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14:37

三月初,阳光一天比一天暖。

小薇手上的戒指戴了半个月,还是每天要看好多遍。修书的时候看,喝茶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看,睡觉前也要看。周周说她得了“订婚综合症”,症状就是对着戒指傻笑。

“你至于吗?”周周翻着白眼,“不就一个戒指吗?”

小薇没理她,继续对着戒指傻笑。

至于。

这可是石头送的。那个话少面瘫耳朵红的石头,那个守了图书馆角落三十二年的石头,那个等了一个人三十年的石头。他送的戒指,她能不珍惜吗?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图书馆角落。推开门,石头正在修书。看到她进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上——那个戒指戴着的地方。

小薇注意到他在看,故意把手晃了晃。

石头低下头,继续修书,但耳朵红了。

小薇笑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傅,”她把手伸到他面前,“好看吗?”

石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你选的,当然好看。”

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小薇靠在他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嫩芽已经长成小叶子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师傅,”她说,“春天真好。”

石头点点头。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一起看。”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小薇正在修书,石头突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大盒子,木头的,很旧,上面落满了灰。

“这是什么?”小薇问。

石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摞本子。黑色的,和她的“修补记录”一样,但更旧。

“这是……”小薇愣住了。

石头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一看,是石头的笔迹,但日期是1989年。

“这是我年轻时候记的。”石头说,“每天修了什么书,想了什么,都记着。”

小薇一页页翻下去。1989年3月,他刚开始工作不久。记录很简单:修了三本书,喝了两次茶,看树三次。但偶尔会有几句不一样的:

“今天有个女孩来借书,问《边城》里那只狗叫什么名字。我说不知道,她有点失望。”

“那个女孩又来了,这次借《围城》。她说钱钟书写得真损,她喜欢。”

“她叫林砚。砚台的砚。”

小薇看着那些字,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的石头。年轻,话少,但心里记着一个人。

她继续往下翻。1990年,记录变多了。林砚的名字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林砚今天借了《诗经植物图鉴》,说里面的插图好看。”

“林砚问我,最喜欢《诗经》里哪一篇。我说《蒹葭》。她笑了,说她也喜欢。”

“林砚今天画了一只蝴蝶,夹在书里。她说她想变成蝴蝶,飞走。我说飞走了就别回来。她瞪我一眼,说偏要回来。”

小薇看到这里,忍不住笑了。

年轻的石头,也会开玩笑。

她继续翻。翻到1990年6月,记录突然断了。

不,不是断了,是变了。

从那天之后,记录变得很短,很机械。每天就是修了几本书,喝了几次茶,看了几次树。再也没有林砚的名字,再也没有那些带感情的话。

小薇知道那天是什么日子。

林砚毕业的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坐在那儿,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傅,”她轻声问,“后来呢?”

石头转过头,看着她。

“后来就不记了。”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为什么不记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人看了。”

小薇愣住了。

没人看了。

他记那些,是给谁看的?给自己?还是给林砚?

也许都有吧。记给自己看,也记给她看。但她走了,就没人看了。

所以他不记了。

小薇把本子放回盒子里,看着那一摞黑色封皮。从1989年到1990年,只有一年多。剩下的三十年,都是空白。

她突然有点心疼。

“师傅,”她拉住他的手,“以后我陪你看。”

石头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把那个盒子收好,放回柜子里。小薇说,等以后有时间,她要把那些本子都看一遍。石头说好。

但小薇知道,她看的不是本子,是他的过去。

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那些他一个人守着的日子。

她想了解。

三月底,小薇接到一个电话。

是她妈打来的。

“小薇,”她妈的声音有点奇怪,“你那个石头,多大了?”

小薇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查了一下,”她妈说,“他比你大三十三岁。”

小薇沉默了。

“你想过没有,”她妈继续说,“等你五十岁的时候,他八十三了。”

小薇还是没说话。

她妈叹了口气,说:“妈不是反对,就是想让你想清楚。”

挂了电话,小薇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石头比她大三十三岁。这是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现在二十二,他五十五。她三十二,他六十五。她四十二,他七十五。她五十二,他八十五。

等她老了,他更老了。

她不是没想过,只是一直不愿意想。现在她妈提出来,她不得不面对。

那天下午,她去图书馆角落,看着石头,心里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石头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小薇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

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小薇,”他说,“有什么话,就说。”

小薇看着他,看着那双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那几根花白的头发,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突然有点想哭。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比我大三十三岁。”

石头愣住了。

然后他点点头:“我知道。”

小薇继续说:“等你八十岁的时候,我才四十多岁。”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看着他,眼泪终于下来了。

“师傅,我怕。”

石头看着她哭,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小薇接过来,擦了擦眼泪。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小薇,”他说,“你怕什么?”

