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银杏树的叶子终于落光了。
小薇每天早上推开图书馆角落的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户边,看看那棵光秃秃的树。看了大半年,她现在已经能认出它的每个枝丫,哪根粗哪根细,哪根向左歪哪根向右斜,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师傅,”有一天她问,“这棵树有名字吗?”
石头正在修书,头也没抬:“没有。”
“咱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小薇想了想:“叫老黄?因为它秋天是黄的。”
石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
“不好听?”小薇又想了想,“叫金子?”
石头还是没说话。
“那你说叫什么?”
石头低下头,继续修书。
“它就叫树。”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石头来说,它就是树。看了三十二年的树,不需要名字,就像那个角落不需要名字,那些书不需要名字。它们就在那儿,陪着他就够了。
她走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石头手里的刷子又差点掉了。
小薇笑着回到座位上,开始修书。
十一月中旬,天气突然冷了。
不是秋天那种凉,是真的冷。小薇每天早上从宿舍出来,都要在寒风里缩成一团,跑到图书馆才缓过来。石头看她那样,也不说话,只是默默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电暖器。
很小,很旧,开关都掉了漆,但打开之后,热乎乎的,对着吹特别暖和。
“师傅,这哪儿来的?”
石头说:“以前买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石头想了想:“1989年。”
小薇愣住了。1989年?那不就是林砚在的时候?
她看着那个小电暖器,想象三十一年前,林砚也坐在这个位置,对着它取暖。那时候它还是新的,开关上的漆还没掉,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现在它老了,她也老了——不,她不在了。但电暖器还在,石头还在。
“师傅,”她问,“这电暖器用了三十一年?”
石头点点头。
“还能用?”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看着那个老古董,突然有点感动。三十一年,它一直在这儿,每年冬天拿出来,对着那个位置吹。以前是对着林砚,现在是对着她。
她靠在椅子上,让热风吹着自己,觉得特别暖和。
不光是身上暖和,心里也暖和。
那天下午,小薇正对着电暖器修书,突然闻到一股怪味。
她吸了吸鼻子,四处找。味道是从电暖器里冒出来的,一股焦糊味。
“师傅,不好!”
石头已经站起来了,快步走过来,拔掉插头。电暖器还在冒烟,发出滋滋的声音。
“坏了。”他说。
小薇看着那个老古董,有点心疼。用了三十一年,终于坏了。
石头把电暖器拿到一边,检查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修不好了。”
小薇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总觉得有点不一样。
“师傅,”她小声问,“你难过吗?”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难过什么?”
“这个电暖器,”小薇说,“用了几十年,坏了。”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东西总会坏。”
小薇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但石头没再说。他只是把电暖器放到一边,回到工作台后面,继续修书。
那天下午,小薇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电暖器坏了,是因为石头的表情。他太平静了,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小薇知道,他心里肯定有事。
晚上回到宿舍,她给石头发消息:“师傅,你没事吧?”
石头回:“没事。”
她又发了一条:“电暖器坏了,你难过吗?”
过了很久,石头回:“有一点。”
小薇看着这三个字,心里有点酸。
她发了一条:“明天我给你买一个新的。”
石头回:“不用。”
“为什么?”
石头回:“旧的挺好。”
小薇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明白过来。
他难过的不是电暖器坏了,是那个年代的东西又少了一件。那个有林砚的年代,那个她还在的年代。
她想了想,发了一条:“师傅,旧的没了,新的还在。”
石头没回。
但第二天,小薇还是去买了一个新的电暖器。小小的,白色的,开关是新的,吹出来的风也是新的。
她抱着电暖器走进角落,放在石头面前。
石头抬起头,看着那个新电暖器,又看看她。
“说了不用。”他说。
小薇把电暖器插上电,打开开关,热风吹出来。
“旧的没了,有新的。”她说,“你习惯习惯。”
石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修书。
但小薇注意到,他把椅子往电暖器那边挪了一点。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对着新电暖器,修书,喝茶,偶尔说几句话。窗外的风很大,但角落里暖洋洋的。
小薇觉得,新的也挺好的。
十一月下旬,小薇的考研复习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她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泡在图书馆角落。石头也不打扰她,只是默默在旁边修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有时候她复习累了,抬起头,和他的目光对上,两个人就相视一笑,然后各自继续。
有一天下午,小薇正在背政治,背着背着就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毯子。不是那件工作服,是一条新毯子,灰色的,软软的,很暖和。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正在修书,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
“醒了?”
小薇点点头,指着那条毯子:“这哪儿来的?”
“买的。”石头说。
“什么时候买的?”
石头没回答。
小薇看着那条毯子,又看看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石头手里的刷子又差点掉了。
小薇笑着回到座位上,把毯子裹在身上,继续背书。
真暖和。
十二月初,考研的日子到了。
小薇考了两天,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长长地舒了口气。她在教学楼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考完了,然后呢?
