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班会课像盆温吞水,班主任在讲台上絮叨秋季运动会的事项,阳光透过窗户晒在课桌上,暖得人犯困。
楠希月趴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膝盖处的破洞,那是上周翻墙去网吧勾破的。
“……女子三千米缺个人,体育委员报上来的名单还差一个。”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女生堆里扫来扫去。
“有没有自告奋勇的?”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三千米,绕着操场跑七圈半,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软。
楠希月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把头埋进臂弯补觉,突然听见班主任提高了音量。
“楠希月!”
她猛地抬头,一脸茫然,“啊?”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班主任指了指她。
“你去,女生里就你最高,腿长占优势,别浪费了这条件。”
楠希月差点跳起来。
“凭什么啊?我又不擅长跑步!”
她身高一米七二,在女生里确实鹤立鸡群,但这双长腿是用来翻墙、踹门、追着混混打的,不是用来绕圈的。
“就这么定了。”
班主任拍了板,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体育委员,下课后带她去领运动服,这周末加练。”
“我不去!”
楠希月把笔往桌上一摔,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要去你去,我才不伺候!”
“楠希月!”班主任脸沉了下来。
“这是集体活动,你怎么一点集体荣誉感都没有?再说了,你平时不是挺能闹腾吗?跑个步能累死你?”
这话戳到了楠希月的痛处。
她最烦别人拿她的“不务正业”说事儿,当即梗着脖子回怼。
“我闹腾是我的事,跑步是跑步,两码事!”
就在两人僵持时,后门传来一声轻咳。
楠希月回头,看见路斯年站在后门低头看表格,侧脸在阳光下透着冷白,仿佛周遭的争吵都与他无关。
但她清楚地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家伙,又在看戏。
“行,我去。”
楠希月突然改了口,抓起桌上的书往桌肚里一塞。
“不过要是跑倒数第一,你可别骂我。”
班主任没想到她会突然妥协,愣了愣才点头。
“只要尽力就好。”
楠希月没再说话,心里却憋着股火。
她瞥了眼路斯年,见他依旧没抬头,心里暗骂了句“书呆子”,转身冲出了教室。
周末的操场空荡荡的,风卷着落叶滚过跑道,发出“沙沙”的声响。
楠希月穿着宽大的运动服,站在起跑线前,脸色臭得像刚被踩了尾巴的猫。
体育委员是个体格壮实的男生,拿着秒表催她。
“快点啊楠希月,跑完还要给你测时间呢。”
她磨磨蹭蹭地做起准备活动,脚踝处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昨天翻墙时被碎玻璃划到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渗出血来,把白色的运动袜染了一小块红。
“啧。”
楠希月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片创可贴胡乱贴上,权当没看见。
这点小伤,比起以前跟人打架时的刀疤,根本不值一提。
“准备好了吗?”体育委员举起秒表。
“跑就跑。”
楠希月弯腰弓起身子,心里憋着股劲。
不光是跟班主任赌气,更是想让某个看热闹的家伙看看,她楠希月不是只会惹事。
发令声落下,她像颗出膛的炮弹冲了出去。
长腿迈开,步幅极大,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
起初她跑得极快,把体育委员远远甩在身后,心里还暗爽。
就这?也配叫挑战?
但跑到第三圈时,体力开始透支。
呼吸变得粗重,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脚踝的伤口像是被撒了盐,每跑一步都传来尖锐的刺痛。
“不行就别硬撑了!”
体育委员追上来喊。
“先休息会儿!”
楠希月没理他,咬着牙往前冲。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跑道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看见不远处的看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身影。
路斯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本物理竞赛题,正坐在台阶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这家伙怎么来了?
楠希月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她偏过头,冲他的方向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脚下却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
第五圈,脚踝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创可贴早就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她的步伐开始发飘,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摔倒。
“停下吧。”
路斯年的声音突然从看台上传来,清冷的声线穿透风声,清晰地落在她耳里。
“再跑会出事。”
楠希月充耳不闻。
她不能停。
她讨厌路斯年那副永远冷静自持的样子,讨厌他看她时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更讨厌自己在他面前示弱。
第七圈,最后半圈。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只能凭着本能往前冲。
脚踝的伤口像是裂开了一样,疼得她几乎要喊出声。
就在她快要冲过终点线时,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跑道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半天没缓过劲来。
膝盖擦破了皮,火辣辣地疼,脚踝处更是疼得钻心。
“楠希月!”
