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踝拆线那天,秋风卷着细雨敲在医务室的窗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校医解开最后一圈纱布时,楠希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那道狰狞的疤痕盘踞在脚踝内侧,像条暗红色的蜈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恢复得不错,就是疤可能消不掉了。”
校医往伤口上涂着药膏。
“最近别剧烈运动,走路也悠着点,别再扯着了。”
楠希月“嗯”了一声,视线落在那道疤痕上,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她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示弱,可这道疤像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场狼狈的三千米,提醒着她在跑道上差点栽倒的窘迫。
看着就烦,看着就想要全世界都去死。
“行了,走吧。”
校医收拾着药箱。
“记得按时涂药膏,别吃辣的。”
她套上鞋,刚站起来,脚踝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酸胀,却不疼了。
她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点别扭,但总算不用拄那根破拖把杆了。
“哟,能走了?”
付栩婷和祝钦语不知什么时候堵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
“庆祝你告别瘸子生涯,请客!”
“请个屁,刚拆完线就要敲诈我?”
楠希月笑骂着推了付栩婷一把,却在转身时撞进一个带着薄荷味的怀抱里。
路斯闫手里拿着本物理书,显然是刚从隔壁的教师办公室出来,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书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操!”
楠希月赶紧后退一步,看着他被撞红的胸口,脸颊有点发烫。
“你走路没声儿啊?想吓死谁?”
路斯闫弯腰捡书,指尖碰到她掉在地上的药膏管,顿了顿,捡起来递还给她。
“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死不了。”
楠希月接过药膏塞进兜里,别过脸不去看他。
“谢了。”
“去哪?”他突然问。
“关你……”楠希月刚想怼回去,就被付栩婷打断。
“我们去吃麻辣烫!”
付栩婷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路神要不要一起?就当……庆祝楠希月康复。”
路斯闫的视线扫过楠希月,见她没反对,竟点了点头。
“好。”
这下轮到楠希月傻眼了。
这冰山吃麻辣烫?他不是应该捧着保温杯喝枸杞水吗?
校外的“老地方”麻辣烫店永远挤满了学生,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楠希月刚坐下,就把菜单往路斯闫面前一推。
“学神,随便点,姐请客。”
他拿起笔,看着菜单上密密麻麻的菜名,眉头微蹙。
“哪个不辣?”
“哈?”楠希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吃麻辣烫不点辣?你是来搞笑的吗?”
路斯闫没理她,只是指着菜单上的娃娃菜。
“这个。”
又指了指豆腐泡,“这个。”
“就俩?”
楠希月抢过菜单,噼里啪啦勾了一堆。
“毛肚、黄喉、鸭肠……都给我加辣,特辣!”
路斯闫看着她勾的菜名,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付栩婷在旁边憋笑,用胳膊肘撞了撞楠希月:“差不多得了,别欺负人家好学生。”
“谁欺负他了?”楠希月挑眉。
“他自己不忌口怪谁?”
麻辣烫端上来时,路斯闫面前的那碗几乎是清汤寡水,飘着两片娃娃菜和几个豆腐泡。
而楠希月面前的那碗红得发亮,辣椒堆得像座小山,刚凑近就呛得人咳嗽。
“你确定能吃?”
路斯闫看着她那碗,眉头皱得更紧。
“瞧不起谁呢?”
楠希月夹起一筷子毛肚,在香油蒜泥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吃得嘶哈作响。
“这点辣算什么,上次我跟人赌……”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辣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
“慢点吃。”
路斯闫递过来一杯冰水,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楠希月抢过水杯灌了大半,才缓过来,瞪了他一眼。
“要你管。”
话虽这么说,接下来却吃得收敛了些。她偷偷瞟了眼路斯闫,见他正小口吃着豆腐泡,动作斯文得像在参加宴会,忍不住嗤笑一声:“你这吃法,给老板省钱呢?”
他没接话,只是夹了个鱼丸放进她碗里。
是她刚才没抢到的最后一个。
楠希月愣住了,看着碗里的鱼丸,突然觉得嘴里的辣味都淡了些。
——
回去的路上,雨下得大了些。
付栩婷和祝钦语借口买奶茶跑了,留下楠希月和路斯闫并肩走在雨里。
梧桐叶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在枝头,偶尔落下一片,砸在伞面上发出“啪”的轻响。
路斯闫撑着把黑色的伞,伞沿不自觉地往楠希月这边倾斜,他的半边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白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喂,你的伞歪了。”
楠希月往旁边挪了挪,伞沿也跟着歪过来。
“没歪。”他目视前方,声音淡淡的。
“明明就歪了。”
楠希月伸手把伞推过去,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像冰。
“你想感冒啊?”
