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还没散尽,楠希月被拎进来时,嘴里那根烟还剩小半截,火星明灭间映着她满不在乎的脸。
“啪!”教导主任把戒尺往桌上一拍,震得笔筒都跳了跳。
“楠希月!你这是第几次逃课了?还敢在操场角落抽烟!写!现在就写检讨,五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楠希月撇撇嘴,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稿纸,又抓过笔,趴在桌上就写。
笔尖在纸上划拉得飞快,字迹龙飞凤舞,透着股漫不经心。
[尊敬的领导、老师,我知道错了……]
开头还算像模像样,可没写两行就歪了。
[逃课是不对的,抽烟更是不对的,但操场的风太舒服,不抽根烟总觉得少点什么。下次逃课我会找个没风的地方,免得烟吹眼睛……]
教导主任凑过来一看,气得脸都绿了。
“你这叫检讨?!重新写!态度端正点!”
楠希月啧了一声,把纸揉成一团扔到垃圾桶,换了张新的。
这次开头规规矩矩。
[我深刻认识到逃课的错误性,它不仅辜负了老师的期望,也浪费了宝贵的学习时间……]
可写着写着又跑偏了。
[但说真的,数学课太催眠了,老师的声音比摇篮曲还管用,至于抽烟,我保证下次不在校园里抽,毕竟被抓包挺麻烦的,影响我下次逃课的心情……]
“停!”
教导主任一把抢过稿纸,指着楠希月的鼻子。
“你这是检讨还是挑衅?!”
楠希月耸耸肩,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没点燃,在指尖转着玩。
“主任,五千字呢,总得凑够数吧。再说了,我这态度够诚恳了,至少我承认逃课抽烟了,总比那些写得花里胡哨却根本不改的强吧?”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路过的路斯闫,手里还拿着学生会的文件。
他瞥见楠希月手里转着的烟,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又很快恢复平静,低声跟教导主任说了句“文件放这了”,放下东西就走。
楠希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来了兴致,在检讨纸上补了句。
[经此教训,我决定以后逃课尽量不被抓,抽烟选个隐蔽点的地方,争取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劳烦各位老师费心……]
教导主任:……
他现在严重怀疑,这丫头是故意来气他的。
教导主任气得手都在抖,把楠希月的检讨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桌上。
“楠希月!你要是不想念了就直说!别在这浪费大家时间!”
楠希月仰头靠在椅背上,吹了声口哨,语气散漫。
“念啊,怎么不念?我爸还等着我混个毕业证呢。”
“你!”
教导主任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指着门口。
“出去!把检讨重写!写不好别想走!”
楠希月耸耸肩,慢悠悠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笔和稿纸,晃悠悠地往外走。
……
下午下课,刚出门口,就撞上了刚从办公室折返回来的路斯闫。
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到楠希月,脚步顿了顿。
“主任让你把检讨交给他。”
“没写完呢。”
楠希月晃了晃手里的稿纸。
“你家主任嫌我态度不端正。”
路斯闫的目光落在她的稿纸上,上面“楠希月”三个字龙飞凤舞,像两只张牙舞爪的小兽。
他沉默了几秒,从她手里抽过稿纸和笔。
“我帮你写。”
楠希月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一脸不可置信。
“你?写检讨?”
她想象了一下路斯闫写检讨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滑稽。
“不然你想在这里耗到天黑?”
路斯闫没抬头,已经开始动笔。
他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清隽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规整,和楠希月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
楠希月凑过去看,只见他在纸上写道。
[尊敬的老师,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逃课违反了学校纪律,抽烟损害了身心健康,更辜负了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写得诚恳又规范,像篇标准的范文。
楠希月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
“不用写这么好,差不多就行。”
路斯闫没理她,继续往下写。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笔尖,在纸上投下小小的影子。
楠希月看着他写字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冰山长得还真挺好看。
没过多久,路斯闫就写完了,整整三页纸,字迹工整,内容深刻,连楠希月自己都差点信了她真的有这么悔过。
“好了。”他把稿纸递给她。
楠希月接过来,看着末尾“楠希月”两个字——是路斯闫模仿她的笔迹写的,虽然没她那么张扬,却也有几分相似。
她心里莫名有点甜,像偷吃到了糖。
“谢了啊。”
她把稿纸叠好,塞进兜里。
“多少钱?我转给你。”
路斯闫:???
路斯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用。”
“那怎么行,总不能白让你帮忙。”
楠希月掏出手机。
“你说个数。”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下次别逃课了。”
……
楠希月被他堵得没话说,只能悻悻地收起手机。
“知道了。”
她转身想去找教导主任,路斯闫突然叫住她。
“等等。”
楠希月回头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
是颗薄荷糖,透明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
“嘴里有烟味。”他低声说。
楠希月的脸瞬间红了,接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的清凉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散了烟味,也压下了心里的燥热。
“走了。”她含糊地说了句,转身跑进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教导主任看到路斯闫代写的检讨,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虽然还是数落了楠希月几句,但总算没再让她重写。
楠希月走出办公室时,路斯闫已经不在了。
她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回到教室,付栩婷立刻凑过来。
“怎么样?主任没为难你吧?”