然后她可以去图书馆角落了。
她快步走到图书馆,推开那个角落的门。石头正在修书,看到她进来,抬起头。
“考完了?”
小薇点点头,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
“累死了。”
石头看着她,也没说话,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保温杯,热腾腾的。
“姜茶?”小薇接过来。
石头点点头。
小薇喝了一口,烫烫的,辣辣的,甜甜的。和以前一样。
她靠在椅子上,喝着姜茶,看着石头修书,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
“师傅,”她说,“考完了,可以天天来陪你了。”
石头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点点头:“好。”
就一个字。
但小薇听出了很多意思。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周周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然后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给石头发消息。
“师傅,明天见。”
石头回:“明天见。”
她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十二月的日子过得很慢,也很快。
慢是因为每天都差不多,快是因为一眨眼就到月底了。小薇每天去图书馆角落,和石头一起修书,喝茶,看树。窗外的银杏树光秃秃的,但她知道,那些小凸起里面,藏着明年的叶子。
有一天下午,小薇正在修书,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你过年回家吗?”
石头摇摇头。
“那我陪你过年。”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你妈那边?”
小薇说:“我跟她说,她不反对。”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小薇看着他,突然想起去年元旦,她给他打电话,他说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今年不一样了,今年有她了。
她笑了笑,继续修书。
元旦前一天,图书馆闭馆。
小薇帮着石头收拾东西。他把工具一个个放进铁盒子里,把修了一半的书用布盖好,把那个新电暖器收进柜子里。一切收拾妥当,他站在工作台前面,看了看四周。
小薇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四周。
这个角落,她来了一年多了。从最初的无意闯入,到现在的天天报到。这里每一本书,每一个书架,每一寸阳光,她都熟悉。
“师傅,”她说,“明天我来找你。”
石头点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锁上门。站在门口,冷风吹过来,小薇缩了缩脖子。
石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小薇愣住了。
那条围巾是灰色的,毛线的,有点旧,但很暖和。围在脖子上,有石头的味道。
“师傅,你不冷吗?”
石头摇摇头。
小薇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然后转身跑了。
跑到宿舍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头还站在图书馆门口,远远地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
那天晚上,小薇把那条围巾放在枕头边,闻着上面的味道,睡得很香。
元旦那天,小薇起得很早。
她穿上最厚的衣服,围上石头的围巾,背着包出了门。走到教职工宿舍楼下,她给石头发消息:“我到了。”
过了一会儿,石头下来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戴着那顶帽子,看到她,点点头。
“上去吧。”他说。
小薇跟着他上楼。楼梯很窄,很旧,墙皮有点脱落。走到三楼,他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门。
小薇走进去,愣住了。
很小的一间屋子,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满满的都是书,有些很旧,有些新一点。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和图书馆那个一样,印着“劳动光荣”。
最让她愣住的是窗户。
窗户正对着图书馆的方向,能看到那个角落的窗户。虽然隔得很远,但她知道那是哪儿。
“师傅,”她指着那个方向,“你每天看那儿?”
石头点点头。
小薇看着那个窗户,想象石头每天站在这儿,看着图书馆那个方向。看了多少年?三十年?
她转过身,看着他。
石头站在门口,有点局促。可能是第一次有人来他家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薇走过去,拉住他的手。
“师傅,你家真好。”
石头愣了一下:“好?”
小薇点点头:“有书,有窗户,有你。”
石头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睛亮了。
那天,他们一起包了饺子。石头调的馅,小薇擀的皮,两个人配合得还不错。虽然小薇擀的皮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厚有的薄,但石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把那些奇形怪状的皮都包成了饺子。
煮好的饺子端上桌,热气腾腾的。小薇夹了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石头递过来一碗醋。
小薇蘸了醋,吃下去,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饺子。
吃完饭,他们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天很蓝,阳光很好,远处的图书馆楼顶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师傅,”小薇靠在他肩膀上,“以后每年元旦,都一起过。”
石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元旦过后,日子继续。
小薇还是每天去图书馆角落,还是帮石头修书,还是对着那个新电暖器取暖。石头还是老样子,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她心跳加速的话。
有一天下午,小薇正在修书,石头突然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个信封,淡黄色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
小薇愣了一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她的照片。
但不是现在的她,是年轻时候的她?不对,不是她,是……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低着头修书,没看她。
小薇又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裙子,站在银杏树下,笑得很开心。那眉眼,那笑容,和她有几分像,但不是她。
是林砚。
她愣住了。
这是林砚的照片?石头怎么会有?
