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希月翻出学校后墙时,裤腿被铁丝勾出个破洞。
她低头啐了口带草屑的唾沫,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那撮白毛倔强地从帽檐钻出来,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晃得扎眼。
第三节课是数学测验,卷子刚发下来她就烦了。
函数图像像盘缠不清的蛇,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趁监考老师低头打盹,她猫着腰从后门溜了,全程没带半点犹豫。
反正她的成绩单从来都是家长用钱打点的,分数这东西,对她来说还不如网吧新出的充值活动实在。
校外巷子里的“极速先锋”网吧永远弥漫着泡面味和汗味。
楠希月熟门熟路地往吧台一靠,掏出崭新的的二十块钱拍在桌上。
那还是她找同学换的。
“开个临时卡,靠窗的机子。”
网管是个染着粉毛的小哥,跟她混得脸熟,笑着吹了声口哨。
“楠姐今天又逃课?你们学校那活阎王没抓你?”
“他?”
楠希月嗤笑一声,抓起耳机往脖子上一挂。
“估计还在办公室数他的错题本呢。”
她趿拉着拖鞋往靠窗的位置走,刚坐下就听见旁边传来键盘敲击的脆响。
那人打得极快,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像在跳一支精准的机械舞。
楠希月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看清屏幕时却愣了。
不是游戏界面,而是密密麻麻的代码,绿底白字,看得人眼晕。
更让她意外的是,敲代码的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系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冷得像块冰雕。
“路斯闫?”
楠希月把刚戴上的耳机扯下来,声音里的惊讶差点掀翻屋顶。
“你怎么在这?”
路斯闫的手指顿了顿,代码在屏幕上停住一行。
他转过头,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她卫衣上的破洞,又落回她脚边沾着的草叶,眉头拧成个川字。
“你逃课。”
“我逃课关你屁事?”
楠希月往椅子上一瘫,二郎腿翘得老高。
“学神也来网吧?不是说除了图书馆和教室,你眼里就没别的地方了吗?这地方的空气,配不上你的学霸气质吧?”
他没接她的话茬,转回去继续敲代码,指尖起落间,屏幕上的绿字又开始流动。
“老师让我来拷竞赛资料。”
“拷资料用得着来网吧?”
楠希月显然不信,伸手去够他的鼠标。
“我看看你是不是在偷偷打游戏,被我抓着把柄,看你还怎么装正经。”
她的手刚碰到鼠标线,就被路斯闫攥住了手腕。
他的掌心很凉,力道却不小,像铁圈似的箍着她,疼得她“嘶”了一声。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耐烦。
“代码会乱。”
“乱了就乱了,关我屁事。”
楠希月挣扎着想甩开,手腕却被他攥得更紧。
“路斯闫你放手!不然我喊人了!”
吧台的粉毛网管听见动静探过头,看见这场景吹了声口哨。
“楠姐,这是你朋友?看着不像一路人啊。”
“谁跟他是朋友!”
楠希月瞪了网管一眼,又回头冲路斯闫龇牙。
“听见没?赶紧放开,别逼我动手。”
路斯闫这才松了手,指尖松开时,她的手腕上已经留下道红印。
他看着那道红印,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是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拉开半臂距离,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
这举动彻底惹毛了楠希月。
她最烦他这副拒人千里的死样子,好像跟她多说一句话都能脏了他的嘴。
“行,你牛。”
楠希月冷笑一声,转身冲吧台喊。
“网管,给我开台机子,就他旁边的!”
粉毛小哥麻利地刷了卡,“得嘞!”
楠希月搬着椅子往路斯闫旁边一凑,几乎要贴到他胳膊肘。
她点开游戏界面,把音量调到最大,枪战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键盘的轻响。
她故意操作得很猛,鼠标“啪嗒”打得桌子直颤,时不时还爆句粗口。
“操!又被阴了!这傻逼队友是不是瞎……”
路斯闫敲代码的手指越来越慢,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过了没十分钟,他终于按捺不住,侧过头看她。
“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
楠希月头也没抬,操纵着游戏角色冲出去爆头。
“网吧不就是这样?学神你要是嫌吵,回你的金銮殿待着去啊。”
他抿紧唇,没再说话,只是敲代码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屏幕上的代码行时不时出错,被他反复删掉重输。
楠希月眼角余光瞥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偷偷乐了。
让你装,让你摆脸,治不了你算我输。
她正玩得兴起,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掏出来一看,是付栩婷发来的消息,连着三条。
「楠瓜!你跑哪去了?」
「数学老师发现你不在,正到处找呢!」
「路斯闫也不在教室,你俩不会在一起吧?!」
楠希月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她偷偷瞟了眼旁边的路斯闫,他正盯着屏幕皱眉,侧脸在网吧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
谁跟他在一起?晦气。
她刚要回消息,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咆哮。
“楠希月!我就知道你在这!”
是数学老师,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叉着腰站在门口,镜片后的眼睛像要喷出火来。
楠希月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想钻桌子底。
刚弯腰,就被路斯闫拽住了后领,像拎小猫似的把她提了起来。
“你干什么!”
她压低声音骂他。
“想让我被抓现行啊?”
