雨桐在身后喊:“叶师傅,新年快乐!”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四、10:20 老城区街边

从报社大院出来,叶风把车停在路边。雾散了些,能看见太阳的轮廓,在云层后透出模糊的白光。街上的人多了些,都是出来拜年的。穿着新衣服的孩子,提着礼盒的中年人,互相作揖的老人。空气里有鞭炮的火药味,和饭菜的香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周雨桐的名片,又看了一眼。然后打开手机,搜索“明薇能源”。

搜索结果弹出来几十万条。官网很简洁,高科技公司的风格,蓝白配色,全是专业术语:氢燃料电池、能量密度、零排放、清洁能源……新闻里大多是正面报道: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与德国公司签订技术合作协议、计划在科创板上市……

看起来很光鲜。

叶风又搜索“赵明薇”。照片弹出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站在发布会讲台上。她的眼睛很大,眼神锐利,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背景是明薇能源的logo,一个抽象的蓝色火焰。

照片下的介绍:赵明薇,1989年生于海州,清华大学材料学博士,德国马普学会访问学者,明薇能源创始人兼CEO。曾获“中国青年科技奖”、“年度商业领袖”等荣誉。

完美得像简历。

但周雨桐说,这家公司有问题。

叶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晨雾在车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缓缓滑落。他想起昨晚那条短信:“此事与你三年前在西南的经历有关。”

三年前。西南。

那是他最后一次执行任务。没有正式编号,没有任务简报,只有口头命令。目标是边境线上一座废弃的矿场,情报说那里有武装分子在制造简易爆炸物。他们小队五个人,深夜潜入,然后——

他的记忆在这里是断裂的。像一盘被洗掉的磁带,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他记得枪声,记得爆炸,记得浓烟,记得战友的喊叫。然后是一片黑暗。等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军队医院的病房里。左肋下多了那道疤,病历上写着“爆炸冲击伤,多根肋骨骨折,脾脏破裂”。

领导来看过他,说任务完成了,目标被清除。但问起战友的情况,领导沉默了很久,说:“他们都牺牲了。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没看到遗体,没参加追悼会。出院后,直接办理了退伍手续。那枚三等功奖章是寄到家里的,随奖章寄来的还有一封简短的信,上面写着“感谢您的奉献与牺牲”。

他再也没回过部队,没联系过任何人。那枚奖章,和战友的合影,一起锁进了铁盒子里。三年来,他试图忘记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但有些东西忘不掉——枪声、火光、浓烟、还有那种熟悉的硝烟味,每次下雨天就会在鼻腔里复苏。

现在,赵明薇说,和他三年前在西南的经历有关。

她怎么会知道?她知道多少?

叶风感觉左肋下的疤痕又开始发麻。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子。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

出发地:海州市中心商业区

目的地:滨海新区摄影基地

里程:18.3公里

预计车费:55元

备注:有拍摄设备,需要大车。

五、10:50 海州市中心商业区

商业区今天很热闹。

虽然很多店铺关门了,但步行街上依然挤满了人。年轻人穿着新衣服,成群结队地逛街;情侣手拉手,在街边的小吃摊前排队;父母带着孩子,手里拿着气球和棉花糖。空气里有糖炒栗子的甜香,烤红薯的焦香,还有章鱼小丸子的油香。

叶风把车停在指定的路口。等了三分钟,一个年轻女孩匆匆跑来。

她大概二十三四岁,很高,至少一米七五。长发染成亚麻色,在脑后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眼线画得很浓,假睫毛又长又翘。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敞开着,里面是黑色的紧身针织裙,裙摆很短,露出修长的双腿。脚上是一双过膝的长靴,鞋跟很高。

她很漂亮,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漂亮——像橱窗里的模特,完美但不真实。

“尾号7721?”她问,声音很甜,但带着疲惫。

“是。”叶风下车,帮她打开后备厢。

女孩的行李很多: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一个装着摄影器材的铝箱,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服装袋。叶风把东西一件件搬上去,女孩站在旁边打电话。

“对,我已经在路上了……什么?又改?不是说好了拍春装吗?现在换夏装?我带的衣服全不对啊!……行行行,我知道了,我让助理送过来……别提了,昨晚直播到凌晨三点,睡了四个小时就起了……”

她挂了电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注意到叶风在看她,勉强挤出个笑容:“不好意思,东西有点多。”

“没事。”叶风关好后备厢。

女孩坐进副驾驶,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瞬间充满车厢。是那种甜腻的花果香,混着化妆品的味道。她拿出粉饼补妆,动作熟练得像在打仗。

