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长老深夜回山,还带回了一个年幼弟子的消息,不过半宿功夫,便已在碧霞宗内门传得沸沸扬扬。
事实上,这一夜宗门之内根本没多少人真正安睡。
碧霞宗地界广袤,方圆数百里尽是宗门私产,外围布下了层层叠叠的大型幻阵与防御法阵,既能隔绝凡尘俗世的闯入,也能约束门内弟子不得擅自外出。
如此森严的防护之下,任何一丝异常的灵力波动、任何一道破空而来的身影,都逃不过暗处值守弟子的耳目,更不必说九长老马修亲自携人归山这般大事。
整个碧霞宗在册弟子近千人,森严有序地分为内门与外门两部分,两脉各设总堂,掌管弟子信息登记、任务派发、灵材补给与宗门戒律等一应事务,规矩分明,秩序井然。
外门占据了宗门超过一半的地域,就连唯一一条获准离开宗门的正式通道,也设在外门地界之内。外门总堂常年派发值守任务,命弟子轮班看守通道,严防外敌入侵,也杜绝门内之人偷逃离去。
外门的待遇远不及内门优渥,漫山遍野除了必要的公共修炼场、丹药堂、法器阁之外,几乎没有现成的居所。外门弟子想要住得安稳舒适,必须凭借完成任务积攒的贡献点兑换建材,亲手搭建屋舍,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
而内门弟子则截然不同,但凡入了内门,皆可分得独属于自己的山峰与现成居所,殿宇雅致,庭院清幽,甚至早早通了电,装上了现代设施,生活条件与外门判若云泥。
作为玄门之中数一数二的一流势力,碧霞宗底蕴深厚,实力强横,即便凡尘俗世的政府几番施压交涉,宗门也始终我行我素,闭门修行,从不理会外界的纷扰与约束,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一夜无惊无扰,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抹蒙蒙亮的鱼肚白,沉睡中的袁珺瑶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全然陌生的奢华房间,柔软宽敞的大床,光滑洁净的地板,落地窗透进淡淡的晨光,一切都与乡下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截然不同。
身边空荡荡的,那位昨日才认下的便宜师父不知所踪,小小的珺瑶心头瞬间涌上一阵慌乱,小手紧紧攥住身下柔软的被褥,鼻尖微微发酸,险些落下泪来。
她强忍着不安,慢慢坐起身,这才惊觉身上早已换上了一身干净漂亮的浅粉色小裙子,布料柔软顺滑,贴在身上格外舒服。而她昨日穿来的那身打满补丁、沾满泥土的旧衣裳,早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平整,整整齐齐折叠放在一旁的实木桌上,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床边还摆着一双崭新的黑色布鞋,针脚细密,大小合脚,一看便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珺瑶小心翼翼地穿上新鞋,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走到房门前,小手微微颤抖,轻轻将门拉开一条细小的缝隙,偷偷向外张望。
可视线刚探出去,便对上门外一道笔直挺立的身影——一个身着黑色西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正一丝不苟地守在门口,面容沉静,气质恭谨。
突如其来的陌生人吓得珺瑶浑身一僵,下意识尖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便朝着后方重重倒去。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狠狠摔在地上时,一股温和柔软、毫无压迫感的力量骤然从背后托住了她,稳稳将她扶稳,没有让她受到半分磕碰。
与此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年轻管家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抱歉,惊吓到小姐了。早餐已经备好,老爷正在餐厅等候您一同用膳。”
珺瑶惊魂未定,小手紧紧捂着胸口,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小声问道:“老爷是谁?我……我这是在哪里?”
