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的清晨,雪停了。
楠希月趴在窗台上,看着巷口的积雪被阳光晒得冒白烟,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和路斯闫的通话记录上。
那个备注为“活校规”的号码,像颗发烫的石子,在她心里滚来滚去。
“发什么呆呢?”
楠妈端着碗饺子走进来。
“快吃了收拾东西,下午去你姥姥家拜年。”
“不去了。”
楠希月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跳下窗台。
“妈,我出去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
“去哪?”
楠妈皱眉,“大过年的乱跑什么?”
“找同学。”楠希月含糊其辞,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没说瞎话。
昨晚挂了电话后,她翻出物理错题本,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路斯闫写的地址。
他寒假回了邻市的奶奶家,离这儿坐高铁要两个小时。
不知哪来的冲动,她就是想去看看。
想看看他说的吵闹的妹妹长什么样,想看看他家楼下的烟花是不是真的比别处好看,更想……亲口跟他说点什么。
高铁站的人比想象中多,拎着礼盒的大人和追跑打闹的小孩把候车厅挤得满满当当。
楠希月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检票的时候,她突然有点怂。
万一他不在家怎么办?万一他觉得她莫名其妙怎么办?万一……
“请乘客检票上车。”
广播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没有万一了。
楠希月咬了咬牙,跟着人流往前走。
她楠希月什么时候怕过?大不了被他赶回来,就当来邻市旅游了。
高铁启动时,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楠希月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给路斯闫发了条消息。
「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
「陪我妹写作业。她数学考了58分。」
楠希月笑出声。原来冰山也有辅导作业的烦恼。
她回:「需要帮忙吗?我物理都能考59了,教小学生绰绰有余。」
那边回了个[?]
她没再回,想象着他看到消息时皱眉的样子,心里有点甜。
两个小时的车程很快就到了。
楠希月跟着导航往路斯闫家的小区走,越靠近越紧张,手心都出汗了。
小区是老式的六层楼,墙皮有点斑驳,门口挂着红灯笼,年味比她住的老城区还浓。
她站在楼下,仰头数着楼层。路斯闫说他奶奶家在三楼,靠窗的那家。
正数着,三楼的窗户突然打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
“你是找我哥吗?”
楠希月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哥说今天可能有个凶巴巴的姐姐来找他。”
小姑娘咯咯笑。
“你上来吧,我给你开门!”
凶巴巴的姐姐?
楠希月气结,这肯定是路斯闫说的!
她噔噔噔跑上楼,刚到三楼就看见门开着,小姑娘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个人。
路斯闫穿着件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看见她时,眼睛明显睁大了些,带着点惊讶和……慌乱?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耳根有点红。
“怎么?不欢迎?”
楠希月扬起下巴,故意装作不在意。
“我来邻市玩,顺便来看看你这58分的妹妹。”
“我叫路斯琪!”
小姑娘抢着说,拉着楠希月的手往里走。
“姐姐你别听我哥的,他才凶呢,我考58分他罚我抄乘法表!”
屋里暖气很足,飘着股炖肉的香味。路奶奶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楠希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这就是小楠吧?快坐快坐,奶奶给你拿水果。”
楠希月愣了愣:“奶奶您认识我?”
“斯闫总提起你啊。”
奶奶把一盘橘子往她面前推。
“说你是个很厉害的小姑娘,长跑能拿奖,还很聪明,就是不爱学习。”
就是不爱学习……
楠希月的脸瞬间红了,偷偷瞪了路斯闫一眼。
这家伙居然在背后说她坏话!
路斯闫清了清嗓子,把妹妹往旁边拉了拉。
“你去写作业。”
“不嘛,我要看热闹。”
路斯琪挤在沙发缝里,冲路斯闫做鬼脸。
午饭很丰盛,奶奶一个劲地给楠希月夹菜,把她的碗堆得像座小山。
路斯闫没怎么说话,却总在她快噎到时递过水杯,在她被辣椒呛到时递过纸巾,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吃完饭,路斯琪被奶奶叫去睡午觉。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气氛突然有点尴尬。
“那个……”楠希月抠着橘子皮。
“我买了烟花,晚上要不要去放?”