她翻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1989年秋天,石头拍的。”
小薇看着那行字,突然明白过来。
这是石头拍的。三十一年前,他站在这个角落,或者别的地方,给林砚拍了这张照片。她站在银杏树下,笑得那么开心。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还是没抬头,但耳朵红了。
“师傅,”她问,“你一直留着?”
石头点点头。
“为什么现在给我?”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该看看。”
小薇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和自己有几分像的女孩,心里有点复杂。
但她知道石头为什么给她。因为她是现在的人,是和他在一起的人。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给她看,是因为信任她,是因为想让她了解全部的自己。
她把照片小心地收起来,和那些便签放在一起。
“师傅,”她说,“她真好看。”
石头抬起头,看着她。
“你也好看。”他说。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石头手里的刷子又差点掉了。
那天下午,他们一起修了一本书——《长恨歌》。白居易的,很旧的一个版本,书页泛黄,边角有点破损。修着修着,小薇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傅,你说,唐明皇和杨贵妃,算真爱吗?”
石头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你说,什么是真爱?”
石头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在一起,就是真爱。”他说。
小薇愣住了。
在一起,就是真爱。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就是在一起。每天一起修书,一起喝茶,一起看树,一起吃饭,一起过年。在一起,就是真爱。
她看着他,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看着他沾着纸屑的手,突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师傅,”她说,“那我们天天在一起。”
石头点点头。
一月中旬,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小薇照常去图书馆角落。推开门,发现石头不在。工作台上放着一张便签:
“古籍部开会,下午回来。”
她笑了笑,把便签收好,坐到老位置,开始修书。
修着修着,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石头回来了,抬起头,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的样子。女的穿着羽绒服,男的戴着眼镜。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是谁?”女的问。
小薇站起来:“我叫小薇,是这里的古籍修复助理。”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石头呢?”男的问。
“开会去了,下午回来。”
两个人走进来,四处看了看。女的走到工作台前面,拿起一本修了一半的书,翻了翻。
“还是这些书,”她说,“和三十年前一样。”
小薇愣住了。
三十年前?
她看着这两个人,突然有个猜测。
“你们是……”她问,“林砚的家人?”
女的转过头,看着她,目光有点复杂。
“你怎么知道?”
小薇说:“我听石头说起过。”
女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林砚的姐姐。这是我丈夫。”
小薇愣住了。
林砚的姐姐?
她看着那个女的,确实和林砚有点像,眉眼间有几分相似。
“阿姨好。”她说。
林砚的姐姐点点头,继续看那些书。她丈夫站在旁边,也不说话,只是看着。
过了一会儿,林砚的姐姐放下书,走到窗户边,看着外面那棵银杏树。
“这棵树还在。”她说。
小薇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
林砚的姐姐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小薇。
“你和石头,什么关系?”
小薇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是他女朋友。”
林砚的姐姐愣住了。
她丈夫也愣住了。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砚的姐姐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有点复杂的笑。
“他总算走出来了。”她说。
小薇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砚的姐姐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你和她有点像。”她说,“眉眼那里。”
小薇知道她说的是林砚。
林砚的姐姐叹了口气,说:“我妹妹走了三十年。石头等了她三十年。我们每次来,他都一个人,守着这个角落,守着那些书。我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
她看着小薇,目光里有点什么。
“现在有你了,挺好。”
小薇听着,心里有点酸,又有点甜。
林砚的姐姐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工作台上。
是一个小盒子,木头的,很旧。
“这是我妹妹的遗物,”她说,“有些照片,有些信。留着也没用,给他吧。”
小薇看着那个盒子,点点头。
林砚的姐姐和丈夫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然后推门出去。
小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盒子,愣了很久。
石头回来的时候,看到她坐在那儿发呆,面前放着一个小盒子。
“怎么了?”他问。
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林砚的姐姐来过了。”她说,“这是她留下的。”
石头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小盒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是照片,很多照片。还有信,叠得整整齐齐的。
他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慢。
小薇在旁边坐着,没说话。
看了很久,他把盒子盖上,放回桌上。
“都是以前的东西。”他说。
小薇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他心里肯定不平静。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拉住他的手。
“师傅,”她说,“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就收着。”
石头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好像有点湿。
然后他点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没修书,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小盒子。石头偶尔打开看看,然后盖上。小薇在旁边陪着,什么也没说。
快下班的时候,石头把盒子收进柜子里,和那个铁盒子放在一起。
“走了。”他说。
小薇站起来,和他一起走出图书馆。
外面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小薇缩着脖子,石头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
小薇看着他,突然问:“师傅,你难过吗?”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一点。”
小薇拉着他的手,说:“难过就难过,我陪着你。”
石头看着她,眼睛好像亮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一直想着那个小盒子。
里面有林砚的照片,林砚的信,林砚的遗物。石头看了,会想起什么?会难过吗?会想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石头现在有她了。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她会一直陪着他。
她翻了个身,给石头发消息:“师傅,睡了吗?”
