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5:16:23

周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走廊,把楠希月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在校服裤袋里,脚步轻快地往校门口晃。

最后一节是政治课,那老头的催眠曲比安眠药还管用,不逃简直对不起自己这双长腿。

刚摸到后墙的铁丝网,身后就传来一声冷喝。

“楠希月!”

她浑身一僵,回头看见教导主任那张地中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手里还拎着根不锈钢教鞭,正气势汹汹地冲过来。

“操。”

楠希月低骂一声,转身就想翻墙,却被主任一把抓住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拽了回来。

“又想逃?”

主任气得教鞭都在抖。

“上周刚拿了长跑比赛第七名,尾巴就翘上天了?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松手松手,勒死我了。”

楠希月挣扎着,烟盒从口袋里滑出来,“啪”地掉在地上,滚出两根皱巴巴的烟。

主任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还敢带烟?楠希月,你真是无可救药!跟我去办公室!”

被拽进办公室时,楠希月还在挣扎。

“我就逃课,没抽烟,那烟是捡的!”

“捡的?”

主任把她往椅子上一推。

“我看你是捡了个胆子!今天不把你家长叫来,我就不姓王!”

办公室里还有几个老师在备课,见状都停下了笔,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和无奈。

楠希月梗着脖子坐在椅子上,那撮白毛倔强地翘着,活像只被摁住却依旧炸毛的猫。

“叫就叫,谁怕谁。”

她嘴上硬气,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妈上周刚因为她拿了比赛奖金夸了她两句,这要是知道她又逃课带烟,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主任见她不服软,气得转身去拿电话。

“行,你等着!”

楠希月看着他拨号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心里把主任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路斯闫抱着一摞作业本走了进来。

他显然没料到里面的阵仗,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楠希月和主任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边那两根烟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路斯闫来了正好。”

主任挂了电话,指着楠希月。

“你说说,她这像话吗?刚拿了比赛名次就翘课,还带烟!”

路斯闫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声音平静无波。

“王主任,我刚才在走廊看见楠希月同学,她好像是肚子疼,想去找校医。”

楠希月猛地抬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

这冰山又帮她撒谎?还编得这么顺口?

主任显然也不信。

“肚子疼?我看她是皮疼!”

楠希月气的咬牙切齿。

“是真的。”

路斯闫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药盒,放在桌上。

“这是她刚才掉在楼梯口的,校医开的肠胃药,说空腹吃会疼得厉害。”

楠希月看着那个药盒,彻底懵了。

这药她上周确实吃过,早空了,怎么会在他那?

主任拿起药盒看了看,又看了看路斯闫一本正经的脸,犹豫了。

路斯闫在学校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从不包庇谁,他说的话,可信度极高。

“真肚子疼?”主任狐疑地看向楠希月。

楠希月反应过来,赶紧捂着肚子弯下腰,龇牙咧嘴地装疼。

“疼……疼死我了,刚想去找校医就被您抓来了……”

旁边的老师也帮腔。

“王主任,既然是身体不舒服,就算了吧,让她去医务室歇着。”

主任皱着眉,显然还在犹豫。

路斯闫适时地补充。

“刚才体育老师还说,楠希月同学因为比赛拉伤了韧带,需要静养,不能剧烈活动。”

这话半真半假,楠希月确实有点拉伤,但远没到不能动的地步。

可主任不知道,一听“拉伤韧带”,脸色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去医务室躺着吧,下次不舒服提前请假!”

“谢谢主任!”

楠希月立刻直起腰,刚想溜,又被主任叫住。

“等等。”

主任指着地上的烟。

“这烟怎么回事?”

楠希月的脸瞬间僵住,刚想找借口,路斯闫已经弯腰捡了起来。

“这是我掉的。”

“你掉的?”主任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路斯闫你什么时候抽烟了?”

“不是我的。”

他把烟扔进垃圾桶,声音依旧平静。

“刚才在走廊捡的,想扔进垃圾桶,不小心掉了,正好被楠希月同学碰到。”

这谎编得滴水不漏,连楠希月都快信了。

主任盯着他看了半天,没看出破绽,最终挥了挥手。

“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杵着碍眼。”

楠希月跟着路斯闫走出办公室,直到拐过走廊拐角,才长舒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我的妈,吓死我了。”

她转头看向路斯闫,眼神复杂。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她。

“我只是不想办公室太吵。”

“又是嫌我吵?”楠希月气笑了,几步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路斯闫,你能不能说句实话?你是不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见他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药盒,指尖泛白。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能看见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楠希月突然就明白了。

这家伙哪是嫌她吵,分明是在帮她解围,还嘴硬不肯承认。

“喂,活校规。”她故意凑近,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谢了啊。为了报答你,晚上请你吃烧烤,上次说的大餐,兑现了。”

路斯闫后退一步,避开她的目光。

“不用。”

“必须用!”