小薇想了想,说:“怕你走太早。”

石头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很平静。

“人都会走。”他说,“早晚的事。”

小薇愣了一下。

石头继续说:“我比你大,可能会先走。这是事实。”

小薇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石头看着她,抬起手,轻轻擦了擦她的眼泪。

“但你还在。”他说,“书还在,树还在,这个角落还在。”

小薇愣住了。

“你想我的时候,”石头说,“就看看书,看看树。我就在那儿。”

小薇看着他,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在告诉她,即使他走了,他也会一直在。在那些书里,在那棵银杏树里,在这个角落里。

她扑过去,抱住他。

“师傅,”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你别说了。”

石头轻轻抱住她,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他们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师傅,”她说,“我不怕了。”

石头看着她。

小薇笑了笑,说:“你说的对,书在,树在,你就在。”

石头点点头。

小薇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那我们继续修书吧。”

石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他们坐回各自的位置,继续修书。小薇修着修着,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怕不怕?”

石头抬起头:“怕什么?”

“怕我先走。”

石头想了想,然后说:“怕。”

小薇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怕。

石头看着她,说:“你走了,没人给我掉薯片渣了。”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四月初,小薇的爸妈要来学校。

她妈打电话说,想见见石头,当面聊聊。小薇紧张了好几天,生怕她妈说出什么难听的话。石头倒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每天照常修书喝茶看树,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师傅,你不紧张吗?”小薇问。

石头想了想,说:“有点。”

小薇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有点红。

她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也紧张,只是不表现出来。

那天下午,她爸妈到了。小薇去校门口接他们,石头在图书馆角落等着。

走进那个角落的时候,小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石头站起来,迎上去。

“叔叔好,阿姨好。”他说。

她妈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她爸也点点头。

四个人坐下,气氛有点尴尬。

小薇打破沉默:“妈,这就是石头。在图书馆工作三十二年了。”

她妈打量着石头,目光有点复杂。石头坐在那儿,也不躲,就那么让她看。

看了好一会儿,她妈开口了。

“你比我大十岁。”她说。

石头点点头:“是。”

“我们家小薇才二十二。”

石头又点点头:“我知道。”

她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给她什么?”

小薇愣住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石头也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说:“我能陪她。”

她妈看着他,没说话。

石头继续说:“陪她修书,陪她看树,陪她过每一天。我能给的,就是这些。”

她妈沉默了。

小薇在旁边听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她爸突然开口了:“你以前等过一个人?”

石头点点头。

“等了多久?”

“三十年。”

她爸愣住了。

石头看着他们,平静地说:“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女朋友,毕业第二年就出事了。我等她,是因为答应过她。但现在是现在,我心里只有小薇。”

她妈和她爸对视了一眼。

然后她妈叹了口气,说:“行吧。”

小薇愣住了。

行吧?这就行了?

她看着她妈,她妈也看着她。

“你自己选的人,”她妈说,“你自己负责。”

小薇眼眶有点热。

她站起来,抱住她妈。

“妈,谢谢。”

她妈拍拍她的背,小声说:“他对你好就行。”

那天晚上,小薇一家和石头一起吃了饭。在学校门口的饺子馆,就是去年元旦他们第一次吃饭的地方。

她爸和石头喝了两杯酒,话渐渐多了起来。她妈在旁边看着,偶尔插几句。小薇坐在那儿,看着这个画面,觉得像做梦一样。

吃完饭,送走她爸妈,小薇和石头站在校门口。

“师傅,”她拉着他的手,“你紧张吗?”

石头想了想,说:“还行。”

小薇笑了。

“我妈说行,你听到了吗?”

石头点点头。

“那我们……”小薇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什么时候结婚?”

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想什么时候?”