“去滨海摄影基地,知道路吧?”她问,眼睛盯着小镜子。

“知道。”

“那就好。尽量快点,我赶时间。”她补好妆,收起粉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到了叫我,我眯一会儿。”

车子驶入主路。女孩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但眉头紧锁。即使睡着了,她的身体也保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像随时准备醒来战斗。

叶风从后视镜里打量她。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鼻梁高挺。即使是素颜,也应该是个美人。但她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用厚厚的遮瑕膏也盖不住。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水晶手链,右手食指上有个纹身,是一个很小的英文单词:“Survive”。

生存。

车子开出去十分钟,女孩的手机响了。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接起电话:“喂?……什么?拍摄取消了?为什么?……甲方不满意?哪里不满意?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喂?喂?!”

对方挂了电话。女孩握着手机,脸色煞白。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狠狠把手机砸在座椅上。

“操!”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充满了绝望。

叶风没说话,继续开车。

女孩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平复情绪。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掉,但越擦越多。最后,她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开始颤抖。

“他妈的……他妈的……”她哽咽着骂,“说好今天拍完给钱的……三万块……我等了半个月了……房租还没交……信用卡要逾期了……他妈的……”

她哭得很压抑,像怕被人听见。但在这个封闭的车厢里,任何声音都被放大了。抽泣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动物般的呜咽。

叶风从储物格里抽出几张纸巾,递过去。

女孩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下形成两团黑色的污渍。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苦笑了一下。

“真狼狈。”她说,声音沙哑。

“还要去摄影基地吗?”叶风问。

“去。”女孩咬牙说,“我去问问清楚。凭什么说取消就取消。合同都签了,他们不能这样。”

叶风“嗯”了一声,继续开车。

女孩擦干眼泪,重新拿出粉饼补妆。她的动作很用力,像在和自己的脸较劲。补好妆,她看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很假,像戴上去的面具。

“师傅,您说我是不是特别失败?”她忽然问,眼睛看着窗外。

“为什么这么说?”

“二十四了,还在做野模。接活要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爸妈在老家,逢人就说女儿在大城市当模特,风光。风光个屁。”她自嘲地笑了笑,“上个月拍内衣广告,冻得直哆嗦,一天八百。上上个月给淘宝店拍衣服,从早上六点拍到晚上十二点,换了八十套衣服,脖子都僵了,一千五。这次好不容易接到个正经品牌的单子,三万,够我活三个月了。结果呢?黄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我真想,要不回老家算了。找个老实人嫁了,生个孩子,过普通日子。但又不甘心……凭什么啊?我长得不差,身材不差,凭什么我就不能出人头地?”

叶风安静地听着。这个城市里,这样的故事太多了。怀揣梦想来的年轻人,在现实面前撞得头破血流。有的坚持下来了,有的放弃了,有的还在挣扎。这个女孩是还在挣扎的那一类。

“您叫什么名字?”叶风问。

女孩愣了一下:“陈曦。耳东陈,晨曦的曦。”

“陈曦。”叶风重复了一遍,“名字很好听。”

陈曦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谢谢。”

“你会出人头地的。”叶风说,声音很平静,但很肯定,“但不是靠等别人给你机会。是靠自己去抢。”

陈曦愣住了。她盯着叶风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里多了点什么,“您说得对。”

车子驶入滨海摄影基地。这是一个很大的园区,里面有好几栋摄影棚。今天虽然是年初一,但依然有剧组在拍戏,能看见穿着古装的人走来走去。

叶风把车停在3号摄影棚门口。陈曦下车,从后备厢拿下行李。她站直身体,深呼吸,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然后,她转过身,对叶风说:“师傅,谢谢您。真的。”

“不客气。”

陈曦从钱包里掏出钱——是现金,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她数了五十五块,递给叶风。

“不用找了。”她说,“就当是……听我唠叨的咨询费。”

叶风接过钱:“祝你好运。”

“您也是。”陈曦笑了笑,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些,“新年快乐。”

她拉起行李箱,挺直背脊,走向摄影棚的大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像战士走向战场。

叶风看着她消失在大门后,然后发动车子离开。

开出园区时,他看了一眼时间:11:40。距离和赵明薇的约定,还有三个多小时。

六、12:20 滨海新区科技园附近

叶风把车停在科技园对面的一家便利店门口。他买了瓶水,一个面包,坐在车里慢慢吃。眼睛看着对面的科技园。

滨海新区科技园是海州的高新技术产业区,里面全是玻璃幕墙的写字楼,造型现代,线条流畅。B座是其中最高的一栋,十二层,外墙是深蓝色的玻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

明薇能源在十二层,整层。

叶风看着那栋楼,脑海里闪过周雨桐的话:“这家公司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和他在西南的经历有什么关系?