管家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这里是小姐的新家,我们老爷,是碧霞宗九长老马修,也就是您的师父。而我,是这座别墅的管家,姓李。”
“李管家……”珺瑶小声重复了一遍,脑海里渐渐回忆起昨日的种种,想起那位带她飞天、给她取名的温柔师父,确实名叫马修。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放下,戒心也淡了几分,乖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李管家。”
“小姐不必客气,请随我来。”
李管家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步伐沉稳地在前引路,没有丝毫多余的打量,也没有半分轻慢,让自幼在旁人闲言碎语中长大的珺瑶感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心。
她紧紧跟在李管家身后,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脚下的地板光洁照人,两侧的墙壁挂着淡雅的书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餐厅。
餐厅宽敞雅致,一张长长的实木餐桌摆放中央,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早餐,香气扑面而来。餐桌主位旁,坐着一位身着浅灰色休闲服的年轻男子,眉眼俊朗,气质温润,正是她的师父马修。
昨日初见时,师父一身正装,清冷出尘;今日换上休闲服,反倒多了几分亲近的烟火气,依旧好看得让她不敢直视。
珺瑶连忙低下头,按照路上李管家教她的规矩,轻轻鞠了一躬,细声细气地打招呼:“师父早上好。”
马修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声音温醇:“珺瑶醒了?过来,坐为师身边。”
“是,师父。”
珺瑶依言小步走到马修身旁,乖乖坐下。可目光一落在桌上丰盛的早餐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一锅金黄浓郁的鸡汤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软糯绵密的肉粥冒着热气,还有几样精致小巧的点心、清爽的小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在乡下的家里,别说是这般丰盛的餐食,就算是逢年过节,也未必能沾得上荤腥。平日里能吃饱野菜窝头,便已是知足,眼前这一切,是她想都不敢想的富足。
马修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馋意,却又强忍着不动的乖巧模样,心头越发柔软,轻声解释道:“这些餐食里都加了灵植,吃下去可以快速改善你的体质,排出体内杂质毒素,都是特意为你准备的,尽管吃。等你用完早餐,为师便带你去内门总堂登记入册,正式成为碧霞宗的弟子。”
珺瑶闻言,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小眉头,满脸不安地小声问道:“啊?这……这些东西一定很贵吧?”
她虽年纪小,却也知道柴米油盐的珍贵。昨日师父待她再好,她也不敢毫无顾忌地享用这般贵重的食物,贫穷刻在骨子里的谨慎,让她下意识地顾虑再三。
马修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温柔又笃定:“傻孩子,为师就算再穷,养你一个小徒弟也绰绰有余,放心吃便是,不必顾虑这些。”
得到师父的肯定,珺瑶不再犹豫,却依旧没有先动筷子。她拿起桌上的瓷碗,先小心翼翼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双手捧着递到马修面前,小脸上满是认真:“师父也吃。”
这是她在家中养成的习惯。平日里做饭,都是她跟在母亲身边打下手,农忙时节,母亲下地干活,她便在家做好一家子的饭,提前盛好摆上桌,等着父母回来就能吃上一口热乎的。敬长惜幼,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马修看着眼前这碗递到面前的热粥,又看了看小女孩眼底纯粹的恭敬与乖巧,心头一暖,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笑意更深:“好,师父吃。”
珺瑶这才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埋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灵植熬制的粥品入口绵密,鲜香四溢,一股暖暖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四肢百骸都变得舒舒服服。她饿得狠了,吃得极快,不过几口,一碗粥便见了底。
马修默默将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未动的粥,轻轻推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吃。
珺瑶抬头看了看师父,见他神色温和,没有丝毫不悦,才小声说了句“谢谢师父”,再次埋头吃了起来。
一顿早餐足足吃了近一个时辰。
桌上满满一桌的灵食,竟被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吃得干干净净,连汤底都不剩半点。珺瑶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马修看着她满足的小模样,眼底笑意不减,吩咐李管家收拾餐桌,自己则带着洗漱一新、换上干净衣裙的珺瑶,准备前往内门总堂。
走出别墅,马修轻轻揽住珺瑶的腰肢,脚下灵力微动,两人便缓缓腾空而起。
这是珺瑶第二次飞行,却依旧难掩心中的震撼。
她趴在师父怀里,低头俯瞰脚下的碧霞宗,只见内门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奇花异草遍地生长,殿宇楼阁隐于山间,清泉飞瀑潺潺流淌,宛如传说中的仙境一般,美得让她屏住了呼吸。
山间不时有弟子御器飞行,身影灵动,在峰峦之间跃动,灵力波动清晰可辨,处处都透着与凡尘截然不同的仙家气象。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两人便落在一座山脚的大院门前。
院门巍峨,上方悬挂着一块漆黑牌匾,上面镌刻着两个笔力遒劲的鎏金大字——总堂。
牌匾灵气萦绕,一看便知是炼器堂精心炼制的法器,威严庄重,尽显宗门气派。
两人刚一落地,厚重的大门便自动向内敞开,仿佛有灵识一般。
马修牵着珺瑶的小手,迈步走了进去。
院内早已站满了人,清一色身着内门服饰的弟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珺瑶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惊讶与打量。
他们都是特意早早等候在此,就为了看一看这位被九长老亲自带回山的小师妹。
九长老马修在宗门内地位尊崇,修为深不可测,性情却素来清冷,独居一峰,从不轻易收徒,更从未带过任何人回山。如今突然带回一个年仅七岁的凡间小姑娘,怎能不让整个内门炸开了锅?