楠希月拽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就这么定了,放学在校门口等你,敢跑我就……”她眼珠一转,“我就去学生会告你包庇我!”

他的脚步顿住了,显然没料到她会来这招。

楠希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怎么样?怕了吧?”

路斯闫转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好。”

下午最后一节课,楠希月破天荒地没睡觉。她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夕阳,手指在草稿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

一个炸毛的女生,一个冷冰冰的男生,手牵着手。

付栩婷凑过来,戳了戳她的胳膊。

“发什么春呢?脸都红了。”

“滚。”

楠希月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耳根却更红了。

放学铃一响,她第一个冲出教室,在校门口等了没十分钟,就看见路斯闫背着书包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系得整整齐齐,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这边!”

楠希月冲他挥了挥手,旁边的付栩婷和祝钦语笑得一脸暧昧。

“你们也去?”路斯闫的眉头微蹙。

“当然!”付栩婷挽住楠希月的胳膊,“楠瓜请客,我们怎么能不来蹭饭?”

烧烤摊的烟火气在夜色中升腾。楠希月点了满满一桌子串,还叫了两箱啤酒,豪气地往路斯闫面前一推。

“喝!今天不醉不归!”

路斯闫看着那瓶冒着泡的啤酒,摇了摇头。

“我不喝酒。”

“没劲。”楠希月自己拧开一瓶,灌了一大口。

“学神就是学神,连酒都不喝,跟个和尚似的。”

“他不喝我喝!”祝钦语抢过一瓶,和楠希月碰了个响。

“小楠瓜,敬你!第七名牛逼!”

“牛逼!”楠希月笑着和她碰瓶,啤酒沫溅在下巴上,被她随手擦掉。

路斯闫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她们闹,偶尔帮楠希月把烤焦的串挑出来,又把她爱吃的鸡翅往她面前推了推。

付栩婷看在眼里,偷偷撞了撞祝钦语,两人交换了个“有戏”的眼神。

烧烤摊的烟火还在继续,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嬉笑声、老板的吆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

期中成绩榜贴出来那天,楠希月正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给刚捡的流浪猫喂火腿肠。

橘白相间的小猫缩在她怀里,呼噜声打得震天响,爪子还踩着她染了白毛的发梢。

“楠瓜!你还有心思喂猫呢?快去看看吧!”

付栩婷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张揉皱的成绩单。

“成绩榜出来了,你……你自己看吧。”

楠希月叼着半根火腿肠,漫不经心地接过成绩单。

红色的叉号像红灯笼似的挂满了纸页,总分加起来还没路斯闫的数学单科高,在班级排名那一栏,赫然印着“倒数第一”。

“啧,还真是稳定发挥。”

她把成绩单往地上一扔,继续给小猫顺毛,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在意。

祝钦语跟在后面,踢了踢地上的成绩单。

“稳定个屁!你这次物理才考了12分,班主任刚才在办公室里摔杯子了,说要找你家长面谈!”

“找就找呗。”

楠希月把最后一点火腿肠喂给小猫,拍了拍手站起来。

“我爸忙着赚钱呢,哪有空管我这点破事。”

话虽这么说,她往教学楼走的时候,脚步还是慢了半拍。

倒不是怕家长,而是想起上周政治课上,路斯闫帮她讲题时的样子,他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受力分析,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说“这道题很简单,你再看一遍”。

现在想想,那道题她还是没看懂。

不对,是压根没看。

刚走到教室门口,就被班主任李老师堵了个正着。

老太太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教案都快被捏变形了。

“楠希月!你跟我来办公室!”

办公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浓茶混合的味道。

李老师把她的成绩单往桌上一拍,声音震得笔筒都跳了起来:“你自己看看!总分117!全班倒数第一!物理12分!你告诉我,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

楠希月靠在桌沿,双手插兜,那撮白毛垂下来挡着眼睛。

“没干什么,就听课。”

“听课能考12分?”

李老师气得发抖。

“我看你是在梦里听课!楠希月,你要是不想学,就趁早回家!别在这儿拖班级后腿!”

这话像根针,狠狠扎在楠希月心上。

她讨厌别人说她拖后腿,梗着脖子回怼。

“我考多少分关你屁事?我爸妈都没说什么,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班主任!我不管你谁管你?”

李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你拿个长跑第七名就了不起了?体育好能当饭吃?将来高考看的是分数!不是你跑多快!”

“你现在来给我说这个,当时是谁非要让我去跑步!”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路斯闫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看见里面的阵仗,脚步顿了顿,却没像其他人那样避开,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

楠希月看见他,心里的火更窜了上来。

她就是不想在这书呆子面前丢人,可偏偏每次出丑都被他撞见。

“怎么?来看我笑话?”