她来时在车站买了两大盒,揣在包里沉得要命。
路斯闫看着她鼓鼓囊囊的包,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好。”
——
傍晚时分,两人揣着烟花往小区后面的空地走。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路斯闫走在她身边,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会碰到一起。
“你怎么突然想来?”他突然问。
楠希月踢着地上的石子,声音闷闷的。
“就是……想看看你说的烟花。”
其实她没说出口的是,昨晚挂了电话后,她看着窗外的烟花,突然觉得如果身边少了个人,再好看的风景都没意思。
空地已经有不少小孩在放烟花。
路斯闫点燃一根仙女棒递给她,火星在暮色里闪烁,映得他眼睛很亮。
“你知道吗?”
楠希月举着仙女棒转圈,火星溅成一圈光。
“我以前觉得放烟花特傻,噼里啪啦的吵死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还行。”她别过脸,不敢看他。
“主要是看跟谁一起放。”
跟你的话,不说话我都会很高兴。
路斯闫没说话,只是点燃了另一根仙女棒,举到她面前。
两根仙女棒的火星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说悄悄话。
放完仙女棒,路斯闫拿出楠希月买的大烟花,插在雪地里点燃。
引线滋滋作响,然后“咻”地一声窜上夜空,炸开大朵大朵的红牡丹,照亮了彼此的脸。
“哇!这个好看!”
楠希月拍着手笑,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星。
路斯闫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说。
“楠希月。”
“嗯?”她转头看他。
烟花正好在这时炸开,金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线条都柔和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楠希月笑了,心里却有点小小的失落。
放完最后一个烟花,两人往回走。
月光把雪地照得像撒了层银粉,踩上去咯吱作响。
快到小区门口时,楠希月突然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
“路斯闫,我其实……”
“我知道。”
他打断她,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也是。”
楠希月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说什么?”
路斯闫没再说一遍,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颗用红线串着的星星,塑料做的,有点旧,边角都磨圆了。
“这是……”
“上次运动会,你掉在跑道上的。”
他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捡起来了,一直想还给你。”
楠希月看着那颗星星,突然想起三千米跑完那天,她确实在终点线掉了个东西,当时太激动没在意,没想到是他捡了去。
她把星星攥在手里,暖暖的。
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只有满满的温柔,像这雪夜里的月光,清冽又明亮。
“路斯闫。”
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声音带着点抖。
“我先回去了!下学期见!”
路斯闫站在原地,手抚上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像被烫了一下,热得惊人。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突然笑了,像冰雪初融,带着点傻气,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欢喜。
雪又开始下了,小朵小朵的,落在他的发梢。
远处的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绽放,而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比烟花更绚烂,正在悄悄盛开。
——
寒假最后一周的风带着点暖意,吹得老城区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楠希月坐在书桌前,手里转着笔,目光却黏在物理错题本最后一页。
那里贴着路斯闫给她的塑料星星,红线被她摩挲得发亮。
桌角的日历被圈了个红圈,是开学的日子。
她数着手指头算,从邻市回来已经过去五天,路斯闫没给她发消息,她也没找他,就这么僵着,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刺猬。
“发什么呆呢?”
她妈端着盘草莓走进来。
“作业写完了?马上就开学了,别到时候又被老师催。”
“早写完了。”
楠希月抓起颗草莓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漫开,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点。
“妈,我出去一趟。”
“又去哪?”她妈皱眉,“这都快晚饭了。”
“找同学问点事。”
楠希月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声音飘在风里。
“晚点回来!”
她没说谎,就是找同学。
只不过这同学在邻市,得坐两个小时高铁。
——
站在熟悉的小区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
楠希月仰头看三楼的窗户,暖黄色的灯光亮着,隐约能看见里面晃动的人影。她深吸一口气,攥了攥书包带。
里面装着给路斯琪带的巧克力,还有给自己壮胆的半盒薄荷糖。
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路斯闫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新鲜的蔬菜。
看见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塑料袋差点脱手。
“你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耳根又开始泛红,像每次被她撞见时那样。
“不能来?”
楠希月扬起下巴,故意装作轻松。
“路过,顺便来看看你妹。”
“她在屋里写作业。”
路斯闫侧身让她进去,目光落在她冻得发红的鼻尖上。
“外面很冷?”