小薇想了想:“秋天吧。银杏叶黄的时候。”

石头点点头。

“好。”他说。

四月中旬,学校里的樱花开了。

小薇拉着石头去看樱花。那条樱花大道上挤满了人,到处都是拍照的。石头被人群挤得有点不自在,但小薇拉着他的手,他就跟着走。

走到一棵樱花树下,小薇停下来,让石头给她拍照。

石头举起手机,认真地拍了一张。

小薇凑过去看,差点笑喷。照片里,她被拍得又矮又胖,头顶还多了一截树枝。

“师傅,你这拍照技术……”

石头看了看照片,有点不好意思。

小薇笑着又让他拍了几张,终于有一张能看的。

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石头看着她的手机,突然说:“我以前也给她拍过。”

小薇愣了一下。

石头指了指那棵樱花树:“就在这儿。三十一年前。”

小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想象着三十一年前,年轻的石头站在这儿,给年轻的林砚拍照。那时候樱花也是这么开着,人也是这么多,只是现在换成了她。

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师傅,以后每年樱花季,我们都来拍。”

石头点点头。

他们站在樱花树下,看了一会儿花。花瓣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地上。

小薇伸手接住一片,看着那片粉色的花瓣,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说,林砚现在会在哪儿?”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

小薇看着那片花瓣,说:“我觉得她在看我们。”

石头没说话。

小薇继续说:“她看到你有人陪了,肯定很高兴。”

石头点点头。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回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小薇突然停下来。

“师傅,”她说,“我想给她扫墓。”

石头愣住了。

小薇看着他,说:“清明节过了,但我想去看看她。可以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第二天,他们去了公墓。

林砚的墓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安静的。墓碑上那行字还在:“砚,我走了。这本书留给你,等你看完最后一页,我就回来了。”

小薇站在墓前,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感慨。

林砚走了三十一年了。石头等了她三十年,现在有她了。她会怎么想?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是白色的菊花,和上次一样。

“林砚姐,”她轻声说,“我又来了。”

风吹过来,吹得花轻轻摇晃。

小薇继续说:“我和石头要结婚了。秋天,银杏叶黄的时候。”

她顿了顿,又说:“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石头站在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那个墓碑。

站了很久,他才开口。

“砚,”他说,“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小薇听得很清楚。

“我和小薇,要结婚了。”他说,“你会高兴的。”

风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小薇看着石头,他的眼睛有点湿,但没流下来。

她拉住他的手,握紧。

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小薇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墓碑在阳光里,安静地立着,白色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摆。

她突然想起林砚写的那句话:“石头,等我走了,你别忘了我。”

石头没忘。

但他也往前走了。

五月初,天气越来越热。

小薇的毕业论文写得差不多了,只等着答辩。每天下午,她还是去图书馆角落,帮石头修书,喝茶,看树。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修书,石头突然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个本子,新的,黑色封皮。

“这是什么?”她问。

石头说:“婚礼记录。”

小薇愣住了。

翻开本子,第一页写着:“小薇和石头的婚礼,2021年10月。”

下面是空白的,等着她填。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坐在那儿,耳朵红红的。

“师傅,”她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石头没回答。

小薇看着那个本子,又看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师傅,”她说,“我们一起记。”

石头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在那个本子上写下了第一条:

“5月10日,买了本子,准备婚礼。”

写完之后,小薇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们的婚礼,从今天开始准备了。

五月中旬,小薇开始忙起来了。

论文答辩,毕业手续,各种杂事。但不管多忙,她每天还是要去图书馆角落,哪怕只待一小时。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修书,石头突然问:“你毕业了住哪儿?”

小薇愣了一下。

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之前一直住宿舍,毕业了就得搬出去。

“不知道,”她说,“可能租房子吧。”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搬我那儿吧。”

小薇愣住了。

搬他那儿?那个小屋子?

石头看着她,说:“小是小了点,但够住。”

小薇想了想那个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确实小。

但她又想,和他一起住,小一点又怎样?

“好。”她说。

石头点点头。

那天晚上,小薇躺在床上,想着以后和石头一起住的日子。早上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去图书馆。晚上一起回来,一起做饭,一起看书,一起睡觉。

想着想着,她笑了。

周周在旁边问:“又傻笑什么呢?”

小薇说:“我要搬去和石头住了。”

周周愣住了。

然后她说:“卧槽,你们这是要同居了?”

小薇点点头。

周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吧,你高兴就行。”

小薇笑了笑,继续想她的。

五月底,小薇毕业了。

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和同学们一起拍照。拍完集体照,她跑去找石头。

石头站在图书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小薇跑过去,拉着他的手,让人帮他们拍照。

照片里,她穿着学士服,笑得很开心。石头站在旁边,也笑着,虽然笑得很浅。

拍完照,小薇看着那张照片,觉得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张。

“师傅,”她说,“这是我们第一张合影。”

石头点点头。

小薇把照片收好,说:“以后每年都拍。”

那天晚上,石头请她吃饭。还是那家饺子馆,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吃着饺子,小薇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

石头想了想,说:“觉得你挺傻的。”

小薇愣住了:“傻?”