体育委员赶紧跑过来扶她。
楠希月甩开他的手,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发现脚踝根本使不上力。
她低头一看,白色的运动裤脚踝处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这时,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她眼前。她顺着鞋子往上看,看到了路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起来。”他伸出手,掌心干净修长。
楠希月别过脸:“不用你管。”
他没收回手,只是蹲下身,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脚踝上,眉头微蹙。
“伤口裂了,需要处理。”
“要你废话。”
楠希月嘴硬道,眼眶却有点发热。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刚才那股硬撑的劲突然泄了,心里莫名地委屈。
路斯年没再说话,直接弯腰,伸手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楠希月吓了一跳,挣扎着想去推他,却被他抱得更紧。
他的手臂很稳,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意外地让人安心。
“别动。”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再动伤口更严重。”
楠希月愣住了。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发现他的睫毛很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线的线条干净利落。
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竟没那么讨厌了。
看台上的体育委员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秒表“啪嗒”掉在地上。
路斯年抱着她往校医室走,步伐平稳。楠希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突然觉得,跑这三千米,好像也不是那么亏。
只是脚踝的疼还在持续,提醒着她这场狼狈却又莫名心跳加速的“被迫”奔跑。
——
运动会当天的阳光烈得晃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震得楠希月耳膜发疼。
她坐在看台上的角落,脚踝处的纱布又渗开一小片暗红,被风吹过的地方凉丝丝的,带着隐秘的疼。
“真要跑啊?”
付栩婷蹲在她面前,戳了戳那圈鼓鼓的纱布。
“我刚问校医了,说你这伤口最好别碰水别剧烈运动,你这是要拿命拼?”
楠希月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把烟盒往兜里一塞,嗤笑一声。
“怂了?”
“我是怕你跑着跑着血溅当场,吓着好同学们。”
祝钦语递过来瓶冰可乐。
“要不跟班主任说声,找个人替跑?我认识高二(三)班那个体育生,两百块就能搞定。”
“搞个屁。”
楠希月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气泡呛得她咳嗽两声。
“说了要跑就跑,我楠希月还没怂到找人替的份上。”
她这话喊得有点响,前排几个女生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楠希月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带伤参赛?”
女生们赶紧转回去,窃窃私语声却飘过来。
“听说她上周练跑摔得可惨了……”
“就是,逞什么强啊,到时候别在跑道上哭……”
……
“操。”
楠希月把可乐瓶往地上一磕,站起身时脚踝疼得她龇牙咧嘴。
“去检录处看看。”
付栩婷想扶她,被她甩开。
“别碰,我自己能走。”
她一瘸一拐地往检录处挪,那撮白毛在阳光下晃得扎眼。
路过主席台时,正好撞见路斯闫抱着摞奖状往台上走,蓝白校服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侧脸冷得像块冰雕。
他显然也看见她了,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脚踝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学神忙着领奖呢?”
楠希月故意往他面前凑了凑,笑得吊儿郎当。
“等会儿记得给我加油啊,万一我跑死在跑道上,也算有人送终。”
路斯闫没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
是包崭新的无菌纱布,还有一小管碘伏,包装都没拆。
“干什么?”
楠希月捏着那包纱布,指尖碰到他的指腹,凉得像块冰。
“跑完用。”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就往主席台走,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掀起个小角。
楠希月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纱布有点烫。
这家伙……是在关心她?
“哟,冰山给你送温暖了?”
祝钦语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挤眉弄眼地撞了撞她的胳膊。
“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
“不一样个屁。”
楠希月把纱布往兜里一塞,耳根却有点发烫。
“估计是怕我死在跑道上,给学校添麻烦。”
检录处已经排起了队,几个参赛的女生都在做热身,个个身姿矫健。
看见楠希月一瘸一拐地过来,有人忍不住问。
“同学,你这样能跑吗?”
“不能跑过来干嘛?观光?”
