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期的第一天,阳光把巷口的梧桐叶晒得发亮。
楠希月叼着根冰棍,靠在网吧门口的墙根上,看着三个染着花里胡哨头发的男生勾肩搭背地朝她走来,为首的那个穿着黑色工装夹克,眉眼间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正是她在原来学校的发小江劲北。
“哟,楠瓜,几天不见,越来越水灵了啊。”
江劲北笑着捶了她一拳,力道不轻。
“听说你在这破学校混得风生水起,还拿了长跑比赛名次?可以啊你。”
“少废话。”
楠希月打掉他的手,把手里的冰棍棍往垃圾桶一扔。
“找我干嘛?不是说国庆要去邻市飙车吗?”
“这不是想你了嘛。”
江劲北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
“说真的,那几个上次堵你的黄毛,还在找你麻烦?”
楠希月的眼神冷了下来。
就是这几个黄毛,上周还在校门口堵她,被路斯闫撞见才没打成,这笔账她早记下了。
“怎么?你有消息?”
“刚在游戏厅看见他们了,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带着人喝酒呢。”
江劲北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咔咔作响。
“要不要去‘问候’一下?”
旁边的两个男生也跟着起哄。
“对啊楠瓜,早就看那帮孙子不顺眼了,上次居然敢动你,必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楠希月舔了舔唇角,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以前在原来的学校,谁敢惹她,江劲北这帮兄弟能把对方堵在厕所里揍到哭。
主要是转学过来没人,来了正好,报个大仇。
“走。”
她转身就往巷子里走,步伐又快又急。
江劲北几人赶紧跟上,脸上都带着兴奋的表情。
他们就喜欢楠希月这说干就干的性子,比那些扭扭捏捏的女生带劲多了。
巷子深处飘着股劣质白酒的味道。
三个黄毛正坐在啤酒箱上划拳,旁边还围着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生,地上扔满了空酒瓶。
“哟,这不是楠大小姐吗?”
为首的黄毛看见楠希月,脸上露出戏谑的笑。
“怎么?上次没被打够,又来找茬了?”
楠希月没说话,直接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又快又狠,一脚踹在黄毛坐着的啤酒箱上,箱子瞬间散架,黄毛摔了个四脚朝天。
“操!你敢动手?”
黄毛骂着就要爬起来,被楠希月一脚踩在胸口,疼得嗷嗷叫。
旁边的人见状,纷纷抄起地上的空酒瓶围过来。
江劲北几人立刻挡在楠希月身前,拳头挥得虎虎生风。
“楠瓜,后面交给我们!”江劲北一拳砸在一个男生的脸上,鼻血瞬间流了下来。
楠希月没管身后的混战,只是死死踩着脚下的黄毛,眼神冷得像冰。
“上次在操场骂我瘸子,很过瘾是吧?在网吧堵我,觉得我好欺负是吧?”
“我错了楠姐!我再也不敢了!”
黄毛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连连求饶。
“错了?”
楠希月冷笑一声,蹲下身,抓起地上的空酒瓶,在他眼前晃了晃。
“晚了。”
她没真用酒瓶砸,只是抓起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墙上撞了两下,直到他额头渗出血来,才松开手。
“滚。”
她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
“再让我看见你们在这学校附近晃悠,下次就不是流点血这么简单了。”
黄毛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江劲北几人也停了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小楠瓜还是这么飒!”
“傻逼,老子不喜欢小楠瓜这个称号。”
楠希月没笑,只是看着地上的血迹和碎玻璃,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她掏出烟盒,想抽根烟,却被江劲北按住了手。
“别抽了,刚打完架,晦气。”
江劲北把烟盒抢过去塞进自己兜里。
“走,请你吃火锅去,庆祝我们楠瓜凯旋。”
江劲北边走还边嘟囔,“楠瓜多好听,多可爱……”
楠希月:……
去火锅店的路上,楠希月的手机响了,是路斯闫发来的消息。
「在哪?图书馆的题你落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心里的烦躁更甚。
她回复:「不用了,你扔了吧。」
然后直接把手机揣进兜里,没再看。
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样子很狼狈,像以前那个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混混。
她不想让路斯闫看见,更不想听他那套“有事找老师”的说教。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江劲北几人聊得热火朝天,说的都是以前在原来学校的糗事。
楠希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总想起路斯闫。
他现在应该在图书馆做题吧,或者在家看书,永远那么安分,那么干净,跟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想什么呢?”
江劲北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是不是在想哪个帅哥?我听说你转学过来后,跟一个学神走得挺近?”