石头点点头:“连《中国植物志》多重都不知道。”

小薇忍不住笑了。

“那后来呢?”她问,“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傻了?”

石头想了想,说:“你帮我修第一本书的时候。”

小薇愣了一下。

那是去年十一月的事。她第一次坐在小板凳上,修那本《新华字典》。笨手笨脚的,但还是修完了。

“那时候我觉得,”石头说,“你是认真的。”

小薇看着他,眼眶有点热。

“师傅,”她说,“我确实是认真的。”

石头点点头。

吃完饺子,他们一起往回走。月光很亮,照在路上,亮晶晶的。

走到图书馆门口,小薇突然停下来。

“师傅,”她说,“我想去看一眼。”

石头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

他们走进那个角落。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工作台上,落在那些书上,落在银杏树上。

小薇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熟悉的地方。

从第一次误闯进来,到现在,快两年了。两年里,她从一个掉薯片渣的学生,变成了这里的常客,变成了他的女朋友,变成了古籍修复助理,变成了他的未婚妻。

这个地方,改变了她的生活。

不,不是这个地方,是这个人。

她转过身,看着石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师傅,”她说,“谢谢你。”

石头看着她:“谢什么?”

小薇想了想,说:“谢谢你让我闯进来。”

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彼此,看着这个角落,看着窗外的银杏树。

站了很久,石头才开口。

“走吧,”他说,“明天还要来。”

小薇笑了。

对,明天还要来。后天还要来,大后天还要来。以后的每一天,都要来。

她拉着他的手,一起走出图书馆。

锁上门,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六月初,小薇正式搬进了石头的家。

那间小屋子,突然多了很多东西。她的衣服,她的书,她的小风扇,她的那个粉色封皮的本子。石头把衣柜腾出一半给她,把书架腾出一排给她,把桌子的另一边给她。

小薇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觉得特别满足。

虽然小,但是他们的。

第一天晚上,她躺在那张小床上,旁边是石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师傅,”她小声说,“我睡不着。”

石头侧过身,看着她。

“怎么了?”

小薇想了想,说:“太高兴了。”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小薇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很稳,很慢。

听着听着,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照进来了。石头不在旁边,厨房里传来声音。

小薇爬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石头正在做早饭,系着围裙,锅里煎着鸡蛋。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师傅,早。”

石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早。”

那天早上,他们一起吃了早饭。煎蛋,小米粥,咸菜。很简单,但小薇觉得特别好吃。

吃完饭,一起去图书馆。走在校园里,阳光很好,学生来来往往。小薇拉着石头的手,觉得特别满足。

这就是她要的生活。

六月中旬,婚礼筹备进入了具体阶段。

石头拿出一张存折,递给小薇。

小薇打开一看,愣住了。

数字不多,但也不少。对于一个修了三十二年书的图书馆管理员来说,这算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师傅,这……”

石头说:“办婚礼用的。”

小薇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继续说:“不够的话,我还有点。”

小薇眼眶有点热。

她把存折还给他。

“师傅,”她说,“不用这么多。”

石头愣住了。

小薇说:“我们就简单办一下。请几个朋友,吃顿饭就行。”

石头看着她,没说话。

小薇笑了笑,说:“婚礼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结婚。”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列了一个名单。要请的人不多:周周,几个室友,古籍部的王老师,还有几个平时关系好的同事。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小薇看着那个名单,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她问,“你想请林砚的姐姐吗?”

石头愣了一下。

小薇说:“她上次来,留了联系方式。”

石头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好。”他说。

小薇给林砚的姐姐发了消息。她很快回了,说一定来。

七月初,他们去领了结婚证。

从民政局出来,小薇拿着那个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上面有他们的照片,有他们的名字,有那个红红的印章。

“师傅,”她说,“我们结婚了。”

石头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嗯。”他说。

小薇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以后你就是我老公了。”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

小薇看着那两只红耳朵,笑得特别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请周周他们吃饭。还是在那个饺子馆,拼了两张桌子。周周带来了蛋糕,王老师带来了酒,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送走大家,小薇和石头慢慢往回走。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校园的小路上。