“还行。”
她跟着他往上走,楼梯间的声控灯被脚步声点亮,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奶奶呢?”
“出去跳广场舞了。”
……
推开门时,路斯琪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楠希月,眼睛瞬间亮了。
“楠希月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哥今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的,老往窗外看!”
“路斯琪!”
路斯闫低喝一声,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楠希月忍不住笑出声,把巧克力往她手里一塞。
“给你的,乖乖写作业。”
“谢谢姐姐!”
路斯琪剥开一颗巧克力塞进嘴里,冲路斯闫做了个鬼脸。
“我才不打扰你们呢。”
??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俩,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楠希月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薄荷糖在嘴里化得只剩点凉丝丝的味道。
“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假装看窗外。
“寒假作业你写完了吗?物理最后一道大题我还是没弄懂。”
“嗯,写完了。”
路斯闫给她倒了杯热水。
“等会儿给你讲。”
他坐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他睫毛的影子。
楠希月喝着热水,心里的那点勇气像被风吹的火苗,忽明忽暗。
她其实早就想好了。
从邻市回来的那个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那颗塑料星星,突然就想通了。
她楠希月从来不是扭扭捏捏的人,喜欢就喜欢了,藏着掖着多没劲。
更何况,那天晚上他说的那句“我也是”,总不能是她听错了吧?
“路斯闫。”
她放下水杯,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
“你还记得吗?上次我跟你说,等我进步了,就让你答应我一个要求。”
路斯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记得。”
“我现在想好了。”
楠希月深吸一口气,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想跟你谈恋爱。”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挂钟的滴答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风声也停了,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暖黄的灯光里交织。
路斯闫的眼睛睁得很大,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揉碎了的星光。
楠希月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她强装镇定,心里却在打鼓。
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
是不同意?
还是觉得太突然?
早知道就不这么直接了,应该先铺垫一下的……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路斯闫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动作太快,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飘。
“你说什么?”
他蹲在她面前,视线与她平齐,声音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
“再说一遍。”
楠希月被他看得有点慌,却还是咬着牙重复道。
“我说,我想跟你谈恋爱,路斯闫,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行不行?”
最后那个“行不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在等着主人的回应。
路斯闫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那撮倔强翘起的白毛,突然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意,而是眼角眉梢都漾着温柔的笑,像冰雪彻底融化,露出底下潺潺的春水。
“行。”他说,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怎么不行。”
楠希月愣住了,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我说行。”
路斯闫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楠希月,我也喜欢你,很久很久就喜欢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楠希月的脑子里。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清晰的自己,突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原来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心,那些深夜的辅导,那些藏在冰山下的温柔,都不是她的错觉。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埋怨。
“害我紧张了半天。”
“怕你觉得唐突。”路斯闫的指尖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捏了一下。
“也怕你只是一时兴起。”
“才不是一时兴起!”
楠希月拍开他的手,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很紧。
“我是认真的!比物理考及格还认真!”
路斯闫被她逗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暖,把她冰凉的手指包裹住,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也是。”
窗外的月光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透过窗户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银辉。
客厅里的挂钟还在滴答作响,却像是在为这迟来的告白伴奏。
路斯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作业,偷偷往客厅看。
见两人看过来,她赶紧做了个鬼脸,踮着脚尖跑回房间,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
楠希月的脸瞬间红了,想抽回手,却被路斯闫攥得更紧。
“那个……”
她别过脸,假装看墙上的日历。
“物理题……还讲吗?”
“不讲了。”
路斯闫站起身,把她拉起来。
“先做别的事。”
“什么事?”
路斯闫没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往阳台走去。
他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点积雪融化的清新气息。
远处的夜空里,不知谁家在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照亮了彼此含笑的眼睛。
“看烟花。”他说,声音温柔得像晚风。
“这次,是我们一起看的。”
楠希月靠在他身边,看着天上绚烂的烟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
她偷偷看了眼路斯闫的侧脸,在烟花的光影里,他的轮廓柔和得不像话。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像是突然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像是漫漫长夜里,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烟花还在继续,晚风还在吹。
只是这次再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