“别瞎说。”
楠希月灌了口啤酒。
“就是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江劲北显然不信。
“上次我来给你送东西,看见那小子帮你挡开混混,眼神都快黏你身上了,还普通同学?”
楠希月的脸有点发烫,没再辩解,只是闷头喝酒。
吃到一半,她的手机又响了,还是路斯闫。
她直接按了拒接,然后关了机。
——
第二天早上,楠希月是被班主任的电话吵醒的。
老太太在电话里气得声音都在抖。
“楠希月!你赶紧来学校!你昨天是不是在巷子里打架了?人家家长都找到学校来了!”
楠希月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穿衣服往学校跑。
她知道那几个黄毛肯定会告状,却没想到他们家长会闹到学校来。
怂货,没本事。
到了办公室,果然看见黄毛的家长在跟教导主任哭诉,说楠希月带人把他儿子打成了脑震荡,要求赔偿医药费,还要给楠希月记大过。
“我没有!是他们先找事的!”
“你还敢顶嘴?”
教导主任把一张照片摔在她面前,是巷子里的监控截图,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她踩在黄毛胸口的样子。
“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楠希月看着那张照片,没再说话。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那帮人早就准备好了要坑她。
——
最终,学校给了她记大过处分,全校通报批评,还要赔偿黄毛的医药费。
楠希月没反抗,只是在处分决定上签名字时,手有点抖。
走出办公室时,她在走廊上遇见了路斯闫。
他背着书包,显然是刚到学校,看见她,脚步顿了顿。
“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楠希月别过脸,不想看他。
“有事?”
“你的处分……”
“跟你有关系吗?”
她猛地打断他,语气冲得像带了刺。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人就活该被处分?是不是觉得我就不配待在这学校?”
路斯闫的眉头皱了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楠希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戾气。
“是不是又想教育我?说我不该打架,应该找老师?路斯闫,我告诉你,这就是我的解决方式!我不像你,永远那么理智,永远那么正确!我就是个只会用拳头的混混,配不上你的好学生圈子!”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又快又狠,扎得两人之间的空气都冷了下来。
路斯闫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攥紧了拳头,转身就走。
“路斯闫!”
楠希月喊住他,声音有点抖。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恶心?”
他没回头,只是脚步更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楠希月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那些话,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转身的背影,心里会这么疼。
她掏出手机,开机,想给他发条消息道歉,却发现他的对话框里,还停留在昨天她那句“不用了,你扔了吧”。
国庆剩下的几天,楠希月把自己关在家里,没出门,也没联系任何人。
江劲北打电话来问她情况,她也只是敷衍了几句。
她一遍遍地看着那张记大过的处分决定,看着路斯闫空荡荡的对话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用那么伤人的话骂他,错在不该把他推得那么远。可她拉不下脸道歉,更怕看到他冷漠的眼神。
假期最后一天的晚上,楠希月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想起路斯闫帮她讲题的样子,想起他给她系鞋带的样子,想起他在图书馆给她画笑脸的样子。
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只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消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楠希月把手机扔到一边,用被子蒙住头,心里一片冰凉。
——
国庆开学那天,楠希月是踩着早读铃进的教室。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砰”的巨响,惊得前排同学手一抖,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道歪线。
“楠瓜,你可算来了。”
付栩婷转过头,压低声音。
“路神这几天跟丢了魂似的,总往你座位这儿瞟。”
楠希月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从桌肚里翻出本漫画,“哗啦”一声翻开,故意把书页甩得震天响。
眼角余光里,路斯闫站在窗户外。
挺好,谁也别理谁。
她楠希月从来不是会低头的人,更何况是为了个连句解释都没有的冰山。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楠希月趴在桌上,漫画书挡着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那天走廊上的画面。
路斯闫转身时决绝的背影,自己那句“我就是个混混”的破罐破摔,还有他始终没回的那条“对不起”。
心口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沉。
“楠希月!”
物理老师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在她的漫画书上。
“这道题的解法,你来说说!”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楠希月慢悠悠地站起来,扫了眼黑板上的题,扯了扯嘴角。
“不会。”
“不会?”老师气得脸都绿了。
“我刚才讲了三遍!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出去罚站!”