人群中的目光各异,有疑惑,有惊讶,更多的却是难以掩饰的欢喜与期待。
角落处,两个身着青色长袍的内门弟子靠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打趣。
“你瞧瞧,内门那些女弟子一个个都是几百岁的老怪物,脾气又硬又冷,半分情面都不讲,这下可算来了个真正的小师妹。你看这眉眼,再过几年,必定是个绝色美人,到时候肯定是宗门里的香饽饽。怎么样,刘兄,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提前预定一下?”
“赵钱,你小声点!别被九长老听见了,小心挨罚!”被称作刘兄的弟子连忙拉了拉同伴的衣袖,满脸紧张,“再说了,她还是个孩子,你胡说什么呢!”
“我就是说说嘛……”
两人自以为声音极低,可在场弟子修为皆不低,耳聪目明,就算不用传音,这番话也清清楚楚传入了众人耳中。
他们之所以故意开口说话,不过是借着打趣,宣泄内心的激动罢了。
内门本就男多女少,为数不多的女弟子要么修为高深、性情冷傲,要么年岁悠长、心无旁骛,根本不给旁人半分机会。外门弟子虽人数众多,男女比例均衡,可但凡能成双成对的,早已定下情缘,哪里还轮得到他们这些内门弟子挑选。
如今突然空降一位年幼可爱、又被九长老亲自护着的小师妹,怎能不让这些单身已久的内门弟子心痒难耐。
马修走在前方,将身后的议论声尽收耳底。他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咳嗽一声。
一声轻咳,不含半分灵力,却带着长老独有的威严,瞬间让喧闹的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弟子立刻收敛神色,垂手而立,不敢再发出半点声响。
珺瑶不明所以,只觉得身后的目光让她有些不安,便紧紧攥住马修的衣袖,小步跟在他身后,低着头走进了总堂大殿。
大殿之内空旷雅致,陈设简单,正中央摆放着一张长长的柜台,柜台后坐着一位身形微胖、面容和善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着卷宗,正是内门总堂堂主,孙勇。
马修停下脚步,侧身对珺瑶轻声介绍:“珺瑶,这位是内门总堂孙堂主,日后内门弟子的补给发放、任务登记、外出申请等一应事务,皆由孙堂主掌管,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来找他。”
珺瑶连忙抬起头,按照马修昨夜教她的宗门礼仪,对着孙勇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又乖巧:“孙堂主好。”
孙勇放下手中的卷宗,抬眼看向珺瑶,脸上立刻堆起温和的笑意,连忙起身还礼:“小友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说着,他掌心灵力微动,一枚通体莹润、雕刻着双鱼纹路的玉佩凭空浮现,玉佩灵光流转,一看便不是凡物。
他将玉佩递到珺瑶面前,笑着道:“初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的,这枚养神玉便赠予小友,可凝神静气,滋养神魂,对你日后修行大有裨益。”
院外围观的弟子中,不乏眼力过人者,一见到那枚双鱼玉佩,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再次压低声音议论起来。
“我的天!那不是孙堂主耗费八十年心血亲手炼制的养神玉吗?据说就连宗主开口,他都舍不得送出去,今天竟然直接送给了马长老的小徒弟!”
“孙胖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这哪里是送礼,分明是拼命巴结九长老啊!”
“陈龙,你能不能闭嘴!再胡说八道,小心孙胖子扒了你的皮!”