路斯闫没理她,只是站起身,对着门口的数学老师点了点头。
“王老师。”
王老师显然没料到会在这看见路斯闫,愣了一下。
“路斯闫?你怎么也在这?”
“老师让我来拷竞赛资料。”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代码,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作业。
“楠希月同学……是帮我拿U盘的。”
楠希月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冰块居然会撒谎?还把她扯进来当幌子?
王老师显然不太信,狐疑地打量着楠希月。
“她帮你拿U盘?我怎么听说她第三节课就不在教室了?”
“我来的时候碰到她,她说有点不舒服,想请假出去买药。”
路斯闫面不改色地补充,目光落在楠希月卫衣的破洞上,顿了顿。
“可能是不小心摔了,我让她先在这等着,我拷完资料送她去医务室。”
楠希月听得目瞪口呆。
这货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她还溜。
王老师被他说得半信半疑,又看了看路斯闫屏幕上的竞赛资料。
那是他昨天亲手布置的任务,确实需要校外的特殊权限才能下载。
他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没再追究。
“那你赶紧拷完送她去医务室,别耽误了,还有楠希月,下次不舒服跟老师说,别自己乱跑。”
“知道了王老师。”
楠希月赶紧点头,心里把路斯闫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得装乖。
王老师走后,网吧里又恢复了喧闹。
楠希月甩开路斯闫的手,往椅子上一摔。
“你刚才什么意思?帮我打掩护?还是觉得我逃个课很丢人,需要你这学神来拯救?”
路斯闫坐回椅子上,继续敲代码,声音淡淡的。
“王老师更年期,被他抓到要请家长。”
“请家长又怎么样?”楠希月嘴硬道,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上周刚因为在操场抽烟被请过家长,她妈当时那脸色,吓得她一周没敢回家。
她爸倒是不怎么管她,但是家里还是妈妈说了算,家庭地位这一块。
他没接话,指尖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楠希月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有点别扭。
这人平时对谁都冷冰冰的,铁面无私得像块石头,今天居然会帮她撒谎?
“喂,路斯闫。”
她戳了戳他的胳膊。
“你是不是……怕我被我爸揍?”
他敲代码的手顿了顿,屏幕上的光标闪了闪。
“不是。”
“那你是干嘛?”
楠希月不依不饶。
“总不能是良心发现,想做件好事积德吧?”
路斯闫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网吧的彩灯在他镜片上晃过,映出细碎的光斑,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点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你太吵了。”他说。
“被请家长回来,肯定会闹得更凶。”
楠希月愣了愣,随即气笑了。
“合着你是嫌我吵?路斯闫你有没有良心?我刚才差点被老师抓包,你帮我一下怎么了?还嫌我吵?”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去抢他的键盘。
“不让你干活了!吵死你!吵死你活该!”
两人拉扯间,路斯闫的校服外套被扯到地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楠希月的手不小心碰到他的腰,感觉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像块坚硬的石头。
她猛地缩回手,脸颊有点发烫。刚才那一下,好像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路斯闫也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飞快地捡起地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拉链拉到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刚才那瞬间的慌乱。
网吧里的枪战声还在继续,粉毛网管在吧台哼着跑调的歌,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楠希月别过脸,假装看窗外,心脏却跳得像要炸开。
她刚才……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
“那个……”她磕磕巴巴地开口。
“你的代码……拷完了吗?”
路斯闫的声音闷闷的,“快了。”
“哦。”
她没话找话。
“那啥,刚才……谢了啊。”
他没说话,只是敲键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却没那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把U盘拔下来,放进校服口袋里。
“好了。”
“哦,那我走了。”
楠希月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把耳机往桌上一扔。
“谢了啊,改天请你……喝瓶可乐。”
她转身就想溜,却被他叫住了。
“等等。”
路斯闫从口袋里掏出个创可贴,递过来。
“贴在破洞上,别勾到皮肤。”
楠希月看着他手里的创可贴,是最普通的卡通图案,和他清冷的样子一点都不搭。
她愣了愣,接过来塞进兜里。
“知道了,谢了。”
这次她没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网吧,直到站在巷口的阳光下,才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烫得吓人。
她摸了摸兜里的创可贴,又看了看手腕上那道淡下去的红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乱了。
这冰山……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网吧里,路斯闫看着楠希月消失的方向,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温度,烫得他有点心慌。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上没完成的代码,突然没了继续的心思。
旁边的混子凑过来,笑嘻嘻地问。
“那是你女朋友啊?挺凶的,不过挺带劲。”
路斯闫的耳尖更红了,猛地合上电脑。
“不是。”
他抓起书包往外走,脚步有点快,像在逃。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楠希月正站在公交站牌下,低头往卫衣破洞上贴创可贴,阳光落在她那撮白毛上,亮得像团小火焰。
他顿了顿脚步,没上前,只是站在树影里,看着她跳上一辆公交车,直到车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口袋里的U盘硌着掌心,他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
是早上出门时,顺手放进兜里的薄荷糖,柠檬味的,和楠希月那天叼着的糖一个味道。
路斯闫捏着那颗糖,突然觉得,网吧里那混杂着泡面味的空气,好像也没那么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