她冲他喊,声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戾气。

“是不是觉得我这种学渣活该考倒数第一?”

路斯闫没说话,只是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目光落在她那张惨不忍睹的成绩单上,眉头微蹙。

“路斯闫来得正好。”

李老师像是找到了救星。

“你是年级第一,又是学生会干部,你帮我劝劝她!让她好歹用点心在学习上,别整天就知道惹事!”

路斯闫拿起楠希月的成绩单,指尖划过物理那栏的“12”分,沉默了几秒。

“李老师,楠希月同学的基础可能比较薄弱,需要慢慢补。”

“慢慢补?再慢就期末了!”

李老师显然不认同。

“我看她就是态度问题!”

“我会帮她补的。”路斯闫突然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楠希月和李老师都愣住了。

“你帮她补?”

李老师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路斯闫,你别跟她瞎掺和,她那性子,能坐下来好好学习就怪了。”

“我试试。”

他把成绩单叠好,递给楠希月。

“放学后,图书馆见。”

楠希月看着他递过来的手,又看了看他镜片后那双认真的眼睛,突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问“你是不是疯了”,想问“你图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硬邦邦的两个字:“不去。”

路斯闫没勉强,只是把成绩单放在她手里。

“我在图书馆等你,直到你过来为止。”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白衬衫的衣角在门口晃了一下,像片飘落的云。

楠希月捏着那张成绩单,指节泛白。

李老师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却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路斯闫刚才的话。

“我会帮她补的”

“我在图书馆等你”。

这冰山到底想干什么?

……

放学铃响时,楠希月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付栩婷和祝钦语对视一眼,识趣地先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只剩下她一个,夕阳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摸出手机,付栩婷发来消息。

「路神真在图书馆等你呢,我刚路过看见的,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特显眼。」

楠希月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终还是把手机塞回兜里,抓起书包往图书馆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或许是不想让那家伙真的等一晚上,或许是……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作祟。

图书馆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楠希月刚走到门口,就看见路斯闫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两本物理练习册,旁边还放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他像是感应到她的气息,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

“来了。”

楠希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书包往桌底下一塞,没说话。

路斯闫把其中一本练习册推过来,上面用红笔标着密密麻麻的重点。

“从基础题开始,这几页是你可能会错的类型,我给你标出来了。”

楠希月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她拿起笔,翻到第一页,看着上面的受力分析图,头又开始疼了。

“这个……怎么画?”

她硬着头皮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路斯闫没嫌她烦,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了一遍。

“你看,物体在斜面上受到三个力,重力、支持力、摩擦力……”

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楠希月听着听着,竟然没觉得像以前那样枯燥,反而跟着他的思路,慢慢理清了头绪。

“懂了吗?”他抬起头问。

楠希月点了点头,拿起笔试着画了一遍,虽然磕磕绊绊,却真的画出来了。

“不错。”

他的嘴角似乎扬了一下。

“再做这道题试试。”

窗外的天渐渐黑了,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楠希月做累了,就趴在桌上看路斯闫做题,看他握着笔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看他眉头微蹙思考的样子,看夕阳的余晖在他发梢跳跃。

“这道题……”她刚想开口问,就看见路斯闫把那杯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

“温的,喝了。”

楠希月愣了愣,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暖得她心里都热烘烘的。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

“猜的。”

他低头继续做题,耳根有点红。

其实他不是猜的。

她的一切,他都知道。

……

晚上八点,图书馆要关门了。

楠希月收拾书包时,发现练习册上已经写满了她的答案,虽然错了不少,但红笔修改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

“明天还来吗?”路斯闫问。

楠希月看着他,突然笑了。

“来啊,反正你都自愿当免费家教了,不用白不用。”

他没说话,只是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放进她的笔袋里。

走出图书馆时,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楠希月裹紧了外套,看着路斯闫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明灭灭,突然说。

“路斯闫,你是不是傻?”

“嗯?”

“放着好好的年级第一不当,非要来管我这学渣的闲事。”

她踢着路边的石子。

“不怕我把你带坏?”

路斯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朵里。

“你不是闲事。”

楠希月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冰冷,反而像盛着星光,亮得让她移不开眼。

“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他打断。

“快回去吧,晚了不安全。”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明天见。”

说完,他转身往校门口走,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道温柔的剪影。

而路斯闫走到校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见楠希月还站在图书馆门口,手里紧紧攥着练习册,像握着什么珍宝。

他嘴角的笑意藏不住,快步往家走,心里却在盘算着。

明天该从哪道题开始讲起,才能让她更容易听懂。

红灯笼似的成绩单还在桌角躺着,但此刻,它不再是耻辱的印记,反而像座桥,让冰与火的距离,又近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