石头回:“还没。”
她又发了一条:“明天见。”
石头回:“明天见。”
她看着这两个字,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月底,春节快到了。
小薇回家待了几天,陪她妈过年。走之前,她和石头约好,初五就回来。
她妈问她:“那个石头,对你好吗?”
小薇点点头。
她妈叹了口气,说:“那就行。”
初五那天,小薇坐火车回学校。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走出站,看到石头站在出站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她跑过去,抱住他。
“师傅,你怎么来了?”
石头把保温杯递给她:“姜茶,路上冷。”
小薇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烫的,辣辣的,甜甜的。
她拉着他的手,一起往回走。
路上有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路灯照在雪上,亮晶晶的。小薇看着那些雪,突然想起去年冬天,石头送她回宿舍,也是这样的路。
一年了。
这一年,发生了好多事。她表白了,他接受了,她留校了,他教她修古籍了,他们一起过了元旦,一起看了林砚的遗物。
这一年,她从一个掉薯片渣的学生,变成了他的女朋友,变成了古籍修复助理。
她靠在他肩膀上,说:“师傅,一年了。”
石头点点头。
“以后还有好多年。”她说。
石头又点点头。
小薇笑了笑,握紧他的手。
回到学校,石头送她到宿舍楼下。小薇站在门口,看着他。
“师傅,明天见。”
石头点点头。
小薇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楼里。
跑到楼上,她打开窗户,往下看。石头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她。
她挥挥手,他也挥挥手。
然后他转身,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小薇关上窗户,躺到床上,掏出手机,给石头发消息。
“师傅,到了吗?”
石头回:“到了。”
她又发了一条:“晚安。”
石头回:“晚安。”
她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二月,春天快来了。
银杏树上还是光秃秃的,但小薇知道,那些小凸起正在变大。再过一个月,叶子就会冒出来。
每天下午,她和石头站在窗户边,看那棵树。有时候她会指着某个枝丫说:“师傅,你看,这里好像大了一点。”石头就凑过来看,然后点点头。
有一天下午,小薇正在修书,石头突然递给她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盒子,不是林砚那个,是新的,用红纸包着。
小薇愣住了:“这是什么?”
石头说:“新年礼物。”
小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小戒指。银色的,很细,上面刻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她抬起头,看着石头。
石头站在那儿,耳朵红红的。
“师傅,”她问,“这是……”
石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小薇看着那个戒指,又看看他,突然明白过来。
她伸出手。
石头拿起戒指,慢慢套在她手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小薇看着手上的戒指,又看看他,眼眶有点热。
“师傅,”她说,“你这是求婚吗?”
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小薇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愿意。”她说。
石头也笑了。
不是嘴角动一动那种笑,是真的笑,露出牙齿那种笑。
小薇站起来,抱住他。
窗外的风吹过来,银杏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春天快来了。
二月底,银杏树终于冒出了嫩芽。
小小的,绿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小薇每天都要站在窗户边看好久,看那些嫩芽一天天长大。
石头也陪着她看。
有一天下午,阳光特别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小薇靠在石头肩膀上,看着那棵树。
“师傅,”她突然问,“你说,林砚现在在哪儿?”
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
小薇想了想,说:“我觉得她在看着我们。”
石头没说话。
小薇继续说:“她看到你有人陪了,肯定很高兴。”
石头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嫩芽,看着阳光一点点西斜。
过了很久,石头突然开口。
“小薇。”
“嗯?”
“谢谢你。”
小薇抬起头,看着他。
石头也看着她,眼睛后面的眼睛很亮。
“谢谢你来了。”他说。
小薇看着他,突然眼眶有点湿。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师傅,”她说,“谢谢你等我。”
那天晚上,小薇回到宿舍,把那个戒指看了无数遍。
银色的,细细的,上面刻着一片银杏叶。戴在手上,刚刚好。
她掏出手机,给周周发消息:“周周,我订婚了。”
周周秒回:“卧槽!”
然后又一条:“和那个石头?”
小薇回:“嗯。”
周周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你认真的?”
小薇回:“认真的。”
过了很久,周周回:“那祝你幸福。”
小薇看着这四个字,笑了。
她躺到床上,把手举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个戒指。银杏叶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很好看。
她给石头发消息:“师傅,戒指很好看。”
石头回:“嗯。”
她又发了一条:“我很喜欢。”
石头回:“嗯。”
她再发:“我爱你。”
过了很久,石头回:“我也是。”
小薇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窗外有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手上的戒指上。
她闭上眼睛,想着今天下午,他们站在窗户边,看着那棵树,说着那些话。
春天来了。
她和他,也要开始新的季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