小薇拉着石头的手,靠在他肩膀上。

“师傅,”她说,“今天真高兴。”

石头点点头。

小薇想了想,又说:“以后每天都这么高兴。”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七月底,天气热得不行。

图书馆的空调呼呼地吹,那个角落还是很凉快。小薇每天和石头一起上班,一起修书,一起喝茶,一起看树。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修书,石头突然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淡黄色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小薇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

上面写着:

“此间薇儿,今天结婚了。阳光很好,她笑了。”

小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坐在那儿,低着头修书,但耳朵红红的。

小薇看着那张便签,又看看他,突然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师傅,”她说,“以后每天都给我写。”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每天?”他问。

小薇点点头:“每天。”

石头想了想,然后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修了一本书——《诗经》。修到《桃夭》那一篇,小薇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念了一遍,然后对石头说:“师傅,这首诗是写新娘的。”

石头看了一眼,点点头。

小薇靠在他肩膀上,说:“我就是那个新娘。”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紧了一点。

八月初,小薇收到了林砚姐姐的回信。

信里说,她一定会来参加婚礼。还随信寄了一张照片。

是林砚小时候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开心。

小薇把照片给石头看。

石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那个小盒子里,和其他的照片放在一起。

“师傅,”小薇问,“你想她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想。”

小薇点点头。

石头继续说:“但想的是以前。”

他看着小薇,眼睛后面的眼睛很亮。

“现在是现在。”

小薇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安心。

她知道,石头心里有林砚。那是他的过去,他的三十年,他的一部分。但她也知道,现在他心里的那个人,是她。

这就够了。

八月底,秋天快来了。

银杏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从边缘一点点蔓延。小薇每天都要看好几遍,看那些黄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深。

石头也陪她看。

有一天下午,他们站在窗户边,看着那棵树。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下来,金黄金黄的。

“师傅,”小薇说,“快黄了。”

石头点点头。

“我们的婚礼快到了。”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靠在他肩膀上,说:“紧张吗?”

石头想了想,说:“有点。”

小薇笑了。

“我也是。”她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看着秋天的脚步一点点走近。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们就要在那棵树下,举行他们的婚礼。

九月初,婚礼的准备工作进入了最后阶段。

小薇订了一件白色的裙子,不是婚纱,就是普通的白裙子。石头还是穿他那件深灰色的棉袄——小薇让他买件新的,他不肯,说这件挺好。

请帖发出去了,饭店订好了,蛋糕也订好了。一切都很简单,但小薇觉得特别满意。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修书,石头突然说:“我有个东西给你。”

小薇抬起头。

石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小薇打开一看,是一本书。很旧,很破,但很眼熟。

是那本《石头记》。

她愣住了。

石头说:“这本书,我等了三十一年。”

小薇看着那本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头继续说:“现在给你。”

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石头站在那儿,眼睛后面的眼睛很亮。

“最后一页,你看吧。”他说。

小薇低下头,翻开那本书。一页一页,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上,贴着一张便签。

是林砚的笔迹。

上面写着:

“石头,我走了。这本书留给你,等你看完最后一页,我就回来了。——但我知道,我回不来了。所以你别等太久。遇到好的人,就娶了吧。她会替我看完最后一页的。”

小薇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她早知道。”他说,“她知道她回不来。”

小薇看着那张便签,看着那行字,突然眼泪就下来了。

林砚,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孩,那个等了她三十年的女孩,那个让石头等了三十年的女孩。她早知道。

所以她留了这张便签。

“遇到好的人,就娶了吧。她会替我看完最后一页的。”

小薇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她走到石头面前,抱住他。

“师傅,”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她真好。”

石头轻轻抱住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他说,“你也是。”

那天下午,他们把那本《石头记》修好了。

最后一页,贴得整整齐齐。小薇看着那页纸,看着那张便签,心里很平静。

林砚走了,但她留下了这本书,留下了那句话,留下了石头。

现在,她替她看完了最后一页。

九月底,银杏叶全黄了。

金灿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薇每天站在窗户边,看着那些叶子,想着再过几天,她就要在那棵树下,和石头举行婚礼。

有一天下午,石头突然问她:“你紧张吗?”

小薇想了想,说:“有一点。”

石头点点头。

小薇反过来问他:“你呢?”

石头说:“也有一点。”

小薇笑了。

她拉着他的手,说:“我们一起紧张。”

石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

他们站在窗户边,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金黄的叶子,看着秋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还有三天。

三天后,他们就是夫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