“没有。”
楠希月晃了晃手里的检讨。
“有人帮忙写了。”
“路神?”
楠希月没说话,只是把检讨放进了书包里。
……
下午的课,楠希月难得没睡觉,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她想起路斯闫帮她写检讨的样子,给她讲题的样子,替她打掩护的样子,给她薄荷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区永远弥漫着旧书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楠希月把下巴搁在物理练习册上,盯着上面的受力分析图,眼皮打架打得厉害。
“这道题的摩擦力方向……”
路斯闫的声音像浸了冰的泉水,清冽得能提神,他的指尖点在图上的斜面处。
“物体有向下滑动的趋势,所以摩擦力向上,跟运动趋势相反。”
楠希月“嗯”了一声,眼睛却瞟向窗外。
楼下的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几个低年级的学生在捡落叶做标本,笑声顺着窗户缝飘进来,挠得她心痒。
“听懂了吗?”
路斯闫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目光带着点审视。
“当然懂了。”
楠希月猛地坐直,抓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不就是摩擦力往上嘛,简单。”
路斯闫看着她画得像泥鳅的线条,眉头微蹙。
“重新画。力的方向要标箭头,标清楚大小。”
“哎呀差不多得了。”
楠希月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
“反正意思到了就行,考试的时候阅卷老师看得懂。”
“考试按步骤给分。”
他把笔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重新画,画到规范为止。”
“路斯闫你这人真没劲。”楠希月嘟囔着,却还是乖乖拿起笔。
她画了擦,擦了画,折腾了五分钟,那箭头还是歪歪扭扭的,活像条抽筋的蚯蚓。
“算了,我教你。”
路斯闫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她这边挪了挪,几乎要贴在一起。
他的胳膊肘碰到她的校服袖子,带着点微凉的体温。
楠希月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图书馆的旧书味,意外地好闻。
“看好了。”
他握住她的手,引导着笔尖在纸上滑动。
他的掌心很凉,指腹带着点薄茧,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力道很稳。
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箭头,大小匀称,方向精准。
楠希月的注意力却全在他的手上,感觉那点微凉的体温顺着皮肤蔓延上来,烫得她耳根都红了。
“这样就对了。”
路斯闫松开手,往后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自己再画一遍。”
楠希月低着头,假装认真画画,耳朵却竖得老高,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
她偷偷抬眼瞥他,见他正低头翻练习册,侧脸的线条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家伙……好像比平时好看点。
“画完了吗?”
他突然抬头,撞进她的目光里。
楠希月像被抓包的小偷,赶紧低下头:“快、快了。”
她手忙脚乱地画完,把草稿纸推给他看。
路斯闫拿起笔,在上面打了个勾。
“还行,做下一道题。”
“啊?还要做啊?”楠希月哀嚎一声。
“都学了一个小时了,休息会儿吧。我听说隔壁班今天下午放恐怖片,要不我们……”
“不行。”
路斯闫打断她,把下一道题推到她面前。
“这道题跟刚才那道类似,巩固一下。”
“路斯闫你是机器人吗?”
楠希月趴在桌上,用手指戳着练习册上的印刷体。
“你都不会累的吗?你看你这黑眼圈,再这么学下去,小心秃顶。”
他没理她的调侃,只是翻开自己的错题本。
“我做完这页就休息。”
楠希月看着他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错题本,突然觉得有点气闷。
她就是不想乖乖做题,就是想看看这座冰山失控的样子。
她眼珠一转,抓起桌上的橡皮,往他的错题本上一扔。
“哎呀,手滑。”
橡皮“啪嗒”一声落在他的笔尖旁,路斯闫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捡起来。”
“不捡。”
楠希月冲他做了个鬼脸。
“有本事你自己捡。”
他没说话,弯腰捡起橡皮,放在她面前。
“别闹。”
“我没闹。”
她抓起橡皮又扔过去,这次直接砸在他的手背上。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说说话。学习多无聊啊,你看你,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跟个书呆子似的。”
路斯闫的眉头皱了起来。
“楠希月。”
“干嘛?”她梗着脖子,一副“我就是故意的”模样。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合上书。“好,休息十分钟。”
他还是奈何不了她。
楠希月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妥协。
“真的?”
“真的。”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说吧,想聊什么。”
“聊聊你呗。”
她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你是不是从小就这么爱学习?次次考第一,老师的宝贝疙瘩?”
路斯闫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差不多。”
“没劲。”楠希月撇撇嘴。
“就没叛逆过?比如逃课去上网,或者跟人打架?”
