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长跑比赛那天,天空是难得的晴。
云枫高中的大巴停在体育场外,引擎的余温混着深秋的风,吹得楠希月额前的碎发乱飘。
她拽了拽运动服的领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脚踝上的疤痕,那里还贴着片薄薄的创可贴。
那是路斯闫早上塞给她的,说能减少摩擦。
“紧张不?”
付栩婷往她嘴里塞了颗糖。
“我跟钦语占了第一排的位置,等会儿喊破喉咙给你加油。”
“有什么好紧张的。”
楠希月嚼着糖,柠檬味的酸甜漫开。
“大不了跑最后一名,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垫底。”
话虽这么说,她的手心却有点冒汗,视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路斯闫站在大巴车旁,正和体育老师说着什么。
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件黑色的运动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连带着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都似乎柔和了些。
像是感应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视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楠希月赶紧别过脸,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砰砰直跳。
“看什么呢?脸都红了。”
祝钦语撞了撞她的胳膊,笑得一脸促狭。
“是不是在看某位学神?”
“胡说八道什么。”
楠希月推开她的手,往体育场里走。
“再闹我把你俩的加油牌撕了。”
检录处挤满了人,各个学校的运动员穿着不同颜色的运动服,像道流动的彩虹。
楠希月的号码布是“17”号,贴在胸前有点扎人。
她看着周围的女生个个肌肉紧实、眼神锐利,突然有点心虚。
这些一看就是专业练过的,她这半吊子水平,真能行吗?
“别怂。”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路斯闫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
“你训练时的成绩,比她们中的一半都好。”
楠希月接过饮料,指尖碰到他的手,凉丝丝的。
“你怎么知道?”
“我记了数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她每次训练的时间、圈数,甚至还有步频分析。
“按你最快的那次配速,进前八没问题。”
看着那本比她的错题本还认真的笔记,楠希月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吸了吸鼻子,把饮料往兜里一塞。
“知道了,学神,等我拿了奖金,请你吃大餐。”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加油。”
走到起跑线时,楠希月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做着最后的拉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观众席。
付栩婷和祝钦语举着写着“17号最帅”的牌子,跳得像两只兔子。
而在她们旁边,路斯闫站在栏杆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小本子,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像道无声的光。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让她瞬间绷紧了神经。
楠希月弯腰弓起身子,指尖抠着塑胶跑道,指甲缝里塞满了红色的颗粒。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里突然闪过路斯闫的话。
“前两圈别冲太快,保持在第三梯队,最后一公里再加速。”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楠希月死死记住路斯闫的叮嘱,压着速度跟在人群中间。
风在耳边呼啸,周围全是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能感觉到有人从身边超过,带起一阵风,却强迫自己不去看,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前两圈过得很快。
她的呼吸很平稳,脚踝的疤痕也没疼,甚至还有闲心观察对手。
最前面的那个女生步幅极大,一看就是种子选手。
紧随其后的两个咬得很紧,估计是来争第二的。
而她所在的第三梯队,有五个人,速度差不多,谁能笑到最后,全看耐力。
第三圈时,有人开始加速,想甩开后面的人。
楠希月的心跳开始加速,腿也有点沉,耳边的喘息声越来越响,像破旧的风箱。
她想跟着加速,脑子里却又响起路斯闫的声音。
“别急,她们在消耗体力。”
她咬着牙,继续保持节奏。
果然,那几个加速的女生没坚持多久,速度就慢了下来,脸色苍白得像纸。
第五圈,还剩最后一公里。
楠希月的体力开始透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每吸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后面的人趁机超了过去,瞬间拉开了距离。
“楠希月!加速啊!”