他吃完面包,喝光水,把垃圾扔进垃圾桶。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脑海里复盘三年前那次任务。

时间:2023年8月15日,凌晨。

地点:西南边境,瑞丽附近,废弃的锡矿场。

目标:一个制造简易爆炸物的窝点。

小队成员:他(代号孤狼)、老猫、山鹰、石头、医生。五个人。

任务简报:潜入,确认目标,清除,撤离。不留活口,不留痕迹。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月光把山林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们穿着丛林迷彩,脸上涂着油彩,在夜色中无声穿行。老猫在前方开路,山鹰负责警戒,石头背着重武器,医生是医疗兵。他是狙击手,负责远程掩护。

他们顺利潜入矿场。里面确实有人,大概七八个,正在组装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IED(简易爆炸装置)。目标确认。

然后,一切都乱了。

先是通讯中断。耳机里只剩下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爆炸——不是他们引发的,是从矿场深处传来的。巨大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爬起来,看见矿场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老猫在喊:“撤!快撤!”

但已经来不及了。枪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他们的人。对方有备而来,人数至少是他们的三倍。他们被包围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碎片化的:他开枪,击中了一个目标。山鹰中弹,倒在他身边。石头抱着重机枪扫射,火力压制。医生在给山鹰包扎,但血止不住。老猫在呼叫支援,但通讯完全中断。

然后又是一次爆炸。这次更近,就在他身边不远。他被气浪掀飞,撞在矿车上。左肋下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锤砸中。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

他最后的记忆,是看见老猫朝他跑来,嘴里喊着什么。但他听不见。然后一片黑暗。

醒来时,已经在医院。领导说,任务完成了,目标被清除。但战友都牺牲了。

官方报告上说,是目标引爆了爆炸物,导致矿洞坍塌,小队全员殉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因为被爆炸掀飞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通讯为什么会突然中断?对方为什么会提前埋伏?第二次爆炸是从哪里来的?老猫最后朝他喊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三年来他问过自己无数遍。但没有答案。他试图去找过当时的任务记录,但被告知那是机密,他没有权限查看。他试图联系过其他知情人,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渐渐地,他学会了不再问。把那些疑问,和那道疤一起,埋在心里最深的地方。

但现在,赵明薇说,和他三年前在西南的经历有关。

她知道什么?她是什么人?

叶风睁开眼,看着对面的写字楼。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冰冷,坚硬,看不透。

他看了眼时间:13:20。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手机震动,但不是订单。是一条微信,韩雪梅发来的:

“叶师傅,王阿姨的儿子上午到了,现在在医院。他想当面谢谢您,您方便吗?”

叶风打字回复:“不用。应该的。”

韩雪梅很快回复:“我就知道您会这么说。那至少让我把车费给您吧?昨天忙忘了。24块,我微信转您?”

“好。”

微信转账的提示音响起。叶风点开,收了款。然后韩雪梅又发来一条:

“王阿姨情况稳定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她儿子说,等王阿姨出院了,一定要请您吃顿饭。您可别推辞啊。”

叶风回了个“嗯”字。

他收起手机,继续看着对面的写字楼。阳光在玻璃幕墙上移动,光影变化。他忽然想起薇薇安的话:“我觉得您不止是个开出租车的。”

也许她是对的。也许周雨桐也是对的。也许陈曦也是对的。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离开过那个战场。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继续战斗。

他看了眼时间:13:50。还有一个小时十分钟。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向科技园的入口。

七、14:40 滨海新区科技园B座

叶风把车停在科技园的地下停车场。停车场很大,很干净,灯光柔和,地面是环氧树脂的,能照出人影。这里停的都是好车:特斯拉、奔驰、宝马、保时捷……他的深蓝色出租车停在这里,像个误入高档宴会的流浪汉。

他锁好车,走向电梯间。电梯是不锈钢的,门光可鉴人,映出他的样子:灰色的针织毛衣,黑色的夹克,蓝色的牛仔裤,一双已经磨损的运动鞋。头发有点乱,胡子没刮,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他按了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几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夹,或者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都下意识地让了让,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门打开,面前是明薇能源的前台。

前台很大,很空旷。背景墙是整面的LED屏幕,上面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蓝色的火焰,旋转的分子结构,快速行驶的氢能源汽车……前台后面坐着两个女孩,都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其中一个女孩站起来,微笑着问。