“没有。”
“那你也太无趣了。”
她拿起笔,在他的错题本上画了个丑丑的小人,脑袋大身子小,还特意画了撮翘起来的白毛。
“你看,这是我。”
路斯闫看着那个涂鸦,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画得不像。”
“哪不像?”楠希月不服气。
“这撮白毛多精髓。”
路斯闫:……
头一次见自己黑自己的。
“眼睛不像。”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你的眼睛比这个亮。”
楠希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被泼了盆热水。
她赶紧别过脸,假装看窗外。
“胡说什么呢……”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楠希月的心跳得飞快,刚才他那句“你的眼睛比这个亮”,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家伙……是在夸她吗?
“十分钟到了。”
路斯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把错题本收起来,重新翻开物理练习册。
“继续做题。”
楠希月“哦”了一声,拿起笔,却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路斯闫,看他低头做题的样子,看他偶尔皱眉的样子,看阳光落在他发顶的样子。
“这道题……”
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这个加速度怎么求?”
路斯闫侧过头,刚要开口,就看见她眼里的狡黠。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没说话,只是拿起笔,在她的练习册上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楠希月愣住了。
“不会就问,别耍花样。”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不然我就告诉李老师,你上课不认真。”
“你威胁我?”
她瞪他,心里却甜丝丝的。
“嗯。”
他点头,把笔还给她。
“快做。”
——
接下来的时间,楠希月老实了不少。
虽然还是会走神,但至少不再故意捣乱。
路斯闫讲题的时候,她就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的练习册上,暖融融的。
放学前,楠希月终于把那页物理题做完了。
虽然错了一半,但路斯闫都耐心地给她讲了一遍,红笔标注的地方清晰又工整。
“明天还来吗?”
路斯闫收拾着书包,问道。
“来啊。”
楠希月把练习册往书包里一塞,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天我带点零食过来,总学习多没意思。”
“图书馆不让吃东西。”
“偷偷吃嘛。”
她冲他眨眨眼。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路斯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少带点。”
“就知道你最好了!”
楠希月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明天见!”
看着她蹦蹦跳跳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路斯闫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错题本,上面那个丑丑的涂鸦还在,像个跳跃的音符。
他拿出笔,在那个涂鸦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戴着眼镜的小人。
……
第二天下午,楠希月果然带了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来图书馆。
她鬼鬼祟祟地把塑料袋往桌底下一塞,冲路斯闫比了个“嘘”的手势。
“什么东西?”路斯闫挑眉。
“秘密。”
她神秘兮兮地翻开练习册。
“先做题,做完了再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零食的诱惑,楠希月今天格外认真。
路斯闫讲题的时候,她听得很专注,偶尔还会提出自己的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但也不算完全离谱。
“这道题的思路不错。”
路斯闫看着她的解题步骤,难得夸了一句。
“就是计算错了,再算一遍。”
“嘿嘿,小失误。”
楠希月挠了挠头,赶紧拿起笔重新计算。
做完最后一道题时,天已经快黑了。
楠希月兴奋地从桌底下掏出塑料袋,里面装着薯片、巧克力、牛肉干,还有两瓶草莓味的牛奶。
“当当当当!”
她把零食往桌上一摆。
“庆祝我们完成今天的学习任务!”
“图书馆不让……”
“哎呀就吃一点,没人看见的。”
她撕开一包薯片,往嘴里塞了一片,又递了一片给他。
“尝尝,烧烤味的,超好吃。”
路斯闫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放进嘴里。
酥脆的口感带着点辣味,确实不错。
“怎么样?好吃吧?”
楠希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还行。”
他嘴上说着,却又拿起一片。
两人偷偷摸摸地吃着零食,像两只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薯片的咔嚓声、牛奶的吸管声,混着窗外的暮色,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对了。”
楠希月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个小小的笔记本,往他面前一推。
“这个给你。”
笔记本的封面上画着两只小猫,一只炸毛的橘猫,一只高冷的白猫,正挤在一起睡觉。
“什么?”
路斯闫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楠希月的涂鸦,有他低头做题的样子,有她自己吐舌头的样子,还有两人在烧烤摊碰杯的样子,每一页都画得歪歪扭扭,却充满了活力。
“我平时没事画的。”
楠希月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
他打断她,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涂鸦,眼神温柔得像水。
“很可爱。”
楠希月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也许,补习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成绩。
而是……为了你。
——
离开图书馆时,路斯闫把那个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像揣着什么珍宝。
楠希月跟在他身边,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那撮白毛在夜色里轻轻晃着。
“路斯闫。”她突然说。
“等我期末考进步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暂时不告诉你。”
她狡黠地笑了笑。
“等我做到了再说。”
路斯闫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
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起两人的衣角。
楠希月看着路斯闫的侧脸,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可以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至少,慢到让她把这座冰山,彻底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