观众席上传来付栩婷的尖叫。
楠希月抬头望去,正好对上路斯闫的目光。
他站在原地没动,却像是在用力推她一把,眼神里的期待比任何加油声都管用。
就是现在!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双腿。
步频瞬间加快,像台拧紧了发条的机器,超过一个、两个、三个……前面的女生惊讶地回头看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17号会突然爆发。
最后半圈,红色的塑胶跑道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光。
楠希月的视线里只剩下终点线,那道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条救命的绳索。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身后追赶,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要踩上她的脚后跟。
“冲啊!”
不知是谁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楠希月闭上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
她不想输,她讨厌输。
她想赢。
“砰!”
她的肩膀撞过终点线的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第七名!17号,第七名!”
裁判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楠希月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志愿者扶住。
她抬起头,看见电子屏上显示着她的成绩:12分47秒,第七名。
第七名……她做到了!
付栩婷和祝钦语疯了似的冲过来,抱着她又哭又笑。
“楠瓜你太牛了!第七名啊!有奖金了!”
楠希月笑着想说话,喉咙却疼得发不出声,只能任由她们拽着。
这时,一个身影挤开人群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和毛巾。
路斯闫站在她面前,额角带着薄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他把水拧开递过来,又用毛巾帮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恭喜。”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比我算的最好成绩,快了11秒。”
楠希月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才缓过来。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镜片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突然觉得所有的疲惫都消失了。
“说了请你吃大餐。”
她笑着说,眼角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是累的,也是开心的。
“好。”
他点头,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像冰雪初融,瞬间照亮了整个赛场。
颁奖仪式很简单,第七名没有奖牌,只有一张证书和一个装着奖金的信封。
楠希月拿着证书,站在领奖台的角落里,看着最高处的女生戴着金牌接受欢呼,心里却一点都不羡慕。
因为她知道,在赛道尽头,有个人比金牌更重要。
……
回去的大巴上,楠希月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路斯闫坐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的训练笔记,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安静得不像话。
“喂,路斯闫。”她突然开口。
“你说我要是早点练,能不能拿金牌?”
他抬起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点了点头。
“能。”
楠希月笑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她把信封往他手里一塞。
“诺,奖金分你一半,谢礼。”
他愣了愣,想推回来,却被她按住手。
“拿着。”她的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着点温热的触感。
“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我训练,我才跑不了这么好。”
路斯闫看着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眼里的光,最终还是把信封收了起来,放进了口袋最深处。
大巴驶进云枫高中时,夕阳正浓。
楠希月跳下大巴,脚刚落地,就被付栩婷和祝钦语拽着往校门口的烧烤摊跑。
“走走走,庆祝去!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等等。”
楠希月回头,看向还没下车的路斯闫,冲他挥了挥手。
“记得啊,大餐!”
他站在车门边,点了点头,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层金边。
烧烤摊的烟火气混着啤酒的泡沫,在夜色里升腾。
楠希月咬着烤串,听着付栩婷和祝钦语叽叽喳喳地说笑着,心里却总想起路斯闫刚才的样子。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祝钦语用胳膊肘撞了撞她。
“是不是在想某人?”
楠希月灌了口啤酒,脸颊有点烫。
“胡说什么。”
“我可看见了。”付栩婷凑过来,笑得一脸暧昧。
“他给你擦汗的时候,眼睛都快黏在你身上了,楠瓜,老实交代,你们俩是不是有情况?”
“有个屁情况。”
楠希月嘴上反驳,心里却像被猫爪挠过似的,痒痒的。
她看着远处教学楼的灯光,突然觉得,这场比赛好像不仅仅是赢了第七名那么简单。
它像道桥,让她和那座冰山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而此刻的学生会办公室里,路斯闫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第七名的证书摊开,压在玻璃台板下。
旁边放着那个装着奖金的信封,他没打开,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嘴角的笑意藏不住。
桌角的训练笔记翻开着,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被圈了起来。
10月18日,楠希月,12分47秒,第七名。
后面还有个小小的笑脸,画得歪歪扭扭,却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照亮了少年藏在冰山下的心事,像颗埋在雪地里的种子,正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