“我找赵明薇赵总。”叶风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下午三点,叶风。”

女孩在电脑上查了一下,点头:“好的,叶先生。赵总在等您。请跟我来。”

她从前台后面走出来,带着叶风穿过办公区。办公区是开放式的,很大,很安静。员工们都在埋头工作,偶尔有人抬起头看一眼,但很快又低下去了。空气里有咖啡的香味,和中央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女孩把叶风带到一扇深灰色的门前。门是实木的,很厚重,上面没有任何标识。

“赵总在里面等您。”女孩敲了敲门,然后推开。

叶风走进去。

办公室很大,至少有八十平米。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海州的城市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房间的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相框,和一个造型奇特的摆件——看起来像某种分子模型。

赵明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高,更瘦。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装,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是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没戴任何首饰,只有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

“……我知道,但我需要更详细的数据。不,不是下周一,是明天。明天上午十点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她的声音不高,但很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她挂了电话,转过身。

叶风终于看清了她的脸。她的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线条清晰。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显示她睡眠不足。

“叶先生。”她开口,声音比电话里稍微柔和了些,但依然保持距离,“请坐。”

叶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很舒服,但他坐得很直。

赵明薇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长,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没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没有任何饰品。

“感谢您准时赴约。”她说,眼睛直视着叶风,“我知道这很唐突,尤其是在大年初一。”

“您说,和我三年前在西南的经历有关。”叶风直接切入主题,“是什么事?”

赵明薇似乎对他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叶风面前。

“打开看看。”

叶风打开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上截取的。画面里是一个废弃的矿场,夜色中,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在画面的右下角,有几个人影,穿着迷彩服,其中一个人正朝镜头的方向跑来。

虽然很模糊,但叶风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老猫。他的战友,小队的队长。

“这张照片,”赵明薇缓缓开口,“是从三年前西南边境那场冲突的现场资料里找到的。官方报告说,那是一次反恐行动,目标是清除一个制造简易爆炸物的窝点。您的小队执行了那次任务,结果……您知道的。”

叶风的手握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张照片怎么了?”他问,声音平静。

“您不觉得奇怪吗?”赵明薇身体前倾,盯着叶风的眼睛,“一次反恐行动,为什么会有境外媒体在现场附近?这张照片,是我们从一个德国记者的遗物里找到的。他当时在边境做难民问题的报道,碰巧拍到了这一幕。三天后,他被发现死在宾馆里,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他所有的资料都不见了,除了这张照片,被他藏在相机存储卡的加密分区里。”

叶风看着照片。老猫的脸在火光中有些扭曲,但能看见他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他的眼神……是惊恐?还是愤怒?

“这个德国记者,”叶风问,“和您有什么关系?”

赵明薇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他是我在德国留学时的同学,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叫汉斯·伯格。他是个好人,一个真正的记者。他死前给我发过一封邮件,只有一句话:‘小心,他们在看着。’”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赵明薇摇头,“我查了三年,只查到一些零碎的线索。汉斯的死不是意外,那张照片也不是偶然拍到的。那场所谓的‘反恐行动’,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查过您的资料。叶风,前‘龙焱’特种部队成员,代号‘孤狼’。三年前那次行动的唯一幸存者。退伍后,在海州开出租车,三年内拾金不昧二十七次,送突发疾病乘客就医九次,协助警方抓捕犯罪嫌疑人三次。很干净的记录,干净得……不像真的。”

叶风看着她:“您到底想说什么?”

赵明薇深吸一口气:“我想请您帮我查清三年前的真相。查清汉斯是怎么死的,查清那场行动背后到底藏着什么。作为交换,我会告诉您一些事——关于您那些战友的真正死因,关于您为什么会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还有一些……您可能不知道的,关于您自己的事。”

办公室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阳光移动,在桌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城市隐约的喧嚣,但在这个隔音良好的办公室里,一切都显得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叶风看着赵明薇。她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烁,没有回避。她在说真话,至少,她在说她认为是真话的话。

“为什么找我?”叶风问,“我只是个开出租车的。”

“因为您是当事人。”赵明薇说,“因为您有战斗经验。因为您……足够警惕,足够谨慎,也足够低调。而且,您有动机。您不想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您不想知道,您的战友为什么牺牲吗?”