楠希月往登记本上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疼的。
轮到女子三千米检录时,体育老师看见她的脚踝,皱起了眉。
“楠希月?你这情况……要不别跑了,算弃权。”
“不弃权。”
她把号码布往胸前一别,别针戳到肉都没皱眉。
“老师,发令枪啥时候响?我赶时间,跑完还得去处理伤口呢。”
体育老师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让旁边的学生多盯着点。
站在起跑线上时,楠希月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紧张,是兴奋。
她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条长长的血带,突然觉得这场景还挺带感。
一瞬间就觉得自己两米八,酷爆了。
旁边的女生都在做最后的拉伸,只有她站在原地,低头扯了扯脚踝的纱布。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动就钻心地疼。
“各就各位——”
裁判的声音响起时,楠希月弯腰弓起身子,手指紧紧抠着跑道的塑胶。
她看见看台上付栩婷和祝钦语举着写着“楠姐最帅”的牌子。
楠希月觉得好笑,还挺逗,笑嘻嘻的抛了个媚眼过去。
转过头。
还看见……主席台旁边的台阶上,路斯闫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本没翻开的书,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这家伙……还真来看了?
“预备——”
“砰!”
发令枪响的瞬间,楠希月冲了出去。
起初的两圈还算顺利。
她把速度压得很慢,尽量不让脚踝受力,但每跑一步,伤口都像被撕裂一样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很快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第三圈时,旁边的女生已经超了她大半圈。
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诧异,大概是没想到她还能坚持。
楠希月咬着牙,没理会。
她好面子,又是个玻璃心。
不喜欢输,只能赢。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机械地迈着步子。
耳边的欢呼声、加油声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只有脚踝的疼痛无比清晰,像根针,一下下扎在神经上。
第五圈,她的速度慢得像在走。
纱布下的血渗出来,在跑道上留下淡淡的红痕。
看台上有人开始喊“算了吧”。
连体育老师都在跑道边跟着她跑,劝她停下。
“别碰我!”
她甩开老师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
“我能跑……”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所有的杂音,像冰锥敲在玻璃上。
“楠希月!”
她猛地抬头,看见路斯闫站在跑道内侧的栏杆旁,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眉头拧得很紧,眼神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急切。
“跑快点!”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她身上。
楠希月突然笑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副难得失态的样子,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跑快点?行啊。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加快了速度。
脚踝的疼痛瞬间放大了十倍,像有把刀在里面搅,疼得她眼前发黑,差点栽倒。
但她没停,反而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灌进了双腿。
她要跑给他们看。
跑给那些说她不行的人看,跑给那个永远冷冰冰的学神看。
她楠希月,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
第七圈,最后半圈。
楠希月的意识已经快不清楚了。
她感觉不到疼了,也听不见声音了,只有身体在机械地向前。
她看见终点线就在前面,像道救命符。
就在她快要冲过去时,脚下一软,重重地往前扑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她摔进了一个带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怀抱里,被人稳稳地接住了。
“操……”
楠希月抬起头,撞进路斯闫的眼睛里。
他的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那双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像被打碎的玻璃。
“别跑了。”
他的声音有点抖,抱着她的手臂很紧。
“已经到终点了。”
楠希月这才发现,自己离终点线只有一步之遥。
她笑了笑,想说话,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躺在校医室的床上,脚踝已经被重新处理过,换了干净的纱布。
付栩婷和祝钦语趴在床边打瞌睡,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们的头发上,暖融融的。
“醒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楠希月转过头,看见路斯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没翻开的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跑完了?”
她的嗓子干得发疼。
“嗯。”他点头。
“最后一个,但跑完全程了。”
楠希月笑了,刚想嘚瑟两句,就看见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是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糖,柠檬味的。
“校医说你低血糖。”他的声音很轻。
“含着吧。”
她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嘴里的苦涩。
“路斯闫。”
楠希月含着糖,说话有点含糊。
“你是不是……有点担心我?”
他的耳尖瞬间红了,转身看向窗外。
“没有。我只是……路过。”
谁信呀?天天都路过。
“路过?”
她笑了,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觉得这冰山也不是那么难搞定。
“路斯闫,下次别路过了。想看就直说,我不笑话你。”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路斯闫没回头,只是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楠希月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脚踝,突然觉得这疼得死去活来的三千米,跑得还挺值。
至少,她好像在这座千年不化的冰山上,烧出了个小小的窟窿。
而窟窿里透出的光,还挺暖的。