“罚站就罚站。”
楠希月把漫画书往桌上一扔,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比谁都利落。
走廊里空荡荡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她那撮白毛乱晃。
她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点开与路斯闫的对话框,最后那条“对不起”依旧孤零零地躺着,下面是一片空白。
她嗤笑一声,把对话框删了,连带他的联系方式也拖进了黑名单。
多大点事,没了他,她楠希月照样能活,甚至能活得更舒坦。
不用被逼着做题,不用假装乖巧,不用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刺。
从那天起,楠希月彻底变回了刚转学来时的样子。
上课睡觉,下课翻墙,网吧和烧烤摊成了她的常驻点。
她又开始和江劲北那帮人混在一起,偶尔逃课去游戏厅打拳皇,输了就拍桌子骂娘,赢了就勾着江劲北的脖子去买冰可乐,活脱脱一个没人管的野丫头。
办公室成了她的第二课堂。
今天因为在课堂上跟老师顶嘴被请去喝茶,明天因为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包,后天又因为把隔壁班男生的自行车胎扎了,被班主任拎去训话。
“楠希月,你是不是非要把自己的前途毁了才甘心?”
李老师看着她那张写满不在乎的脸,气得手都在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还愿意去图书馆补习,现在呢?除了惹事你还会干什么?”
“我以前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
楠希月靠在椅背上,双腿翘在桌上。
“李老师,您就别操那心了,我这样的,反正也考不上大学,混到毕业就行。”
“你!”李老师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颓然地摆摆手。
“你走吧,我管不了你了。”
楠希月转身就走,连句再见都懒得说。
走出办公室时,正好撞见路斯闫抱着作业本进来。
他瘦了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看见她时,脚步顿了顿,眼神复杂。
楠希月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力道不轻。
路斯闫踉跄了一下,作业本散落一地。
他没看她,只是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散落的纸张,微微发颤。
楠希月没回头,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下,她用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住没回头。
“楠瓜,你刚才那下够狠的。”
江劲北在校门口等她,递过来一根烟。
“我看那学神的脸都白了。”
楠希月接过来叼在嘴里,江劲北熟练地给她点上。
烟雾缭绕中,她的眼神有点飘。
“他活该。”
“说真的。”江劲北看着她。
“你俩到底咋了?以前我看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笑都比平时多。”
“少废话。”
楠希月吸了口烟,把烟圈吐向天空,“去不去打游戏?”
江劲北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去。”
游戏厅里吵得人耳朵疼。
楠希月把游戏币塞进拳皇机,手指在按钮上飞快地跳跃,屏幕上的角色被她操作得虎虎生风,连招一套接一套,把对手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楠瓜牛逼!”
旁边的男生看得直叫好。
楠希月没说话,只是机械地投币、按键、KO。
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在游戏里,直到手指酸得抬不起来,才把摇杆一推,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江劲北递给她一瓶冰可乐。
“差不多行了,别跟自己较劲。”
楠希月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口的燥。
她看着屏幕上闪烁的“KO”字样,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以前觉得打游戏很痛快,现在却觉得空落落的。
她想起图书馆的旧书味,想起路斯闫握着她的手画受力分析的温度,想起他递过来的温牛奶,想起他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得她眼眶发烫。
“我先回去了。”
楠希月站起身,把没喝完的可乐往垃圾桶一扔。
“不再玩会儿?”
“不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点累。”
——
走出游戏厅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形单影只。她没回宿舍,而是鬼使神差地往学校的方向走。
走到操场边时,她看见跑道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路斯闫穿着运动服,正在夜跑,步伐均匀,呼吸平稳,白色的身影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好像瘦了不少,跑起来的样子也没以前挺拔了。
楠希月躲在香樟树后面,看着他一圈圈地跑,直到他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她才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宿舍,付栩婷和祝钦语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看见她回来,祝钦语赶紧把面膜扯下来。
“楠瓜,你可回来了!路神今天在图书馆等了你一下午,把你落那本物理练习册都翻烂了。”
楠希月的心猛地一揪,嘴上却硬:“关我屁事。”
“怎么不关你的事啊?”
付栩婷坐起来。
“他跟学生会请假,说要帮你补落下的课,被主任骂了一顿,说他分不清主次。”
楠希月没说话,脱了鞋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中,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为变回以前的样子会很快乐,可事实是,没有了那道清冷的目光,没有了那耐心的讲解,没有了那句淡淡的“加油”,她的世界好像也跟着暗了下来。
原来,有些习惯一旦养成,就再也改不掉了。
——
第二天早上,楠希月在课桌里发现了那本物理练习册。
上面用红笔补满了她落下的知识点,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最后一页还夹着张纸条,是路斯闫的字迹:
[期末的错题我整理好了,在你抽屉里,不会的题,随时找我]
楠希月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泛白。
她把练习册往桌肚里一塞,像塞进去一团火,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自己那点可怜的面子,在他这无声的妥协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可她还是拉不下脸。
她可是楠希月啊。
她咬了咬牙,从抽屉里翻出本新的漫画,重重地拍在桌上,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全都拍回心底最深的地方。
只是这一次,漫画上的字,她一个也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