叶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的习惯。

“您怎么确定,我想知道?”他问。

“因为您还活着。”赵明薇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叶风心上,“活着的人,总要为死去的人做点什么。否则,活着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叶风心里某个上了锁的盒子。三年来,他试图忘记,试图麻木,试图用重复的日常淹没那些疑问。但有些东西是淹没不了的。它们像水底的暗礁,平时看不见,但一直在那里,等着船撞上去。

“您想让我怎么查?”叶风问。

赵明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叶风动摇了。

“先从我的公司开始查。”她说,“明薇能源最近在研发一项突破性的氢燃料电池技术。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可以让氢能源汽车的成本降低40%,续航提高50%。但最近半年,我们遇到了很多‘意外’——实验室数据被盗,核心工程师被竞争对手挖走,还有两次……未遂的入室盗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怀疑,这些事和三年前那场行动有关。我怀疑,有人在盯着这项技术,而且,他们和当年在西南边境的那些人,可能是同一批人。”

叶风皱眉:“您是说,三年前的那场行动,和您现在的研究有关?”

“我不知道。”赵明薇摇头,“但太多的巧合就不是巧合了。汉斯死前在查边境的武器走私,他拍到了那张照片。我现在在做新能源技术,有人想偷。这两件事看起来没关系,但我总觉得……它们背后是同一只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风:“叶先生,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我父亲十年前是海州的副市长,主管城建。他退休后,身体一直不好。去年,他跟我说了一件事——他在任期间,曾经批过一个项目,是滨海新区的一块地。那块地后来建成了科技园,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栋楼。”

她转过身,看着叶风:“那块地的中标方,是一家外资背景的房地产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德国人。他的名字,叫克劳斯·施密特。而克劳斯·施密特,是汉斯在德国的资助人,也是他毕业论文的导师。”

叶风感觉后背一阵发凉。所有的线索开始连接,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您在怀疑什么?”他问。

“我怀疑,三年前的那场行动,根本不是什么反恐行动。”赵明薇一字一句地说,“我怀疑,那是一次灭口。有人想掩盖什么,而您的小队,不小心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汉斯也是。现在,轮到我了。”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更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

叶风看着桌上的照片。老猫的脸在火光中扭曲,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喊——

喊什么?

他忽然想起来,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老猫朝他喊的好像是:“跑!快跑!”

但为什么是跑?跑什么?

“我需要时间考虑。”叶风说,站了起来。

“当然。”赵明薇点头,“但请尽快。我的时间不多了。他们的耐心,也不多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给叶风:“这里面有两万块钱,算是定金。无论您接不接这个委托,这钱都是您的。就当是……新年红包。”

叶风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我不收不明白的钱。”他说。

“那就让它变得明白。”赵明薇说,“接下这个委托,查清真相。为了您的战友,为了汉斯,也为了……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人。”

叶风沉默了很久。窗外,太阳开始西斜,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斑。城市的天际线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美得不真实。

他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我怎么联系您?”他问。

赵明薇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他。和普通名片不同,这张名片是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串数字,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打这个号码,任何时候都可以。”她说,“但请用公共电话,或者一次性手机。您的手机可能被监听。”

叶风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

“我会联系您。”他说,转身走向门口。

“叶先生。”赵明薇在他身后叫住他。

他回头。

“小心。”她说,眼神很复杂,“这个城市,看起来平静,但底下全是暗流。您开出租车,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有些人,您最好别让他们上车。”

叶风点点头,推门离开。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他站在走廊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战鼓。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信封,和那张黑色名片。然后又摸到周雨桐的名片,和薇薇安昨晚给的那袋面包。

这个城市确实有很多秘密。而他现在,正在一步步走进这些秘密的中心。

他走向电梯。电梯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缓缓下降。在金属墙壁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的脸——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重新燃起的东西。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明亮的大堂,走向停车场。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科技园里那些玻璃幕墙的建筑。它们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一座座水晶棺材,美丽,冰冷,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走到自己的出租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手机震动,新的订单:

出发地:滨海新区派出所

目的地:市刑侦支队

里程:9.8公里

预计车费:30元

备注:公务用车,请开发票。

叶风点了接单。深蓝色出租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后视镜里,科技园B座在夕阳下越来越远。十二层的某个窗户后面,赵明薇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街角。

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他答应了。”她说,声音很轻,“接下来,就看他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确定他是合适的人选?”

“不确定。”赵明薇说,“但他是唯一的人选。他活下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而且……他看起来,还没有完全忘记怎么战斗。”

“小心点,明薇。这场游戏,我们输不起。”

“我知道。”赵明薇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城市华灯初上,万家灯火。但在这片温暖的灯光下,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苏醒,蠢蠢欲动。

而一辆深蓝色的出租车,正载着这个城市最新的秘密,驶入夜幕。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