赵钱一把捂住身旁陈龙的嘴,满脸惊恐地看向大殿内,生怕孙勇发怒,连累到自己。
大殿内的两人全然没有理会院外的嘈杂。
珺瑶不知道这枚玉佩的珍贵,只知道是长辈赠予的礼物,连忙双手接过,再次恭恭敬的行礼:“谢谢孙堂主。”
她乖巧懂事的模样,让孙勇笑得越发和善。
马修适时开口,打断了寒暄:“闲话稍后再叙,孙堂主,先为本座的徒弟登记入册吧。”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孙勇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转向珺瑶,和声问道,“小友,不知你的全名是?”
珺瑶抬头看了看马修,得到师父的示意后,轻声答道:“我姓袁,师父给我取名珺瑶,袁珺瑶。”
“袁珺瑶……好名字。”
孙勇默念一遍,转身坐到柜台之后,拿起笔墨纸砚,在弟子名册上郑重写下“袁珺瑶”三个字,标注为九长老马修亲传弟子,归入内门嫡传之列。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从柜台下取出一块雕刻精美的木质令牌,轻轻放在桌面上。
“珺瑶小友,这是你的内门弟子身份牌,只需滴入一滴精血,便可彻底激活。持此牌,你可自由出入内门与外门各处地界,但若想离开宗门,前往凡尘俗世,必须提前来总堂报备申请,切记不可擅自离山,可明白?”
“珺瑶明白,谢谢孙堂主。”
珺瑶伸手拿起身份牌,令牌入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工整的“袁”字,反面雕刻着一片青叶图案,正是碧霞宗的宗门徽记。
她身上穿的小裙子没有口袋,只能一手攥着养神玉,一手握着身份牌,呆呆地站在原地,模样格外乖巧可爱。
马修看着她手足无措的小模样,轻声道:“珺瑶,伸手。”
珺瑶闻言,立刻乖乖伸出两只小手。
马修指尖微抬,两道细小的血珠便从她的指尖缓缓浮出,没有半分痛感,径直落在身份牌与养神玉之上,瞬间融入其中。
下一秒,珺瑶便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奇妙的联系将她与两件宝物相连,无论它们离自己多远,她都能精准感知到它们的位置,心中惊叹不已。
从昨日飞行,到今日的灵食、凭空出现的玉佩、滴血认主的令牌,一桩桩一件件,都彻底颠覆了她过往在乡下形成的认知。这个世界上,原来真的有如此多超乎想象的神奇事物,她也在努力强迫自己,快速适应这全新的一切。
孙勇见状,笑着继续解释道:“这身份牌不仅是出入凭证,内部还铭刻了空间阵法,内含一个五丈见方的储物空间,里面已经放好了内门弟子的标准配给。此物无需耗费精神力催动,乃是炼器堂最新研制的技术,你只需按住令牌上的‘袁’字,便可感应到内部空间;若是想收取物品,只需将令牌贴在物件之上,便可将其收入空间,极为方便。”
马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这般实用的储物法器,竟然已经研制成功了?炼器堂的动作,何时变得如此迅速了?”
孙勇闻言,笑着回忆道:“说来也是机缘巧合,乃是炼器堂几年前新收的一位海外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弟子研制而成。那孩子天资过人,将现代学识与古法炼器相结合,短短时间便造出了样品,今日正好给珺瑶小友用上,也算作是宗门的一份心意。”
两人交谈间,院外早已炸开了锅。
一众内门弟子听得清清楚楚,眼中满是羡慕与嫉妒。
新型储物身份牌,不用精神力,自带空间,还有全套配给,这般待遇,就连他们这些老牌内门弟子都不曾享有!
陈龙好不容易挣脱赵钱的手,再也忍不住,扯着嗓子朝着大殿内喊道:“孙胖子!不公平啊!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换换身份牌?我那块老牌子都快开裂了!”
这一声喊,瞬间打破了院内的安静,也让刚刚登记完成、正式成为碧霞宗内门弟子的袁珺瑶,彻底走进了所有弟子的视线之中。
阳光洒落在总堂院内,落在小女孩懵懂却清澈的眼眸里,属于她的仙门修行之路,自此正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