路斯闫的手僵了一下,没再动。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走着,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快到学校时,楠希月突然说。
“上次……操场那几个女生,是不是你吓走的?”
他顿了顿:“不是。”
“那水房呢?”她追问,“你进去说什么了?”
路斯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镜片后的眼睛在雨幕里显得格外亮。
“我说,再让我听见有人议论同学,就记大过。”
楠希月愣了愣,突然笑了。
“你还真拿鸡毛当令箭啊?”
“校规里有。”他一本正经地说。
“禁止恶意中伤同学。”
“行吧,活校规。”
她摇了摇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
回到教室时,楠希月刚坐下,就发现桌肚里多了个东西,是盒去疤膏。
包装上写着“温和修复,淡化疤痕”。
她抬头看向窗外,路斯闫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
“哟,冰山送的?”
祝钦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笑得一脸暧昧。
“可以啊楠瓜,这是要把冰山捂化了?”
“滚蛋。”
楠希月把去疤膏塞进书包,耳根却红了。
——
接下来的日子,楠希月的脚踝渐渐好了,走路也恢复了正常,只是那道疤痕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
她开始不再避讳别人的目光,甚至在有人学她走路时,直接瞪回去。
“学够了吗?要不要姐教你更像点的?”
那些人被她怼得没脸,也就不敢再放肆了。
这天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楠希月被体育老师叫到一边。
“下周六有个市级的长跑比赛,学校想让你参加女子三千米。”
楠希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啥?让我去?”
“对。”
体育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虽然上次跑最后一名,但耐力不错,而且腿上有伤,再练练肯定能出成绩,再说了,你这身高,不跑可惜了。”
“不去。”她想都没想就拒绝。
“上次差点跑死,你还想再来一次?”
“就当为学校争光嘛。”体育老师还在劝。
“前三名有奖金,还能加学分。”
“加学分?”楠希月挑眉,“多少?”
“三十分。”
她的心动了动。
她的学分早就因为逃课、抽烟、打架扣得见底了,再扣下去就得留级了。
三十分,足够她浪一阵子了。
“行,我去。”她咬了咬牙。
“但我有条件。”
“你说。”
“每天下午放学后,给我单独训练时间,场地器材都得给我备着。”
她顿了顿,补充道。
“还有,别让那几个总找我麻烦的跟着瞎掺和。”
“没问题。”体育老师一口答应。
……
下午训练时,楠希月刚换上运动服,就看见路斯闫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本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
“你怎么在这?”
她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跟。
“学生会检查训练纪律。”
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的脚踝上。
“还能跑?”
“废话。”
楠希月活动了一下脚踝,疤痕处传来轻微的牵扯感。
“要不要比一场?”
路斯闫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诧异。
“我不擅长跑步。”
“吹吧你。”她嗤笑。
“学神不都应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吗?”
他没接话,只是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的表格。
“体育老师让我帮你记录时间。”
楠希月这才注意到,笔记本上画着详细的表格,写着日期、圈数、时间,甚至还有心率备注。
她心里莫名一动。
“你还懂这个?”
“看书学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楠希月的心跳漏了一拍。
训练开始了。
不愧是路神YYDS。
楠希月按照体育老师教的方法,调整呼吸,控制节奏,跑得比上次稳多了。
路斯闫就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秒表,时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安静得像幅画。
跑到第五圈时,楠希月的速度慢了下来,脚踝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痛。
她刚想停下,就听见路斯闫的声音。
“调整步频,别用脚跟落地。”
她愣了愣,按照他说的调整姿势,疼痛感果然减轻了些。
“你怎么知道?”她边跑边问。
“书上看的。”
他的声音在风里飘过来,带着点清冽的气息。
楠希月:……
原来吃了没文化的亏。
楠希月突然觉得,有个人在旁边陪着,跑步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她讨厌一个人。
……
训练结束后,楠希月累得瘫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
路斯闫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还有条干净的毛巾。
“谢了。”
她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
“你这活校规当得还挺称职,连毛巾都备着。”
他没说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翻开笔记本。
“今天比上次快了两分钟。”
“那是。”楠希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也不看看是谁在跑,楠姐出马,一个顶俩!”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绿色的草坪上,像幅温暖的剪影。
跑那场市级比赛,挺好的。
至少,能有个理由,让她和这座冰山多待一会儿。
而路斯闫看着她被汗水打湿的额发,看着她脚踝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握着笔记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告诉她,那本关于长跑训练的书,是他跑了三家书店才买到的。
也没告诉她,他每天提前半小时来操场,就是为了等她训练。
有些话,他还没准备好说出口。
有些温柔,他只能藏在冰山下,悄悄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